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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十日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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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仅是一场缉拿走私匪首的行动,更可能是一场与未知海外势力的直接碰撞,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边海大乱。
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短短十日。
萧执的指尖在舆图上那片代表礁石的墨点上重重一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冷:“十日之期,太过紧迫。‘鬼牙礁’地形如何?‘翻浪蛟’手下规模、船只情况,我们一概未知。此乃敌明我暗,但敌之‘明’,也仅限于一个可能随时变更的接货点。”
他的目光从地图转向魏渊,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翻涌着帝王的杀伐与对眼前人的深切忧虑。
他看到魏渊的脸色比方才在问话室时更差,那是一种被精神力强行支撑的、摇摇欲坠的透明感。
魏渊仿佛没有察觉到萧执的注视,他只是俯下身,离那张粗略的扬州沿海舆图更近了一些。
密室内的烛火将他瘦削的影子投在图上,像一只展开双翼、即将搏击风浪的墨色巨鸟。
他伸出苍白而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盐场东北方向那一片用细密笔触标注的礁石群。
“鬼牙礁,顾名思义,此地礁石林立,水下暗礁交错如鬼牙,寻常潮汐时隐时现。白日里尚有航道可循,一旦入夜或是起了风浪,便只有最熟悉此地水文的‘引水鬼’才敢驾船穿行。”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仿佛亲眼见过那片凶险的海域,“大型船只难入,吃水浅、速度快的走私快船,确是将其作为隐蔽接驳点的上佳之选。”
他的分析,让林晚情报的可信度再次提升。
魏渊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积蓄开口说话的力气。
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墨九,眼神恢复了掌印太监的绝对冷静与威严:“墨九。”
“在。”墨九上前一步,无声躬身。
“你即刻带两名精通水性的兄弟,伪装成出海采珠或是遭遇风浪的落难渔民,即刻动身,前往鬼牙礁附近海域侦察。”魏渊的命令简短而精准,“不必强行靠近核心区域,那只会打草惊蛇。你们的任务,是观察。观察那片海域的实际地形、潮汐规律、有无常驻的明哨暗哨,以及,周边几个零散渔村的动向有无异常。三日,三日之内,本督要看到最可靠的情报。”
“遵命!”墨九没有丝毫犹豫,再一躬身,便如鬼魅般悄然退出了密室。
他知道,这三日,将是他们与死神赛跑的三日。
魏渊的目光又转向阿丑,后者一直像座铁塔般守在萧执身后,此刻主动上前。
“先生。”
“白敬亭那边,审讯加紧。”魏渊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但内容却透着森然寒意,“重点问出他与‘翻浪蛟’惯用的接头方式、信号标识,每一次接货的详细流程,以及他手中可能掌握的,任何关于‘龙王’老巢或其他据点的信息。用些手段,但留他性命。在‘海龙王’被彻底铲除前,他这条命,是呈给朝廷的最好的人证。”
“属下明白。”阿丑沉声应下,
魏渊沉吟片刻,思绪如一张细密的网,迅速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漏洞。
“同时,对扬州城内所有与白府往来密切的商号、码头、车马行,立刻提升监控等级。‘龙王’在扬州经营多年,绝不可能只有白敬亭一条线,必然还有其他眼线或备用的撤离通道。另外,将林晚转移到城外庄子最隐蔽的后院,对外宣称她已畏罪自尽。从此刻起,她的饮食起居,全部由我们的人专门负责,严防被灭口。”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魏渊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不得不停下来,用指节抵住唇,压下喉间翻涌的咳意。
萧执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此刻,他才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那枚孤悬海外的“鬼牙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
“若情报属实,十日后接货,我们有两个选择。”少年帝王开口,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洞察力,“其一,在鬼牙礁设伏,当场擒拿‘翻浪蛟’,人赃并获。此法最直接,但风险在于,一旦走漏风声或是对方有所警觉,我们可能只抓到几条小鱼,却彻底惊动了‘龙王’,让他缩回海外,从此再难追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放长线,钓大鱼。暗中监视,待他们接货后,派快船秘密跟踪,试图找到其海外巢穴或中转站。但茫茫大海上,跟踪船只极易被发现,变数太大。”
魏渊听着萧执的分析,他缓过那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平稳:“陛下所虑极是。臣以为,可将两者结合。”
他扶着桌沿,慢慢走到舆图的另一侧,与萧执隔着一张图纸相对而立。
烛光下,一老一少,一臣一君,目光都聚焦在这关乎国祚的方寸之间。
“当场抓捕,动静太大,海上跟踪,又太过被动。不如……”魏渊的”
萧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领会了魏渊的意思:“你是说,用追踪之物,或者……用毒?”
