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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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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备战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晚自习,江屿觉得自己的魂还没从河堤上回来。
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头顶的吊扇不知疲倦地转,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着《沁园春·长沙》,粉笔灰在灯光里浮沉。江屿课本摊开在面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操场边那排香樟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夕阳把跑道染成橘色,田径队的几个学生在热身,远远看去像几个移动的小黑点。
他想起那条河。河堤上蹲着啃烤玉米的许言朗,旧书店门口趴着打盹的橘猫,月光下铁栅栏后面歪歪扭扭的篮球架。还有那张单人床上隔着一层被子传来的、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江屿。”
他猛地回神。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目光越过眼镜框看着他。
“《沁园春·长沙》第一句是什么?”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他站起来,答得很快。
老师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让他坐下。江屿重新低下头,手指不再转笔了。他翻了一页课本,余光扫过斜前方隔着两排座位的那个人——许言朗正趴在桌上,用课本竖起来挡着,偷偷在桌子底下翻一本漫画书。耳朵后面有一小块被太阳晒脱了皮的痕迹,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粉色。
国庆那两天晒的。他带他逛遍了整个县城,从河堤到老街,从老街到小学,最后那天上午还去爬了南山。许言朗爬山的时候比谁都快,冲到山顶的塔下面冲他喊“你快点”,声音被山风吹散了,但笑容没散。
江屿把目光收回来,在笔记本上写下“独立寒秋”四个字。字迹很工整,和他平时的字一样。
下课后,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表格。她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把表格举起来——秋季运动会的报名表。
“秋季运动会定在十月底,各个项目都写在上面了。每人最多报三项。大家踊跃一点,别让我一个一个点名。”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兴奋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抢着看项目表,有人愁眉苦脸地往椅子里缩,有人已经开始拉帮结派商量接力赛的棒次。报名表从第一排往后传,经过每个人的课桌时都要被拉着讨论半天。
江屿拿到表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一千五百米。他的目光在这个项目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想报,而是因为他想到许言朗大概会报。这个人什么都喜欢跑,打球满场飞,上课铃响都能从操场冲到教室只用三十秒。果然,报名表传到斜前方的时候,他听到许言朗的声音穿过嘈杂的讨论声传过来:“一千五!我报一千五!还有四乘一百接力——谁跟我一组?”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沉更短:“一百米。加接力。”
许言澈。他说完之后就在报名表上写了两个项目,动作很快,没有多看一眼。江屿注意到他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的是“100m”和“4×100m接力”,字迹整齐得和印刷体似的,连笔顺都没有任何潦草的痕迹。
报名表继续往后传。江屿低头看了一遍剩余的项目,在“铅球”旁边打了个勾。他想了想,又在“800米”旁边打了一个勾。铅球是因为班里没什么人报,体委说就差这一个项目凑不满名额;八百米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能跑一跑——初中运动会跑过一次,拿了第六,不算好也不算差。
他把报名表递给后排的时候,听到陆宇骁的声音从教室另一边传来:“跳远。再加个八百。”
江屿转头看了一眼。陆宇骁坐在靠窗那排的位置上,刚把报名表递给旁边的同学。他大概刚洗过脸,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缕,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在日光灯下线条分明。
八百米。江屿心想,他和陆宇骁报了同一个项目。
晚自习结束后,操场上的路灯亮着,跑道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训练了。
运动会这种事就是这样——报名的时候热血上头,名字写上去只要两秒钟;开始训练之后才发现,身体和热情之间隔着至少三圈跑道。
江屿换了一双旧运动鞋,把校服外套脱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沿着跑道慢慢热身。十月中旬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晚风从操场尽头的围墙外面吹过来,带着远处食堂残余的油烟味和跑道塑胶被太阳晒过之后蒸发出的焦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每跑一步影子就在橙色的地面上晃动一下。
他跑了两圈热身,然后开始练八百米的配速。八百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像一百米那样需要爆发力,也不像一千五百米那样需要耐力,但八百米是最难把握节奏的项目:前四百米不能太快,太快了后程撑不住;不能太慢,太慢了追不上。他在初中跑过一年,知道那种感觉——第二圈的时候肺开始烧,腿开始沉,耳边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
他跑完第三圈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跑太慢了。”
江屿放慢脚步,回头看到许言朗从跑道另一头跑过来。他穿着白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脚上是一双旧得发灰的跑鞋,跑起来的姿势不算标准——步子太大,摆臂也不规范——但跑得很快,快得让江屿在路灯下几乎看不清他的摆臂频率。他跑到江屿旁边的时候没有停,而是放慢了速度和他并肩跑,跑了半圈之后忽然加速,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蹿出去,跑了大概五十米又慢下来等江屿追上。
“你报的什么?”许言朗倒着跑,面朝江屿,气息居然还很稳。
“铅球和八百。”
“铅球?”许言朗挑了一下眉毛,“你能推多远?”
