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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异香暗藏 ...


  •   他枯瘦的手指在温热的丝被上无意识地蜷曲,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收紧。

      那枚淬着幽蓝剧毒的飞镖,连同“幽冥道”三个字,像两座无形的山,彻夜压在他的心神之上。

      一夜未眠,他脑中的棋盘非但没有因休憩而清明,反而被更多的迷雾所笼罩。

      “主子,”阿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压抑而沉重,像沾了晨露的石块,“皇庄……又出事了。”

      魏渊缓缓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在昏暗的暖阁里显得格外骇人。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支撑着手臂,强迫自己从那片令人窒息的软枕中坐起。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肺腑,带来一阵阵细密的痛楚,但他顾不上了。

      “说。”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看守工棚的一名匠人,死了。就在一个时辰前,换防的人发现他倒在工房外的角落里,已经没了气息。”

      魏渊的指尖微微一颤,他看向阿丑,那眼神里的锐利几乎要刺穿对方:“死状?”

      阿丑垂下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与困惑:“……和之前一样。仵作验不出任何外伤,也验不出内毒。面容扭曲,双目圆睁,像是……像是被活活吓死的。属下亲自去看了,尸身周围,又能闻到那股极淡的甜腻香气。和前一个死者周围的气味,一模一样。”

      “惊悸而亡……”魏渊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一个‘惊悸而亡’。”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惊吓。

      这分明是精准而残忍的灭口,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无法追查的方式。

      那股香气,就像是凶手留在现场的、无声的嘲讽。

      “我让擅长药理的影卫去闻过,”阿丑补充道,“都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味道闻起来甜,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毒药,也不像京中流行的任何一种香料。”

      魏渊沉默了。

      暖阁内,只剩下角落里银炭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他很清楚,这种超乎常规的味道,无论是工部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还是织造行会里那些精于算计的商人,恐怕连听都未曾听过。

      敌人所用的武器,已经超出了他们既有的认知体系。

      “让皇庄的人封锁现场,”魏渊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除了我们的人,谁也不许靠近。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再被破坏。”

      “是。”

      魏渊的思绪在飞速转动。

      幽冥道,毒镖,匠人,诡异的香气……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源头。

      他必须找到能解开这团乱麻的线头。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炬地盯着阿丑:“我记得,你上次回报,在京中查访失踪工匠时,接触过一个叫谢不语的穷书生?”

      阿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主子会在此时提起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但还是立刻回忆道:“是,主子。此人屡试不第,如今靠在坊间替人抄书、代写书信为生。属下的人在一家茶馆里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常在那听人说些神神道道的奇案怪谈,自己还好钻研,言语间常有惊人之见。只是……脾气有些怪,不合群,总说些旁人听不懂的疯话。”

      “言语古怪,见解惊人……”魏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仿佛在黑暗中找到了火种,“他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城西那间破落的院子里。”

      “把他带来。”魏渊的语气不容置疑,“不要惊动任何旁人,动作要干净。就说……我这里有一件前朝的古物,上面有些古怪铭文,想请他帮忙辨辨来历。”

      阿丑心中虽有疑虑,但主子的命令他从不质疑。

      他重重叩首,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一个时辰后,温泉行宫一间最偏僻的厢房内,谢不语见到了阿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和袖口都已磨出了毛边,身形瘦削得像一根竹竿,仿佛风一吹就能折断。

      他进门后没有行礼,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惶恐或好奇,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双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鞋尖,仿佛那上面有比这满室的富贵陈设更有趣的东西。

      阿丑不喜欢这种人。

      在他看来,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城府深到了极点。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两样东西放在了谢不语面前的桌上:一枚是那支泛着幽蓝光芒的毒镖,另一块,则是从新死去的匠人衣物上剪下、沾染了那股诡异甜香的帕子。

      谢不语起初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两样东西,来自一桩命案。”阿丑的声音冷硬如铁,“死者没有外伤,官府仵作验不出毒,只说是惊吓过度而死。现场,有这种味道。”

      谢不语还是没动。

      阿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耐着性子,抛出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我检查过尸体,死者的指甲缝里,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粉末状残留。”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

      谢不语那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缓缓抬起。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亮得吓人,仿佛能穿透世间一切伪装,看到事物最本源的内核。

      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没有先碰那一看就淬了剧毒的飞镖,而是先拈起了那块帕子,小心翼翼地凑到鼻端,闭上眼,极轻极慢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眉头先是舒展,随即又紧紧蹙起,像是在分辨一首极其复杂的曲谱。