“正是。”魏渊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苍白而森然的弧度,“‘鸦群’中有擅制追踪香和特殊染料的匠人,可制出一种奇香,无色无味,常人无法察觉,却能附着于盐包、木箱之上,经久不散。数百里之内,受过特训的猎犬与海东青,皆可循迹追踪。‘翻浪蛟’接货后,必然要返回复命。他带回去的‘货’里,若藏着我们的‘眼睛’呢?”
这个计划,比单纯的抓捕和跟踪,无疑要精妙百倍。
“不仅如此,”魏渊继续补充,他的思维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反而变得更加锋利,“亦可使用缓发性的迷药或麻痹之剂,混入部分盐包或货箱。我们可以精准计算好药效发作的时间,待其船行至远离海岸、进退维谷的深海区域时生效。届时,是派水师快船截击,还是迫使其在神志不清中,将船驶向我们为他指定的‘安全’港湾,便由我们说了算。”
这个计划更大胆,更阴毒,也更依赖于精准的情报和对时机毫厘不差的把握。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对人心、药理、水文、天候的极致运用。
这才是魏渊的风格。算无遗策,一击致命。
然而,这番话说完,一股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拖入无尽的黑暗。
魏渊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桌沿,这才稳住身形。
额角,冷汗已涔涔而下,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
“渊哥!”
萧执的惊呼声几乎与他扶住魏渊胳膊的动作同时发生。
触手一片冰凉,隔着几层衣料,依旧能感到那惊人的低温,以及衣料下那瘦骨嶙峋的触感。
“你必须休息!”萧执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强行扶着魏渊,想让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魏渊却摆了摆手,他撑着桌子,固执地不肯移动分毫。
他的声音变得极为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持:“陛下,时间……不等人。计划的诸多细节,还需与阿丑他们反复推敲。追踪之物和药物,也需立刻飞鸽传书,命人星夜送来。臣……还能撑住。”
他抬起头,看向萧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恳切而坚定的光芒,像两簇在风中顽强不灭的烛火。
“此事关乎大燕东南沿海安宁,更可能牵扯出意图不明的外患,绝不能有半点疏忽。请陛下坐镇行辕,统筹全局,并……预先协调沿海水师的力量,以备不时之需。具体的行动布置,请交给臣和‘鸦群’。”
萧执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却又坚毅无比的脸,看着他眼下那颗因疲惫而显得愈发深沉的泪痣,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劝他休息,比让他去死还难。
最终,萧执只能缓缓松开扶着他的手,退后一步,用一种近乎沉痛的语气说道:“朕准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威严,响彻整个密室:“但你必须答应朕,每日三餐,按时服药,每隔一个时辰,必须休息一刻钟!若有任何不适,必须立刻停下所有事务!”
他转向门口的阿丑,厉声喝道:“阿丑!你给朕看好魏先生!他若再敢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有任何闪失,朕唯你是问!”
“属下……遵旨!”阿丑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颤抖。
密室内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曳了一下,将墙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远忽近。
窗外,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蓝。
距离“鬼牙礁”之约,还剩下整整九天。
一场围绕着大燕海岸线与海外走私网络的无声暗战,在扬州钦差行辕这间小小的密室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将是与时间的赛跑,与阴谋的博弈。
而那片名为“鬼牙”的凶险海域,正像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猎物,或是……猎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