“不知道。试试。”
“那你得跟陆宇骁一组练了,他也报的八百。”许言朗转过身继续往前跑,“我一千五。刚跑了几圈,还行,不怎么喘。”
“你当然不喘。你暑假天天在外面晒。”
“那是骑车晒的,又不是跑步晒的。”
“有区别吗。”
“当然有——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许言朗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操场另一头,“我哥在那边练起跑。你去看他,跑得跟什么似的,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跟他是一个妈生的。”
江屿往操场尽头看了一眼。许言澈站在百米起跑线前面,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反复练习起跑动作,而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心里把整个跑程过了无数遍。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地,后脚蹬在助跑器上——江屿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蹬上去的,因为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就冲出去了。从零到全速的转换快得几乎没有过渡,白T恤在路灯下闪了几下就已经冲过了五十米线。
江屿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
许言朗说的没错。许言澈跑起步来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边做题,耳朵里塞着耳机,笔尖在纸上划过只有沙沙的声音;但跑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变成了一支离弦的箭,所有的安静和沉默都化成了速度。
“怎么样,厉害吧?”许言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在他旁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他初中就是校队的。后来说不影响学习,不练了,但还是快。我觉得他要是天天练,能进市队。”
“你不也是双胞胎吗。”江屿说。
“双胞胎怎么了?异卵的!他是他我是我。他跑一百我跑一千五,分工明确。”
江屿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许言朗喘匀了气,站直了身子在跑道上左右看了两眼:“陆宇骁呢?他不是也报八百吗,怎么没见他来?”
“他晚自习的时候说先去篮球场打一会儿球再来,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操场入口跑进来。陆宇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速干衣,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看起来刚从球场下来。他身上还带着打篮球时蒸腾出的热气,额头的汗水在路灯下反着光。他走到跑道边,把毛巾放在长椅上,看到江屿和许言朗,冲他们点了点头。
“来晚了。打完球被教练拉着讲了一会儿战术。”
“你们篮球队天天练,你还报田径?”许言朗问。
“想试试跳远。八百米是体委说差人,我就顺便报了。”陆宇骁蹲下来紧了紧鞋带,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江屿,“你也报八百?”
“嗯。”
“那就一起练?”
“好。”
两个人并排站在跑道起点。许言朗自觉退到跑道边的长椅上坐下当裁判,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秒表:“我来计时。各就各位——预备——跑!”
