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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归途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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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比夜里更冷,带着一股咸腥而潮湿的寒意,卷起滩涂上的沙砾,打在人脸上,有种细微的刺痛。
车轮碾过沙土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伴随着一行人深浅不一的脚步,构成了黎明前唯一的声响。
队伍被刻意精简到了极致。
除了萧执身边的十余名贴身侍卫,便是阿丑带领的二十名“鸦群”影卫,他们如融入黑暗的影子,散布在队伍四周,无声无息。
囚车里,被五花大绑的刁德海和赵黑虎等人,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恐惧的呜咽。
魏渊还特意挑了两个伤愈后精神尚可、愿意指证罪行的年轻灶户,让他们抬着一副空担架跟在队尾,许诺到了扬州便为他们寻个安稳营生,这既是证人,也是一种姿态。
魏渊坐在萧执车驾的外沿,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斗篷,却依然挡不住那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没有看身侧的萧执,只是将目光投向前方被火把光亮割裂的浓重黑暗。
那场审问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此刻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在摇曳的火光中,仿佛成了一点凝固的血。
萧执的视线,却几乎没有离开过魏渊的侧影。
他看着对方在寒风中微不可查地战栗,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指节死死攥着袖中的佛珠,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疼惜。
他想开口让他进车厢里去,却又知道,以魏渊的性子,在危机未解除前,绝不会将后背完全交托给一扇车门。
这个为宦三十二年的男人,早已习惯了将自己置于最利于观察和掌控的位置,哪怕那位置最是寒冷刺骨。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穿过盐场外围那片散落着灶户窝棚的区域。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粥米香,与海风的咸腥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那是绝望之后,新生的一点微弱的希望。
行出十余里,官道逐渐收窄。
两侧不再是开阔的滩涂,而是大片大片比人还高的芦苇丛,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鬼魅在低语。
另一侧,则是几处废弃的晒盐池棚屋,黑黢黢的,像蹲伏在暗处的怪兽。
就在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猛地一颠时,魏渊的心头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悸。
那是一种他已然熟悉的、针扎般的剧痛,从太阳穴深处骤然炸开,瞬间贯穿了整个颅腔。
比昨夜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锥子在他脑中搅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种强烈的、混杂着冰冷恶意的“存在感”,如同数颗石子被狠狠投入他感知的湖面,激起清晰的涟漪。
那恶意,并不来自一个方向。
左前方,那片被风吹得如同波浪般起伏的芦苇荡深处,至少有十数个……右后方,那片废弃的棚屋阴影里,也有……
他的身体比思绪更快地做出反应。
“有伏兵!”魏渊猛地抬手,攥紧的拳头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的声音因剧痛而嘶哑,却穿透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几乎在他出声的瞬间,阿丑那雄狮般的厉喝也随之响起:“护驾!结阵!两侧有敌!”
话音未落,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已然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咻——咻咻——”
数十支淬了毒的劲弩箭矢,从两侧的黑暗中攒射而出,在火把的光路中拉出死亡的残影。
箭矢的目标明确得可怕,一半直指被侍卫们拱卫在中央的萧执车驾,另一半则呈扇形,覆盖了押解囚犯的那辆囚车。
“举盾!”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爆发出怒吼,第一时间将手中的精钢圆盾高举过顶,组成一道临时的钢铁屏障。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密集如雨打芭蕉,火星四溅。
然而,箭矢来得太过刁钻狠辣,仍有两名侍卫闷哼一声,中箭倒地。
影卫的反应快如鬼魅。
墨九甚至没有拔刀,身影一晃,便如一道青烟,带着几名同伴扑向了左侧的芦苇荡。
阿丑则手持一柄厚背砍刀,咆哮着带人冲向右后方的棚屋。
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从藏身处跃出。
他们皆是一身黑衣,以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刀法狠戾,绝非寻常盐丁或江湖草莽,更像是被精心豢养的死士。
激战,就在这狭窄的官道上轰然爆发。
“保护陛下!”一名侍卫长吼叫着,推了一把萧执的车驾,试图将它推到一辆倾倒的货车后作为掩体。
魏渊在混乱中一把抓住萧执的手腕,将他从摇晃的车上拽了下来,死死护在自己身后,两人一同缩到路旁一块半人高的盐石之后。
“别出声!”魏渊低喝,将萧执按得更低了些。
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的神智,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耳边是兵刃相接的脆响、临死的惨叫和箭矢破空的呼啸。
他强忍着几乎要裂开的头痛,闭上眼,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那种奇异的感知上。
他无法像阿丑、墨九那般冲杀,但他此刻的作用,却无人能够替代。
一个呼吸间,他猛地睁眼,对着萧执身侧一名正挥刀格挡的侍卫嘶声喊道:“左前三步,弩手!”
