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第九章:负 ...

  •   第九章:负伤
      运动会那天天气确实不错。
      十月底的南方终于有了点秋天的意思,早晚的风是凉的,太阳出来后又晒得人后背发烫。操场边的香樟树叶子开始往下掉了,几片黄得早的落在跑道上,被清晨打扫操场的大爷用竹扫帚归到跑道外侧,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主席台上拉着红横幅——“第五中学第三十二届秋季运动会”,广播里循环播放运动员进行曲,喇叭声被风吹得忽大忽小,有时候一整句都被吞掉。
      江屿站在操场角落的铅球区边上,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铁栏杆上。铅球拿在手里比他想的要沉,托在掌心往下坠,表面一层锈迹,硌手。
      “高一三班,江屿,第一次试投。”
      裁判老师举了一下旗子。江屿吸了口气,把铅球搁在锁骨窝里,侧身,弯腰,猛地一蹬地——铅球划了一道不高的弧线,落在七米开外,在泥地上砸出个浅坑。裁判拿卷尺量了量,往本子上记了个数。
      不算好。也不算差。就那么回事。
      后面两次,一次比第一次远了一点,一次滑手了——脱手太早,弧线太偏,差点砸到旁边的裁判老师。裁判往旁边跳了一步,眼镜歪了,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用笔敲了敲记分板。
      江屿低头拍掉手上的铁锈屑,走到场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跑道方向传来。
      “铅球比完了?”
      他转过头。许言朗站在铅球区外面的铁栏杆旁边,穿着白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号码布已经戴好了——100712,在胸前别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刚从检录处跑过来,额头上一层薄汗,手里拎着瓶没开的矿泉水。
      “比完了,”江屿说,“第七。”
      “一共几个?”
      “八个。”
      许言朗沉默了一秒,然后居然很正经地说:“挺好的,不是倒数第一。”
      “倒数第二。”
      “倒数第二怎么了?那也是名次。你以为铅球是个人就能推啊?那玩意儿我在器材室掂过一次,比篮球沉多了。”许言朗拧开矿泉水递给他,“喝点水。你下午跑八百,趁现在多歇会儿。”
      江屿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
      “你一千五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今天下午接力预赛。”许言朗往跑道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正在进行女子二百米,看台上一阵阵尖叫,“我哥等下跑一百米预赛,你来看不?”
      “来。”
      “那走。”许言朗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跑道方向走。
      百米预赛在操场直道上进行。他们挤到跑道边的时候,正好看到许言澈在起跑线前做准备。他穿着深蓝色运动短袖和白色跑鞋,号码布别得一丝不苟——和他书桌上那些课本一样,边角都对齐了。他没像其他选手那样反复拍大腿、原地跳,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前方。
      发令枪响了。
      许言澈从起跑线弹出去的速度快得江屿几乎来不及眨眼。他跑起来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时走路慢悠悠的,在宿舍里从书桌走到床边都像是省电模式;但跑起来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然后猛然松开的皮筋,手臂摆动幅度不大但频率极快,每一步蹬地都像是在把自己往前推。
      不到十二秒,他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江屿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握着的矿泉水瓶差点掉了。许言朗在旁边扬了扬眉毛,冲跑道那头用力拍了几下巴掌。
      “言澈,预赛第一!稳了!”
      许言澈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子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看到江屿时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冲他们点了点头,接过旁边同学递来的毛巾搭在脖子上,往检录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江屿,下午八百加油。”
      声音不大,说完就转回去了,脚步没停。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他和许言澈之间向来没什么话可说。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觉许言澈每次开口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排练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重得要命。
      但他这会儿没心思琢磨这个。他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紧又拧松,然后跟在许言朗后面往操场另一个角落走去。
      下午的八百米是江屿最在意的项目。铅球本来就是凑数的,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拿什么名次——那个项目是属于体型占优的同学的,他站在铅球区里,手腕细得连裁判老师都多看了他一眼。但八百米不一样。他初中跑过,知道那个感觉:两圈,第二圈开始肺在烧,腿发沉,耳边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他知道自己跑不过陆宇骁,陆宇骁的耐力和速度都比他好,那天训练他就看出来了。但他至少想跑出一个对自己来说不算差的成绩。
      检录处已经排起了队。江屿换上那双旧跑鞋,把鞋带系到最紧,原地跳了两下。脚踝处传来一丝酸胀感——上次训练踩到跑道上的小坑崴了一下之后,这个地方偶尔会在运动前隐隐发酸。他转动了几圈脚踝,觉得没大碍,就没再管。
      “江屿。”
      他抬起头。陆宇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已经换好了深蓝色速干衣,胸前别着号码布。他肩膀很宽,站在检录处的遮阳棚下面,把身后那排铁皮柜子挡了大半。
      “你脚还行吗?”
      “没事。上次扭了一下,早好了。”
      “等会儿别太拼,”陆宇骁低着头系鞋带,声音不大,“名次不重要,跑完就行。跑道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间有个地方不太平——我昨天训练看到的,你跑的时候注意绕一下。”
      “你怎么注意到那个的?”
