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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暗潮初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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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一声,敲响的并非机括轰鸣,而是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
皇庄的作坊堪堪搭起棚顶,木料的清香还未散尽,工部派来的“协助”官员便乘着马车到了。
为首的是个姓孙的员外郎,年过四十,一张脸像是用笑意揉捏出来的,见谁都未语先笑三分,可那笑意从不及眼底。
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章程,在公输启那张堆满图纸的简陋木桌前“啪”地一声展开,扬起一片细微的尘土。
“公输先生,幸会幸会。”孙员外郎的嗓门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官场浸淫多年的圆滑,“下官奉尚书大人之命,特来协助先生督造。陛下对此事甚为关切,咱们做臣子的,更要尽心尽力,万不可出半点纰漏。”
公输启放下手中打磨的木梭,拱手还礼:“有劳孙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孙员外郎摆摆手,指尖在那卷章程上轻轻一点,话锋一转,“先生是技术大家,于这规矩一道,想必不甚了了。这作坊所用的一木一钉,都需按工部规制采买,登记在册;所用的一工一匠,也需记录工时,按日造册上报;每日的进度,更要详细记述,申时前报备我处。至于银钱支取嘛……那就更得慎重了,需由我等先行审核,再报工部司务厅批复,最后才能去户部支取。毕竟,”他加重了语气,脸上的笑容也深了几分,“用的是朝廷的银子,规矩,不能坏。”
那厚厚一叠章程,条款细密如蛛网,将公输启满腔的热情兜头罩住。
他看着上面繁复到近乎荒唐的流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仅仅是采买一批上好的铁料,按这章程走下来,没有十天半月根本不可能。
一旁的刘顺是萧执派来总揽皇庄事务的,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给孙员外郎递上一盏热茶:“孙大人辛苦。先生们搞技术,不拘小节惯了,还望大人多担待。这都是皇差,特事特办,您看这流程……”
孙员外郎呷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刘管事说的是。可正因是皇差,才更要滴水不漏,免得日后被御史台的言官们抓住把柄,说咱们行事草率,那不是给陛下的脸面抹黑吗?下官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一番话,堵得刘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效率,就这样被这些繁文缛节死死地拖在了泥沼里。
第一天,公输启连一块合用的木板都没能领到。
当夜,工部尚书蒋琬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他将刚从皇庄递回来的第一份“进度报备”丢在桌上,那上面除了“搭建棚顶,清点物料”八个字,空空如也。
“部堂,那姓孙的,是个机灵的。”心腹主事为蒋琬续上茶,低声道。
蒋琬揉着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忧虑与烦躁:“陛下这是被那墨家狂生给迷惑了心智!什么天工强国,不过是些奇技淫巧!我大燕立国百年,靠的是圣贤文章,是祖宗法度,何曾靠过这些叮当作响的破铜烂铁?若让此风蔓延,工匠之流得以登堂入室,我工部还有何权威可言?日后岂不是随便一个市井匠人,拿着几张不知真假的破图纸,就能对朝廷的工程指手画脚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赖以为生的根基被动摇的恐惧。
工部之所以为六部之一,靠的不是创新,而是对所有工程营造标准与规制的垄断。
公输启这样的人,就是来砸他们饭碗的。
主事压低声音:“部堂,光靠孙员外郎拖着他的进度,怕是不够。那公输启是个犟骨头,听说今天为了几根木料,差点跟孙员外郎吵起来。拖得久了,万一被陛下问起……”
“所以不能只靠我们。”蒋琬眼中精光一闪,“他那飞梭织机,断的可是织造行会的财路。那什么改良农具,伤的是五金行会的根基。下官听说,那些行会的会长东家们,这几日已经坐不住了,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部堂的意思是……”
“让他们去闹。”蒋琬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神阴冷,“但要闹得‘有理有据’。可以是织工们忧心生计,自发请愿;也可以是供货的商家抱怨皇庄采买标准苛刻,无利可图。总之,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说是我们工部在背后煽动。要让陛下觉得,是那公输启的新政,不得人心,激起了民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派人去查查这个公输启的底细。他这些年游历四方,都去过哪,见过谁,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墨家……哼,听着就像是前朝余孽的学派,骨子里就带着反骨,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旧账。”
“下官明白。”主事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温泉行宫的暖阁里,阿丑正单膝跪在魏渊的榻前。
湿热的空气里满是浓重的药味,魏渊闭着眼,脸色比身上的素白中衣还要苍白几分,只有腕间那串紫檀佛珠,被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着,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挲声。
“主子,按您的吩咐,‘鸦群’已经开始全面接触京城各大工坊的匠头、行会的账房、甚至黑市里倒卖稀罕材料的贩子。”阿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直,但细听之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但是……很难。”
这是阿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很难”这两个字。