陆宇骁起跑的动作很干脆,第一步迈出去就比江屿快了半个身位。他的跑姿是标准的田径跑法——步频快,摆臂有力,每一步蹬地都像是在把自己往前弹。而江屿的跑姿更偏向中长跑的节奏——步幅均匀,呼吸控制得很好,但爆发力不足。第一圈跑到三百米的时候陆宇骁已经领先了将近十米。江屿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着急追,而是保持自己的节奏。他知道八百米的第二圈才是关键,第一圈追太紧后半程会崩。
跑到第二圈中段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肺里像被灌进了一杯温水,不算难受,但已经开始有感觉了。他加快了一点步频,渐渐缩短了和陆宇骁之间的距离。最后一百米他全力冲刺,把距离追回到了大概三四米,然后冲过终点线。
“二分四十五。”许言朗按了秒表,“你初中不是跑过吗,怎么还这么慢。”
“你跑一个我看看。”江屿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我又没报八百,我报的是一千五,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一千五更厉害。距离是你的两倍。”
“不到两倍。”
“四舍五入就是两倍。”
江屿懒得理他,直起身子看向陆宇骁。陆宇骁正站在终点线上,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气息已经基本平复了。他跑完八百米之后恢复得很快,快到江屿有些羡慕。刚才那一段跑程他全程保持了速度,没有明显的掉速段,节奏感掌握得比自己好。
“你跑得挺快。”江屿说。
“练多了。”陆宇骁把毛巾搭回肩上,语气很平,“我在篮球队天天要跑体能,习惯了。你要是也跟着练一阵子,能比我快。你最后那一百米冲刺的频率比我好,我只是耐力好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江屿,而是低着头看自己刚系好的鞋带。他说的是实话——他的确觉得自己只是练得多,不是天赋好。但他没说的是,刚才跑步的时候他其实一直能听到身后江屿的脚步——那个脚步声很轻,但一直跟在后面,节奏很稳,不管他怎么加速都没有被甩开太远。这让他想起球场上那种始终追在身后的防守人,不逼上来,但也不退开,安静地跟在后面,让他不敢放松。
他喜欢这种有人追在后面的感觉。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喜欢。
许言朗从长椅上跳起来,把手机塞回兜里:“行了,歇够了没?再来一组四百米冲刺,我陪你跑。陆宇骁你也来——你不是要练跳远吗,先跑几组热身。”
陆宇骁点了点头,把毛巾搭在长椅上,重新走回跑道。
江屿深吸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练到操场熄灯。路灯灭了之后跑道上暗下来,只有远处宿舍楼的窗户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跑道上训练的人陆续散了,只剩下他们几个还在做最后的拉伸。
江屿坐在长椅上,把腿伸直,弯腰去够脚尖。大腿后侧的肌肉绷得很紧,膝盖后窝有点酸,脚踝处有一丝隐隐的不适——是刚才跑最后一组四百米的时候不小心踩到跑道上一个小坑,脚踝往内扣了一下。他当时没在意,继续跑完了全程。现在停下来之后,那个地方开始有点发胀。
“怎么了?”许言朗走过来,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
“没事。踩了一下,不严重。”
“崴了?我看看。”许言朗蹲下来,伸手要去按他的脚踝。
“不用,就是稍微扭了一下。”江屿把脚往后缩了缩,把鞋带重新系紧了一圈,站起来踩了两下,“你看,没事。明天还要训练,你一千五练得怎么样了?”
“今天跑了五圈,还行。明天加一点。”许言朗把毛巾搭在肩上,又看了江屿的脚一眼,确认他走路没有异常,才转身去拿自己的外套。
江屿也收拾好东西,和陆宇骁一起往宿舍走。走出操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跑道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暗红色的塑胶地面上有一道不容易被注意的小坑,嵌在跑道第一道和第二道的交界处,大小刚好能卡住一个脚尖。风吹过来的时候,香樟树的叶子从跑道这头滚到那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把这个画面记在了心里。不是速写本上的那种记录,而是某种更深的记忆。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个夜晚的操场像是一个预兆——那盏熄掉的路灯、那道藏在塑胶道上的小坑、脚踝处那点被他忽略的隐隐发胀,所有细节都安静地等在那里,等着在某个重要的时刻重新出现。
但那是后来才知道的事。现在的他只是在走回宿舍的路上,感受着夜风从衣领灌进来吹干背后的汗水,听着身旁陆宇骁平稳的脚步声和远处宿舍楼传来的一两声熄灯前的喧哗。运动后的疲惫感从腿脚一路蔓延到肩膀,让他整个人都沉甸甸的,但心里是满的。
明天还要训练。
后天也是。
直到站在起跑线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