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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晨霜无痕 ...


  •   一夜风雪,于黎明前悄然停歇。

      天光自铅灰色的云层中艰难地挤出一线,将庭院里那层薄薄的积雪映得一片青白,宛如宣纸上未干的冷墨。

      昨夜的狂风似乎耗尽了力气,此刻只剩下微弱的、贴着地皮打旋的寒气,将檐角凝结的冰凌吹得叮咚作响,清脆得有些刺耳。

      魏渊推开门时,院中已有人影。

      墨九一身黑色劲装,与这雪后清晨的素白格格不入,他像一尊沉默的铁像,正从院墙一角走回,步履无声,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脚印。

      他走到魏渊面前,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晨间的宁静。

      “先生,昨夜那人轻功极高。”他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质感,“属下检查过,屋顶瓦片只在落脚处有微不可察的移位,且没有留下任何气味。院墙四周的脚印很浅,显然是刻意为之,并且在村口通往官道的岔路口,用几种不同的步法混淆了方向。属下追出三里,痕迹就断了。”

      魏渊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农事汇报。

      他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墨九的肩头,望向那棵在寒风中兀自挺立的老槐树。

      树枝上挂着残雪,像一笔仓促而潦草的白描。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口深冬的古井,任凭昨夜那句惊雷般的话语投下巨石,也未在表面泛起一丝涟漪,“既是冲着我来的,就不会只来一次。网已经撒下,不必急着去追那条滑手的鱼,且看他自己游到何处。”

      灶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丑端着一个木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他似乎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格外清亮,他偷偷地、快速地瞥了一眼魏渊的神色,见他与往常无异,那份提在心口的紧张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先生,早饭好了。”他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碗热气腾绕的白粥,一碟腌得恰到好处的青色咸菜。

      简单的饭食,却在这清冷萧索的晨光里,透着一股活生生的人气。

      他垂手立在一旁,犹豫了片刻,才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补充道:“先生,后山药圃……我、我天没亮就去看过了,一切正常。洒在神龛周围的草木灰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魏渊接过粥碗,入手是温润的暖意。

      他用瓷勺不紧不慢地搅着碗里的白粥,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不是在搅动一碗米粥,而是在研磨一池最上等的徽墨。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却让阿丑瘦小的身躯微微一颤,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又像是领受了新的使命。

      “今日起,”魏渊的声音随着粥的热气一同散开,不疾不徐,“你除了照料药圃,再多一件事。留意村里有没有生面孔出现,尤其是那些四处打听‘京城回来的人’,或是旁敲侧击问起‘魏家旧事’的。不必与他们搭话,只需记下他们的长相、口音、问了谁,回来告诉我。”

      “是,先生。”阿丑的回答清晰而响亮,他挺直了小小的脊背,仿佛能担起更重的担子。

      一碗粥毕,魏渊用布巾擦了擦嘴角,仿佛昨夜的阴霾也被这一餐饭食涤荡干净。

      他转向墨九:“你去一趟镇上,还是‘济世堂’。”

      墨九会意:“买些什么?”

      “天冷了,买些当归、鹿茸,就说我这把老骨头需要温补。”魏渊说着,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像两潭沉着夜色的湖水,“然后,告诉那个六指伙计,我要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

      “第一,京城里,最近有谁,在哪些地方,以何种方式,提及过‘先帝遗诏’这四个字。无论是朝堂奏本,还是市井流言,哪怕是醉后疯话,一概不许放过。”

      “第二,查一查,太后和内阁那几位老大人,近一个月内,有无调动过得力的亲信或家仆,离京办事。”

      墨九的瞳孔微缩,他瞬间明白了这两条指令背后所牵连的惊天之秘。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一点头:“属下明白。”

      “去吧。路上小心,别让人跟了尾巴。”魏渊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个去镇上采买的寻常仆役。

      墨九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弥漫的晨雾中。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魏渊和阿丑两人。

