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暗夜惊讯
...
-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那一方小小的、专为皇帝所设的朱漆箭靶上。
翌日,京郊神机营,旌旗猎猎。
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阳光驱散了晨间的薄雾,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紧绷如弓弦的肃杀之气。
萧执一身明黄劲装,端坐于高台之上。
他的面容沉静,目光越过阶下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直直落在魏渊身上。
魏渊侍立于御案之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石雕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袍袖下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串冰凉的佛珠,一圈,又一圈,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克制的颤栗。
演练按部就班地进行。
当神机营指挥使满面红光地高声奏请,请陛下亲试新铳,以显天威时,整个场地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十支被内侍小心翼翼呈上来的火铳上。
它们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既是皇权的象征,也是致命的诱惑。
萧执的目光在那十支火铳上停留了片刻,薄唇微抿。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转头,看向魏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身的几位大臣听清:“先生以为如何?”
这一个寻常的问询,却像一道惊雷在胡作仁与几位知情者的心中炸响。
魏渊躬身出列,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回陛下,此乃国之利器,威力非凡。陛下乃万金之躯,龙体安危,重于泰山。依老奴愚见,不若由羽林卫中膂力最健、射术最佳者代为试射,以观其效。陛下只需评判其优劣,便足以彰显圣明。”
此言一出,场间一片寂静。
让侍卫代天子试枪?
这在前朝是从未有过的。
这既是谨慎,也是对神机营乃至工部的一种不言而喻的怀疑。
指挥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想出言辩驳,却被胡作仁一个隐蔽的眼神制止了。
胡作仁心中虽惊疑不定,却也只能顺着台阶下,他立刻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道:“魏公所言极是!是下官们思虑不周!陛下安危为第一要务,由侍卫代射,最是稳妥!”
他赌魏渊只是捕风捉影,并无实证。
只要火铳在他的人手里击发,纵然炸膛,伤的也只是个侍卫,届时他大可将罪责推到匠人身上,死无对证。
萧执深深地看了魏渊一眼,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他读懂了那未曾说出口的、千钧一发的警告。
他没有再犹豫,沉声道:“准。赵统领,选人吧。”
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羽林卫校尉被选中。
他从托盘中拿起的第一支铳,恰是赵顺暗中标记、铳管有瑕疵的那一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魏渊的呼吸几乎停滞,袍袖下的手,指节已然攥得发白。
校尉按规程装填火药,举铳,瞄准。
随着赵统领一声令下,他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股浓烈的白烟。
然而,预想中的炸膛并未发生。
子弹出膛,精准地击中了百步之外的靶心。
羽林卫校尉安然无恙。
场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胡作仁与指挥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对魏渊的轻蔑。
魏渊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不对。
对方竟谨慎到了如此地步,连做手脚的铳都准备了两支,一支有瑕,一支完好,随机调换,让你根本无法预判!
接下来,第二支、第三支……直到第九支,皆试射顺利,威力惊人。
萧执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频频点头。
只剩下最后一支了。
魏渊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支铳,它正是另一支被做了手脚,且火药被调换过的。
赵统领再次下令。
就在那校尉即将扣动扳机的一瞬间,魏渊突然高声道:“且慢!”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让校尉的手指猛地一僵。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魏渊身上。
萧执皱起了眉:“先生?”
魏渊快步上前,从惊愕的校尉手中取过火铳,躬身呈给萧执,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铁:“陛下,臣观此铳色泽,似与前九支略有不同,恐是工艺批次差异。新政伊始,军国利器之事,当慎之又慎。为求万全,臣恳请将此铳与对应火药封存,交由专人拆解查验,以明晰工艺之优劣,为日后量产提供确凿之据。至于今日演练,已然功德圆满,无需再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为工艺负责,又给了天子与神机营足够的颜面。
胡作仁脸色一白,刚要反驳,却见萧执沉吟片刻,竟点了点头:“先生所言有理。准。将此铳与剩余火药,连同那支有瑕疵的,一并交由先生处置,彻查工艺,三日内呈上详报。”
圣旨一下,再无转圜余地。
胡作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当夜,京郊一处戒备森严的密院。
赵匠师带着两个最可靠的徒弟,在烛火下,小心翼翼地拆解着那两支被封存的火铳。
魏渊与阿丑静立一旁,空气中只有金属工具细微的碰撞声。
当那支被魏渊最后拦下的火铳铳管被剖开时,赵匠师倒吸一口凉气。
在铳管内壁中段,一道几乎与材料本身融为一体的、发丝般的裂纹赫然在目。
这道裂纹被巧妙地隐藏在锻打的痕迹之下,若非彻底分解,肉眼根本无从察觉。
“是内裂……”赵匠师的声音都在发抖,“是铸造时就留下的暗伤,再经外力刻意加深……只要火药威力稍大,此处必炸!”
而对那包对应火药的检验结果,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其中混杂了大量经过特殊处理、细如尘埃的铁屑。
“混入此物,击发瞬间,威力至少倍增……届时,炸膛的碎片会如天女散花,十步之内,人畜无存!”
