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第七章:国 ...

  •   第七章:国庆(下)

      自行车沿着河堤骑了不到十分钟,许言朗在一家烧烤摊前停了下来。
      红色塑料棚布用四根竹竿撑着,边缘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棚子下面摆了五六张矮桌,塑料凳东倒西歪。炭火炉子支在棚子外面,白烟一阵一阵往外冒,混着烤串的焦香和孜然味。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围裙上全是油渍,翻串的动作又快又熟练,看到许言朗就抬了抬下巴:“阿朗!好久不见你来了!”
      “上学嘛!”许言朗把自行车往路边的柳树上一靠,找了张靠河堤的桌子坐下,“老板,牛肉十串、羊肉十串、鸡翅两个、烤茄子一个——江屿你吃辣吗?”
      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来:“还行。”
      “微辣,不要放太咸。”许言朗冲老板喊了一句,然后转头看江屿,“你平时在外面吃烧烤吗?”
      “很少。”
      “那你今晚有口福了。这家我从小学吃到现在。”许言朗单手开了两瓶汽水,把其中一瓶推到江屿面前,“他们家的牛肉串是招牌,腌料是老板自己调的,别的地方吃不到。”
      江屿接过汽水瓶喝了一口。冰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眼前的河。天快全黑了,河对岸的老房子亮起点点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潮湿的腥甜味和远处田野里不知名植物的清苦气息。蝉鸣从河堤边的柳树上落下来,和炭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坐两个多小时的大巴过来,值了。
      许言朗在对面说着什么——这条河的历史,小时候在河里摸过鱼,对岸那排老房子是民国时候建的,他爸小时候也在这条河里游过泳。江屿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许言朗说话的时候习惯用一只手比划,另一只手握着刚上来的牛肉串,说到兴奋处连肉串都忘了吃。
      “你别光听我说啊,吃啊。”许言朗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江屿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确实好吃。肉质很嫩,腌料咸中带甜,孜然和辣椒的比例刚好,咬下去还有汁水。
      “怎么样?”许言朗盯着他,表情很期待。
      “好吃。”
      “就'好吃'?”许言朗瞪大了眼睛,“你这人夸东西怎么总是一个字两个字的?上次黑板报是'可以',这次是'好吃'——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比如'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牛肉串'之类的?”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牛肉串。”江屿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许言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够了啊!鹦鹉学舌也没有你这么敷衍的!”
      江屿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许言朗带着他沿着河堤往前走。两个人在路灯下慢悠悠地走着,河堤上有散步的老人牵着狗,有小孩子骑着带辅助轮的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蹭。河面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柳枝往同一个方向斜斜地飘。
      许言朗从包里里掏出一个东西,在路灯下剥开,递过来。
      “烤玉米。刚才在摊上顺手买的,差点忘了。”
      江屿接过来。玉米还是温热的,塑料袋被热气蒸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咬了一口,很甜,不是糖的甜,是玉米本身的清甜,混着炭火烤过之后特有的焦香。
      许言朗自己也拿了一个,蹲在河堤边的台阶上啃。他蹲着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在胸口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和身上的运动外套裹在一起,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一只蹲在门口等开饭的大型犬。
      江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忽然伸手去掏书包侧袋里的速写本。笔尖落在纸上,他画得很快——河堤的台阶、远处模糊的河面、蹲着的人影、翘起来的头发、手里那根烤玉米。
      许言朗啃完玉米,把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身看到他。
      “又画什么?”
      “随便画点。”
      “给我看看。”
      “还没画完。”
      “没画完也能看。”许言朗探身来够,江屿侧身躲开。两个人在路灯下绕了半圈,许言朗的手擦着他的胳膊伸过去抓了个空,自己没站稳差点撞到栏杆上,江屿伸手拽了他一把。许言朗顺势扶着他的肩膀站稳,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
      “你这人——”他笑着说,“算了,不看了。走,带你去老街转转。”
      老街在河的另一边,过了桥就是。说是老街,其实就是一条不长的青石板路,两旁是些老房子,有的是砖木混搭的民宅,有的是改成了小店铺的铺面。晚上八点多,大多数铺子已经关门了,只剩一家卖旧书的还开着,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泡,飞蛾围着灯泡扑棱扑棱地撞。书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翻着已经翻烂了的小说,看到有客人进门也没抬头。
      许言朗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那个书架,从最底层翻出几本旧漫画:“你看这个,我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个系列的。以前每个周末都骑自行车来这里看,老板也不赶人。”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看书?”
      “对啊,那时候零花钱太少,买不起,就在店里蹲着看。蹲一下午看一本,老板看我可怜,有时候还会给我倒杯水。”许言朗拍了拍书皮上的灰,“后来我爸妈发现我老往书店跑,以为我多爱学习呢,其实我是在看漫画。”
      书店的老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翻他手里那本小说。他大概早就习惯了许言朗时不时带着朋友来逛,也习惯了这些高中生只看不买。
      从书店出来,许言朗又带他去了自己读过的小学。
      小学就在老街背后一条更窄的巷子里,校门已经锁了,但隔着铁栅栏能看到不大的操场和三层教学楼。操场是水泥地的,篮球架的油漆剥落了大半,篮板上的白线画得歪歪扭扭。教学楼墙上贴着有些褪色的瓷砖,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楼前的旗杆上国旗已经降下来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我小学就在这儿读的。三年级之前我在那个教室——二楼最左边那个窗户。”许言朗指着教学楼,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那时候我个子矮,坐第一排。我哥坐最后一排。”
      “你们从小学就在一个班?”