      陆宇骁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了江屿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看向操场对面的跑道,好像在看跑道尽头那棵香樟树。“我跑完八百还有个跳远,你要是终点没人扶,我过来。”
      “不会没人扶的,”江屿说,“你去准备你的跳远。”
      陆宇骁没接话。他把号码布重新别了一下——其实原来的位置已经很正了——然后转身往检录处走去。
      发令枪响的时候,江屿脑子里只剩下跑道。
      第一圈。他的节奏掌握得还不错,保持在第三名的位置,前面是陆宇骁和一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呼吸还很稳,步频均匀,脚踝处没有任何不适。经过看台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喊“江屿加油”,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但他还是听出来了——是陈远哲,那嗓门太有辨识度了,嘴欠到看台上都不消停。他余光扫到郭奕晟坐在陈远哲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这人居然在看台上看书。
      第二圈开始。肺开始烧了。那种熟悉的、像有人往胸腔里塞了一团湿棉花的感觉从深处漫上来。他加快了一点步频,从第三超到了第二——穿红背心的男生开始掉速了。陆宇骁还在前面,离他大概五米。他的深蓝色速干衣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步频始终很稳,节奏比训练时更好。
      最后一百五十米。
      江屿开始冲刺。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膜内侧被放大,能感觉到跑道塑胶在鞋底的每一次反弹。他离陆宇骁越来越近,四米、三米——陆宇骁似乎也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也加了速。
      就在这时,江屿的右脚踩到了跑道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间那个不太平的地方。不是训练时踩过的那个小坑——那个坑大概被修整过了——而是它旁边一个更隐蔽的凹陷,埋在塑胶颗粒下面,从表面根本看不出来。他的脚踝往内扣了一下,和训练那天一样的角度,但这次更狠。一股尖锐的疼从脚踝处沿着小腿猛窜上来,他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跪倒在跑道上。
      周围看台上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遥远的嗡嗡声。
      他咬着牙,用左脚撑着身体勉强站直了,拖着右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跳了两步。离终点还有不到二十米。跑道两侧有人在喊什么,他听不清楚。他只觉得脚踝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住了,每跳一下都往骨头里再钻深一点。
      “江屿!”
      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不是观众席上的声音——是从跑道上传来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许言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翻了下来,正沿着跑道内侧的草坪往这边狂奔。他跑得比刚才许言澈跑百米的时候还快,脸上的表情是江屿从没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也不是打球输了之后那种夸张的哭丧脸。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紧,所有的嬉皮笑脸在这一刻都被什么东西冲垮了。
      在他身后不远,跑道另一头,已经冲过终点线的陆宇骁也正往回跑。他应该是刚跑完,整个人还没从冲刺状态缓过来,弯着腰往回跑的速度却不比冲刺慢多少。
      江屿最后几米是怎么过去的,他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有人从左边架住了他的胳膊,是陆宇骁。陆宇骁的手臂上全是汗,和他的手臂贴在一起的时候滑腻腻的,但他架得很紧,一只手掌扣在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然后是许言朗从右边跑上来了,弯着腰气喘吁吁地停在他旁边,二话没说把他的另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脚崴了?”许言朗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脚踝,“你别动了,别动了。重心放我们身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到了终点线。
      过线的瞬间,看台上302宿舍的方向传来陈远哲的喊声——但江屿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大概是“怎么了”或“没事吧”,被风吹得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郭奕晟的书大概已经合上了。
      裁判老师弯腰检查了他的脚踝,按了按外侧的踝骨,问了几句话。江屿咬着牙一一回答。老师直起身子,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
      “肿了,暂时不能继续比赛。先冷敷,然后去校医院看看有没有骨裂——你们俩,谁是他同学?帮忙扶到医务室去。”
      “我。”许言朗和陆宇骁几乎同时开口。
      许言朗看了陆宇骁一眼。陆宇骁还架着江屿的胳膊,额头的汗一滴一滴地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刚才跑完八百米又往回跑,体能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抽了两次,嘴唇都白了。
      “宇骁,”江屿的声音有些沙,“你去休息吧。你还有跳远。”
      陆宇骁没动。
      “跳远检录等下就开始了。你现在不去,等下状态没了跳不好。”

      “你这边——”
      “阿朗扶我就行,他又不用比赛。”江屿转头看了许言朗一眼,“你下午没比赛吧?”
      “接力预赛取消了,我们班直接进决赛。我今天一整个下午都是空的。”许言朗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江屿。他看着陆宇骁,看着他还扣在江屿胳膊上的那只手,看着他被汗湿透的领口。然后他往前站了半步,肩膀抵住了江屿的右半边身子。
      “你去吧,”许言朗说,“这边有我。”
      陆宇骁没出声。他看着江屿,喉结动了动,手指在江屿胳膊上收紧又松开。然后他把自己肩上的号码布扯下来,攥在手里揉成一团,又展开。
      “跳完了我去宿舍找你。”他说。声音很平,和他平时说话一样平。
      他转身往跳远区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走出几步之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没有云,太阳正在往西边移。他把手里揉皱的号码布拉平重新别好,步幅加大,小跑起来。他已经迟到了。
      跳远检录处,老师在喊他的名字。
      从校医院出来,结果不算太坏——没有骨裂,踝关节外侧副韧带拉伤,二度。医生说不需要打石膏,但要用弹性绷带固定,两周内不能剧烈运动,走路能少则少。
      许言朗站在医生旁边,听得比上课还认真。出来之后他从校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很自然地蹲下来,把后背对着江屿。
      “干嘛?”
      “背你啊。医生说了走路能少则少。从这到宿舍多远你不知道?十分钟。你单腿跳回去?”
      “不用,我能走。”
      “你刚才在跑道上还说‘阿朗扶我就行’,现在连扶都不让了?”许言朗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被放了鸽子。
      江屿没有反驳。他把手放在许言朗的肩膀上,许言朗反手托住他的腿站起来。他的背比看上去的宽——大概是打球和骑车练出来的,肩胛骨随着走路的节奏在衣服下面起伏。江屿把下巴靠在自己手背上,不说话,感受着许言朗走路时一高一低的起伏,和他后颈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之后散发出的淡淡汗味。
      走过操场边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跳远区裁判的哨声。江屿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穿深蓝色速干衣的身影正在沙坑前助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