魏渊捻动佛珠的动作没有停。
阿丑继续道:“工匠们大多沉默寡言,祖祖辈辈靠手艺吃饭,对外人戒备心极重,我们的人三言两语根本套不出话。行会内部盘根错节,如同铁桶一般,大到账房管事,小到学徒,都是沾亲带故,我们的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挤不进去。至于黑市那边,更是鱼龙混杂,消息真真假假,十句里有九句是吹嘘之词。”
“关于公输启本人,”阿丑顿了顿,“只打听到他这些年确实游历各地,在几个大城的工匠圈子里有些名气,被尊为‘公输子’,但具体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又跟哪些人有深交,查起来非常慢。像是一条在深水里游动的鱼,只闻其名,不见其形。”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汤池水汽翻滚的咕噜声。
许久,魏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不急。”
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落在阿丑身上,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
“撒网要宽,下钩要稳。墙太厚,就从根基挖。去,找那些有真本事,却一辈子被行会规矩压着,熬白了头也当不上师傅的老师傅;找那些有新想法,却被斥为异想天开,处处受排挤的年轻匠人。他们心里有怨气,有不甘,他们……比谁都更想要一个机会。”
魏渊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告诉他们,皇庄缺人,只要有真本事,不问出身,不问师承,工钱加倍。至于消息……当他们看到机会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们,谁是他们的敌人。”
“是。”阿丑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了然。
而在京城最繁华地段的一座茶楼密室里,气氛却远不如温泉行宫这般平静。
紫砂壶的碎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还在冒着白气。
五金行会的赵会长气得胸膛起伏,指着桌上一份手抄的皇庄采买清单怒骂:“欺人太甚!他要的那种精铁,工艺复杂,百炼才能得一,他开口就要五百斤,还把价钱压得比生铁还低!这是把我们当冤大头,还是想让我们喝西北风去?”
织造行会的李会长坐在他对面,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敲着桌子,对围坐一圈的各大织坊东家沉声道:“十台!陛下只让他先试制十台飞梭织机!听着不多,但这是个口子!今天他能弄十台抢咱们十个织工的活儿,明天他就能弄一百台,抢一百个人的饭碗!等到后天,他那官办的织坊一开,丝绸布帛跟不要钱似的涌出来,咱们这些靠着祖传手艺吃饭的,就等着关门倒闭,全家老小上街要饭吧!”
一个略显富态的东家愁眉苦脸:“可……可那是皇差,有陛下的旨意,我们能怎么办?”
“皇差也是人办的,不是神仙办的。”坐在角落里一个干瘦的东家阴恻恻地开了口,“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庄采买的生丝、染料,不还得从咱们手里过?这路途遥远的,路上磕了碰了,马车翻了,货受潮发霉了,那都是常有的事。耽误了工期,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只能怪他公输启自己没福气,办不好皇差。”
这话一出,满室的愁云惨淡顿时一扫而空。
李会长眯起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悄然向京郊那座孤零零的作坊收拢。
深夜,皇庄的作坊里依然亮着灯。
公输启披着件外套,对着灯下那卷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图纸,反复修改着一个机括的细节。
北方的寒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他手指发僵。
刘顺提着一盏防风灯笼,悄步走了进来,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先生,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公输启头也没抬:“不饿。”
“先生,”刘顺叹了口气,低声道,“今日工部的孙员外郎又来找茬,说咱们前日运来的那批铁料,规格与报备的不符,勒令全部更换。这一来一回,路上又得耽搁五六天。”
“哐当!”公-输启一拳狠狠捶在木桌上,震得桌上的图纸和零件哗啦作响,“他们这是成心刁难!”
“何止是刁难。”刘顺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刚才下面喂马的小太监偷偷告诉奴婢,这两日,庄子外面总有几个生面孔在转悠。看打扮像是市井里的闲汉,可那眼神,却跟鹰隼似的,四处打量,不像普通的地痞。”
公输启猛地一愣,抬起头来。
刘顺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奴婢离京前,魏公特意让奴婢给先生带句话。”
公输启的呼吸一滞。
“魏公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先生欲行惊天动地之事,需先学会看风,更要学会……借风。’”
公输启怔怔地看着灯笼里那团跳跃的灯焰,火光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他脸上那股被压抑的、激动的红潮,正一点点褪去,像是被这深夜的寒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从未有过的、凝重如铁的阴影。
他一直以为,只要技术足够好,只要造物足够利国利民,便能一往无前。
直到此刻,他才从魏渊这句冰冷的话里,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原来,真正的战场,从来都不在这图纸和作坊里。
暖阁内,魏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黑得没有一丝星光,仿佛连风都停了,万籁俱寂。
可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最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枯瘦的手指停下了捻动,静静地搭在佛珠上,等待着那必然会响起的、打破寂静的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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