      片刻后,他放下帕子,又拿起了那枚毒镖。

      他的手指异常稳定,轻轻拂过镖身,最终停留在镖尾那个繁复诡异的标记上——那根扭曲的藤蔓,那只没有瞳孔的鬼眼。

      他的指腹在上面细细摩挲了几下,仿佛在阅读某种古老的文字。

      整个过程,厢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香里,有‘鬼面花’的味道。只是掺了过量的麝香和另外至少三种南疆特有的草木灰压着,寻常鼻子,不细细分辨是闻不出来的。”

      “鬼面花?”阿丑的瞳孔猛地一缩。

      “至于这个标记……”谢不语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镖尾,“我在一本前朝的野史残卷里见过类似的描述。说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曾有一个信奉‘幽冥尊者’的秘教,以藤缠鬼眼为徽记,擅长制蛊、用毒,尤其精通各种能操控人心的异香。只是那本书里说,此教早在前朝末年,就被官府剿灭,血洗一空了。”

      魏渊在暖阁里听完阿丑的转述,久久没有言语。

      他靠在软枕上,闭着眼,那张苍白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明暗不定。

      “鬼面花……”他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谢不语说,此花极为罕见,只生长在西南深山背阴的潮湿崖壁上。花粉有致幻奇毒,少量吸入,就能让人心神失守,产生内心最恐惧的幻觉,最终因心力衰竭而亡。过量,则当场毙命。最关键的是,这种花粉入体后消解极快,寻常的银针试毒之法,根本验不出来。他也是在一位早已过世的老游医留下的手札里,才见过此花的图谱和相关描述。”

      致幻奇毒……惊悸而亡……

      魏渊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将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些匠人死得如此诡异,为什么现场找不到任何搏斗痕迹。

      他们不是死于刀剑,而是死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而花,与那个标记,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西南。

      那个曾经出现过“蛊心藤”的地方。

      魏渊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额头,冰冷的指尖传来一丝凉意,才让他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低估了对手的手段和背景。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广。

      “让谢不语留下。”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告诉他,他住的那间破院子,我已经替他买下了。再告诉他,若他能帮我查明皇庄这些怪事的全部真相,不仅酬金丰厚到他几辈子都花不完,我还能让他在京畿之地,谋一份正儿八经的体面差事,让他那些读过的书,真正有用武之地。”

      “另外,”魏//渊补充道,“把那个常年往返京城与西南之地的药材商孙掌柜,给我‘请’过来。我要亲自问问他,知不知道哪里能买到‘鬼面花’。”

      就在魏渊重新布局之时,画皮那边也传回了最新的消息。

      那座看似香火冷清的枯荣寺,果然内有乾坤。

      画皮发现,近日寺中频繁有生面孔的“香客”出入,这些人眼神锐利,步履沉稳,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寻常百姓没有的精悍之气,倒像是有功夫底子在身。

      寺内后院,更是在深夜时分,偶尔会传出极低沉的诵经声,那调子古怪诡异,绝非任何一种常见的佛门经文。

      而最奇怪的,是寺庙后院角落里那片不起眼的菜畦。

      看守菜畦的几名僧人警惕性极高,几乎寸步不离,不许任何外人靠近分毫。

      画皮冒险趁着一个暴雨夜,避开所有暗哨潜入进去看了一眼,心头巨震。

      那菜畦里种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白菜萝卜。

      而是一些他闻所未闻、形态奇特的植物。

      其中有一种,叶片宽大,背面布满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在微弱的月光下,竟真的与谢不语根据记忆画出的“鬼面花”图谱,有五六分相似!

      画皮不敢久留,将这个惊人的发现连夜传回。

      当消息送到魏渊案头时,他正看着阿丑呈上来的、关于谢不语的初步“诊断”报告。

      这个怪异的书生,在得到魏渊的承诺和预付的一大笔酬金后,并没有立刻开始他的“调查”,而是列出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上面写的并非什么珍稀药材或奇门道具,而是一些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东西——上好的银针数枚、陈醋一瓶、烈酒一壶,以及几种他自己随身携带、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神秘药粉。

      此刻,在那间僻静的厢房内,谢不语已将所有东西一一摆开。

      他点燃了一盏酒精灯,将一枚银针在火焰上反复烧灼,直至通体赤红,然后迅速浸入盛着烈酒的瓷碗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他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准备一场简单的毒物测试,而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庄重的仪式。

      他面前那块沾染了诡异香气的帕子,静静地躺在桌案中央,像一个等待被解剖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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