那名侍卫下意识地侧身举盾,“噗”的一声闷响,一支弩箭正中盾心,强大的力道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若非这声提醒,这一箭本该射穿他的心口。
混乱中,几名黑衣人从棚屋后绕出,手中提着数个陶罐,正欲投向人群最密集处。
“右后棚屋顶,两人,投火油!”魏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早已散开警戒的影卫闻声而动,两支袖箭无声无息地射出,那两名刚刚爬上屋顶的黑衣人身体一僵,便悄无声息地栽倒下来,手中的陶罐滚落在地,摔得粉碎,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的提醒,总比影卫和侍卫们的肉眼发现,快上那至关重要的一瞬。
萧执紧握着天子剑的剑柄,剑已出鞘寸许,又被他缓缓按回。
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盐石,目光却死死锁在身前魏渊的侧脸上。
火光下,那张脸苍白如纸,汗水浸湿了他额角的碎发,紧贴在皮肤上,嘴唇因剧痛而失了血色,微微颤抖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冷静得可怕。
震撼、担忧、后怕……无数种情绪在萧执心中交织冲撞。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了魏渊那不属于凡人的、鬼神莫测的能力,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能力背后那摧心剖肝的代价。
伏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
这些死士的目标明确,一击不成立刻远遁。
在“鸦群”和侍卫的拼死反击下,黑衣人留下了十几具尸体,余者见势不可为,毫不恋战,迅速没入荒滩深处的黑暗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墨九提着一个受伤落后的刺客回来,像扔一条死狗般扔在地上。
阿丑持刀而立,身上沾了血,他快速清点着伤亡,声音沉重:“陛下,先生,侍卫亡三人,伤七人。我们的人,轻伤两个。那两个灶户……”他看了一眼担架的方向,“一个被流矢擦伤了胳膊,无大碍。”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囚车!”魏渊扶着盐石,撑着身体站起来,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辆满是箭孔的囚车。
一名侍卫上前查看,片刻后回报:“大人,赵黑虎……死了。一支箭从栅栏缝隙射入,正中咽喉,当场毙命。”
而囚车另一角的刁德海,肩膀上插着一支箭,血流不止,人却还活着。
只是此刻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囚车角落里,□□湿了一大片,屎尿横流,腥臊恶臭。
灭口……精准而高效。
阿丑走到那被生擒的刺客面前,蹲下身,手法老辣地卸掉了他另一条胳,剧痛让那刺客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嚎。
“说,谁派你们来的。”阿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那刺客咬紧牙关,眼神怨毒。
阿丑冷笑一声,手指在他伤口处轻轻一按,刺客顿时如濒死的鱼般剧烈抽搐起来。
在影卫堪称艺术的酷刑手段下,那点可怜的忠诚很快便土崩瓦解。
“是……是白老爷……”刺客断断续续地供出,“主人有令……务必……务必在钦差返城前……截杀……尤其是……刁德海他们……不能……不能活着到扬州……”
“海龙王是谁?”魏渊喘息着,厉声问道。
“海龙王……”刺客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恐惧,“不……不知道……只……只听首领提过……好像是……海外……海外一股势力……在东南沿海的……代理人……和白老爷……有大生意……”
听完这句,魏渊再也支撑不住,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噗——”
一口暗红夹杂着紫黑的血沫,喷溅在脚下的沙土地上。
“先生!”阿丑与萧执同时惊呼出声。
萧执一步上前,不顾一切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只觉一片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到那剧烈的颤抖。
魏渊摆了摆手,扶住身侧的车厢壁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用袖口抹去唇边的血迹,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执。
“灭口之人……急了。”他的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却带着一股焚心般的焦灼,“陛下,我们必须更快。小莲……恐怕也有危险。”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与沙尘。
天际尽头,已泛起一线鱼肚般的微白,冰冷而朦胧。
扬州城那巍峨的轮廓,在远方的晨雾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