证据确凿。
被连夜带来的雷火老匠头,在看到这两样东西时,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将胡作仁的指使与许诺和盘托出。
司礼监,密室。
胡作仁被“请”来时,兀自强作镇定。
“魏公,这是何意?下官乃朝廷命官,您如此行事,不怕言官弹劾吗?”
魏渊端坐于主位,没有看他,只是将一份卷宗轻轻推到他面前。
卷宗里,是几张描摹精准的图。
画的是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在黄昏时分,进出城西醉仙居同一个雅间的场景。
时间、地点,分毫不差。
胡作仁的瞳孔猛地一缩。
“此人,胡大使可认得?”魏渊终于开口,声音幽幽,仿佛来自九泉之下。
“不……不认得。”胡作仁嘴硬道。
魏渊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阴冷。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鹞鹰。
“那这个呢?”
看到令牌的瞬间,胡作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这是“鸦群”内部高级密探“鹞鹰”的身份标识!
他怎么会……
“陈平,入‘鸦群’十二年,代号‘鹞鹰’,负责监察工部动向。”魏渊一字一句道,“却不知,这只鹞鹰,到底是为咱家看门,还是在替别人……开门?”
胡作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最终招供,陈平确实是多年前由江南某位“大人物”安插进宫的死士,他自己则是通过陈平,与江南方面联系。
此次神机营之事,正是接到对方密信,要他“制造混乱,最好能伤及圣驾”。
至于那位“大人物”是谁,胡作仁级别不够,只知其势力盘踞江南,掌控盐、漕,手眼通天。
几乎在胡作仁被捕的同时,察觉到风声不对的陈平试图潜逃。
在京城一处僻静的窄巷里,他被阿丑带着数名影卫截住。
雨后的青石板路湿滑,巷口被堵死,退路已绝。
陈平看着如鬼魅般出现的魏渊,脸上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种解脱般的诡异平静。
“魏公,你赢了。”他嘶声道,嘴角竟带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但你查得太深了,已经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江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也脏得多。那些人……他们不会罢休的。”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咬牙,一股黑血从嘴角溢出。
他竟是咬碎了预藏在齿间的毒囊!
阿丑箭步上前,却已来不及。
陈平身子一软,倒在湿冷的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魏渊静静地看着陈平的尸体,沉默良久。
夜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袖,那只常年转动佛珠的手,此刻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清理门户的痛楚,与那句“不会罢休的”警告带来的刺骨寒意,在他心中交织成一片冰冷的漩涡。
子时,乾元殿。
灯火通明,萧执听完魏渊的完整汇报,俊秀的面容阴沉如铁。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背对着魏渊,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江南‘大人物’……制造混乱,伤及圣驾……好,好得很!朕的江山,竟已成了别人随意可以染指的棋盘!”
这已不是党争,不是政见之别,而是赤裸裸的谋逆!
恰在此时,一名内侍手捧奏报,跌跌撞撞地跑进殿来,声音尖利:“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
奏报被呈上,萧执一把扯开,飞速浏览。
他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更加难看。
江南运河沿岸数府,因连日暴雨突发水患,数万百姓流离失所。
而更致命的是,灾区已出现数股流民,啸聚山林,公然打出“新政苛政、天降灾祸”的旗号,冲击府库,局势几近失控!
地方官的奏章却对此轻描淡写,一味哭穷,请求朝廷火速拨款赈济。
“天灾?人祸!”萧执将奏报狠狠摔在御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与京中刺杀遥相呼应的组合拳!
夜已深,魏渊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小院。
一进门,阿丑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迎了上来,药气苦涩。
“先生,该喝药了。”阿丑的声音压得很低,“另外,‘墨九’从江南传回了第一批密报。情况……比奏报上说的更糟。”
魏渊接过药碗,一口饮尽那苦涩的药汁,强行压下喉间翻涌起的一丝腥甜。
“说。”
“水患确有,但‘墨九’查验了其中几处决堤口,发现堤坝根基有被掏空的痕迹,不似纯粹天灾。流民中混入了不少身手矫健、极善煽动的生面孔,在四处散播朝廷与新政的谣言。而且……”阿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两淮盐商总会的会长白敬亭,在水患前半个月,曾频繁与漕帮高层密会。他名下的粮行,近期非但没有平价放赈,反而在暗中高价吸纳粮食,致使灾区粮价飞涨。”
魏渊闭上眼,将所有的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
京城的刺杀,江南的民变,盐商的囤粮,漕帮的异动……这是一场精心策划、针对新政、更针对他与萧执的全面反扑。
那只看不见的手,终于露出了狰狞的利爪。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寒。
萧执想坐稳江山,推行新政,就必须亲自去江南,将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彻底搅动起来。
而这一去,必是龙潭虎穴。
窗外,最后一丝月光隐入浓云,夜色沉沉,伸手不见五指。
大燕王朝的天,要变了。明日的早朝,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