      魏渊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走进了西厢那间刚收拾出来的、被他当做书房的屋子。

      屋里堆满了从老宅各处搜罗来的故纸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霉变与尘土混合的气味。

      这是他自己的气味,是过去三十二年被宫墙、被权谋、被无尽的隐忍所浸泡透的气味。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棂投进的微光,在一堆早已腐朽的账本和泛黄的旧信里翻检着。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那些脆弱的纸张,像是在触摸一段段早已被遗忘的时光。

      终于,他的手停在了一本用青色布面包裹的经书上。

      《金刚经》。

      书页的边角已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封面上的字迹也已模糊不清。

      他记得,这是三十多年前,在他即将被送进那座吞噬一切的宫城前夜,目不识丁的母亲哭着从邻村一个老秀才那里求来,硬塞进他怀里的唯一物件。

      母亲说,佛祖会保佑他。

      可他后来知道,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神佛无用,能保佑自己的,只有比旁人更狠的心,和更冷的血。

      他的指腹在那粗糙的封面上轻轻摩挲,那冰凉的触感,竟让他有了一丝恍惚。

      他翻开经书,里面并无任何夹带,字迹是常见的宋体刻本,并无异常。

      然而,当他将书页对着窗口那唯一的光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时,眼神倏然一凝。

      有几页的纸,似乎比其他的要略厚那么一丝。

      他用指尖轻轻捻过,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差别,若非他这种常年与奏折、密信打交道,对纸张的厚薄、质地、产地都了如指掌的人,根本无从察觉。

      他再仔细看那几页的边缘,在光线的折射下,能看到一道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极细微的黏合痕迹。

      这不是原本的经书。

      有人在他离家之后,用鬼斧神工般的技艺,将这本经书拆开,藏了东西进去,又天衣无缝地合了起来。

      是谁?什么时候?藏了什么?

      无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飞速旋转,最终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没有立即拆开,现在还不是时候。

      昨夜的叩门声提醒他,这所老宅里,或许早已布满了看不见的眼睛。

      他合上经书,神色如常地将其放回了那堆故纸之中,又随意地拿了几本其他的旧书盖在上面,仿佛那只是一次无意识的翻找。

      然后,他找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将那只装着旧书的木箱“喀哒”一声锁上。

      走出书房时,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驱散了些许寒意。

      阿丑正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扫帚,认真地清扫着地上的残雪。

      魏渊停下脚步,对他说道:“阿丑。”

      “先生?”阿丑立刻停下动作,站得笔直。

      “下午你去趟村东头的王婆家。”魏渊的语气很随意,像在安排一件家常琐事,“就说我前些天让人从镇上扯了几块做衣裳的好料子,颜色太艳,我一个老头子穿不出去,白放着也是可惜,送她拿去给孙女裁件新衣过年。”

      阿丑有些不解,但还是干脆地应了声:“是。”

      “顺便……”魏渊望向院外那片灰蒙蒙、压得很低的天空,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替我问问她,老人家见多识广,知不知道最近村里或附近,有没有来过化缘的和尚,或是四处游方的道士。”

      昨夜那句“先帝遗诏,可还安好?”,就像一根冰冷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这看似平静的返乡生活里,挑开了那层名为“退休”的伪装,露出了内里依旧在流血的、名为“权谋”的伤口。

      他需要知道,除了昨夜那只手,还有没有其他的“手”,正在伸向这座小小的村庄。

      阿丑放下扫帚,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去准备。

      魏渊看着他瘦小却坚定的背影,目光深远。

      这盘棋,对手已经落子,而且是直击天元的一手。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

      他要掀起这潭死水,看看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妖魔鬼怪。

      日头渐渐西斜,炊烟开始在村庄各处袅袅升起。

      魏渊独坐在院中,面前摆着一副残局,黑白二子在棋盘上厮杀正酣。

      他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他在等,等阿丑回来,等那个孩子从村里最寻常的家长里短中,带回他需要的第一根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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