      “嗯,小学一个班,初中一个班,高中又分到一个班。我爸说这就是缘分,我说是因为学区房。”许言朗咧嘴笑了,“不过我哥初中之后就比我高了,明明我们俩是一个妈生的,怎么他就比我多长了两厘米呢——不对,现在好像更多了。”
      “异卵双胞胎,身高本来就可能不一样。”江屿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常识。”
      许言朗被噎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他今晚笑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不一样——有的是被逗笑的,有的是不好意思的笑,有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的笑。在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县城里,他整个人的节奏好像都慢了下来,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一种江屿在学校里没听过的放松。
      往回走的时候,许言朗在街角的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递了一根给江屿。两个人靠在河堤的栏杆上吃冰棍,冷气和河面的凉风混在一起,把九月夜晚的最后一点闷热彻底驱散了。
      “你今天一个人坐大巴来的?”许言朗忽然问。
      “嗯。”
      “不怕坐错车?”
      “我看了班次。”
      “万一我正好不在家呢?”
      “你在。”
      “你怎么这么确定?”
      “你说你一个人在家,你哥不在。你这种人闲不住,不会走远的。”
      许言朗咬着冰棍,想了一下,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他把冰棍棒从嘴里拿出来,看着远处河面上的一盏孤零零的渔火:“那你明天要不要再待一天?我带你去爬南山,山上有座塔,能看到整个县城。”
      “好”江屿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表情也很平,但冰棍棒在他指间被捏弯了一个小弧度。
      晚上到了许言朗家。
      许言朗家是一栋老式的两层自建房,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两间卧室——一间是许言朗的,一间是许言澈的。许言朗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包往床上一扔:“我哥去我舅家了,他的房间空着。你睡他那边吧,枕头套昨天刚换的。”
      江屿站在走廊里,朝那扇半掩的门看了一眼。许言澈的房间干净得近乎有压迫感——书桌上摞着整整齐齐的课本,床单铺得没有一道褶,连窗帘都拉得一丝不苟。
      “不太好吧,”他收回目光,“你哥不在家,没经过他同意就睡他房间,不太好。”
      许言朗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规矩真多。那行——你睡我这屋。”
      “那你呢?”
      “我也睡这屋啊。”许言朗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单人床上,拍了拍床垫,“这床虽然不算大,但挤一挤还是能睡的。我睡觉老实,不打人。”
      江屿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你在学校宿舍不也是睡上铺吗,我这张床比宿舍的宽多了,肯定睡得下的。”许言朗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空出来的半边床铺,“快点的,别磨蹭。你今天坐大巴坐了两个多小时不累吗。”
      江屿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进去,把包放在床头柜上。
      他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许言郎的床不算很宽,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大概只隔了十几厘米的距离,肩膀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床垫是棕垫,比学校的铁架床硬一些,但枕头很软,枕套上有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
      许言朗伸手关了床头灯。房间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层朦胧的橘色光晕。
      “我小时候跟我哥特别爱打架。”许言朗在黑暗中忽然开口。
      “打架?”
      “嗯。为抢一个篮球能打,为看电视抢遥控器也能打。每次打完了被我妈罚站——就站在那边那个墙角,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笑谁要多站十分钟。我哥每次都忍得住,我每次都忍不住。”
      “你笑什么?”
      “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罚站这个画面本身就好笑吧。”许言朗翻了个身,面朝江屿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点没控制住的困意,“我妈说我们俩是她这辈子最头疼的事,但也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我爸就在旁边点头,跟鸡啄米似的。”
      江屿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听着,想起自己家里那两个永远在忙永远不回家的身影。他的房间比这间屋子大,床比这张单人床宽,但他不记得有任何一次,父母在他睡觉之前跟他隔着一层被子聊过天。
      “你呢?”许言朗问,“你小时候跟你爸妈有什么好玩的事没?”
      江屿沉默了几秒:“没什么特别的。他们都忙。”
      许言朗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江屿感觉到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动作很轻,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
      “那你以后放假没地方去就来我这。反正你也知道怎么坐车了。”
      江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枕着带了阳光味道的枕头,闭上眼睛。身旁许言朗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偶尔翻个身,膝盖隔着被子碰到他的腿,然后不动了。
      第二天下午江屿走的时候,许言朗又骑着那辆自行车送他去客运站。阳光很好,河堤上有人在钓鱼,柳树下的阴影像一地碎花。许言朗帮他把包拎到检票口,又在他手里塞了一瓶冰汽水。
      “路上喝。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下次来提前说一声——算了,你不提前说也行,反正你来我肯定在。”
      江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候车厅。他没有回头。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夕阳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暗红的光。江屿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他想到昨晚在河堤上画的那张速写——许言朗蹲在台阶上啃烤玉米,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那张画现在还夹在速写本里,他打算回去之后再翻出来看看。
      他想到刚才许言朗在检票口冲他挥手的样子——黝黑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另一只手还在空中挥着,直到他走进候车厅才放下来。
      他闭上眼睛。过两天就要开学了。回到学校,回到302宿舍,回到每天早自习晚自习做不完的作业的日子。但那些都不是今天的事。
      一百公里外,陆宇骁正坐在书桌前整理开学要带的行李。手机亮了,302群聊的新消息——许言朗发了几张照片:烧烤摊上烟雾缭绕的、河堤上模糊的夕阳、书店门口那只懒洋洋趴着的橘猫。
      陆宇骁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们玩挺好啊。”
      然后删掉。
      重新打:“学校见。”
      发送。
      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往书包里塞衣服。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响,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学校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