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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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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国庆(上)
国庆第三天下午,江屿坐上了开往许言朗老家县城的大巴。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他在家待了三天,除了写作业、画画、和许言朗聊QQ之外无事可做。父母又出差了,家里空空荡荡的,客厅的时钟走得比平时慢一倍。他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了吃掉,下午对着速写本发了半小时呆,什么都没画出来。
三点多,QQ上许言朗的头像亮了。
“好无聊啊。”
江屿回:“你不是说回老家好玩吗。”
“好玩是好玩,但是今天没事做。我哥去我舅家了,我一个人在家。”
“哦。”
“给你看我们县的河。”
许言朗发来一张照片。像素不高,画面有点糊——一条不宽的河,河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两岸是灰扑扑的水泥堤坝,堤上停着几辆自行车。河对岸有一排老房子,青瓦白墙,瓦缝里长着杂草。天很蓝,云很低,画面左下角露着半只手——许言朗举着手机时不小心入镜的,手指张开,指尖被阳光照得透亮。
江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那张照片里少了点什么。或者说,那张照片让他意识到自己这里少了点什么——许言朗那边有河、有老街、有他没见过的县城风景,而他这边只有空荡荡的客厅和一台散热风扇嗡嗡响的电脑。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你们县离市里多远。”
“大巴两个小时吧。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他关掉对话框,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几秒钟呆,然后打开浏览器查了客运站的班次表。下午四点还有一班车,走高速,大概两个小时到。现在三点一刻,从家里打车到客运站大概二十分钟——赶得上。
他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第一遍:太冲动了。国庆假期客运站人多得要命,不一定能买到票。而且他没有提前跟许言朗说,万一人家有事呢?万一他去了反而给人家添麻烦呢?
第二遍:他拿起手机给许言朗发了条消息:“你们县客运站在哪儿。”
“就县城中心那个,你搜一下就有。你查这个干嘛?”
“没事。”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衣柜抓了一件外套,从抽屉里拿了钱包和速写本,换上运动鞋就出了门。
等他坐上出租车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想好到了之后怎么跟许言朗说。说“我来找你玩”?说“在家待着无聊”?还是说“我看到你发的照片,突然就想来了”?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但每一个理由放在“坐两个小时大巴跑到隔壁县城去找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同学”这件事上,都显得不太够用。
他在出租车后座上翻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画了起来。一张许言朗的Q版头像——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咧开的嘴露出一排白牙,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放射出夸张的光芒。画完之后他在头像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字母“L”,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行道树,心跳快得不太正常。
他跟自己说:这就是朋友之间的事。朋友之间互相串门,很正常。国庆假期没事做,出去走走,很正常。
客运站果然人很多。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买到一张靠窗的座位,上车的时候大巴已经快坐满了。他把外套叠起来当枕头垫在脖子后面,速写本放在膝盖上。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灰白的阳光里一格一格地后退,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好笑——如果陈远哲知道他干了什么,肯定会说“你是不是疯了”。如果陆宇骁知道,大概会沉默两秒,然后说一句“哦”,语气里带着他听不太懂的意味。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他只是想去看看许言朗说的那条河,想看看那些青瓦白墙的老房子,想在那个县城里随便走走。仅此而已。
大巴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起伏的丘陵。九月的南方,山还是青的,偶尔闪过一片橘子林,树上的果实刚开始泛黄。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摊开的速写本上,把那张Q版头像照得发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许言朗的牙齿画得太白了,白得有点夸张。他拿起笔想把颜色压暗一点,但笔尖悬在上方停了两秒,又收了回去。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是Q版的。
两个小时后,大巴晃晃悠悠地驶进了县城客运站。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太阳沉到了远处山脊线的下方,只在天边留了一道橘红色的余晖。江屿背着包走下车,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和市区的风不一样——这里的风里有河水的腥味、路边烧烤摊的炭火味,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植物的清苦气息。
他站在客运站门口,掏出手机,拨了许言朗的电话。
嘟了两声就接了。
“喂?”许言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电视新闻的声音,大概正在家里看电视。
“我在你们县客运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
“我说我在你们县客运站。刚到。”
“你——你怎么不早说?!”许言朗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不是质问,而是那种又惊又喜又觉得不可思议的嗓门,“你一个人?你坐大巴来的?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你站在门口别动!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了。
江屿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客运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小县城。客运站不大,门口停着几辆拉客的摩的,司机们聚在路灯下抽烟聊天。对面是一排店铺,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面馆、一家五金店、一家门口摆着冰柜的小超市。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水泥路面上,飞虫在灯泡周围绕成一团淡淡的雾气。
一切都和他住的城市不一样。这里更小、更旧、更安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里更暖和。
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许言朗骑着自行车,在暮色里飞速冲过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竖了起来,黝黑的脸上挂着一种江屿从没见过的大大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而是带着点“你这人是不是疯了但我好开心”的笑。他上身随便套了一件白T恤,下身还是那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穿着拖鞋,显然出门的时候根本没顾上换。
他在客运站门口急刹停车,单脚撑地,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说:“你怎么不早说——不对,你怎么来了?”
“在家无聊。”江屿说。
“就因为这个?”
“嗯。”
许言朗看着他,嘴巴张了张,然后笑了。那个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客运站广场上回荡了两下。他把自行车把手往前一推:“上来。”
“去哪儿?”
“先去吃饭,然后带你去河堤转一圈。你不是一直想看吗——哦不对,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来,算了你也不用说了,先上来。你来都来了,我肯定要带你好好逛。”
江屿在后座上坐下来。自行车的后座有点窄,他只能侧着坐,一只手抓着座垫下面的铁杆,另一只手按着自己膝盖上的包。
许言朗蹬起车,自行车在县城的街道上不快不慢地骑着。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路边不知哪户人家飘出的炒菜香味。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爸妈不在家?”
“不在。”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来了?”
“嗯。”
“你这个人——”许言朗在前面蹬着车,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平时在宿舍话最少,结果干的事最离谱。你都不提前说一声,万一我不在家呢?”
“你在。”
“你怎么知道我在?”
“你刚说你在家看电视。”
许言朗笑了,自行车的龙头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你倒是什么都记得。行,今晚带你吃我们这最好吃的烧烤,河堤边上那家,我从小学吃到现在。”
“嗯。”
江屿坐在后座上,看着许言朗的背影。他的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后颈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骑车的姿势很随意,一只手扶把,另一只手偶尔抬起来抹一下额头的汗,遇到路上的小石子也不躲,直接碾过去,颠得后座的人屁股发麻。
江屿低下头,把自己的包抱紧了一点。包里面装着那本速写本,速写本的某一页上有一只黑色的小狗头像,旁边画了一个太阳,还写了一个很小的“L”。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那个太阳。
大概是觉得他的笑容很亮吧。亮得像夏天正午的阳光,连在Q版画里都想给它配一个小太阳。
自行车拐过一条街,江屿看到了那条河。暮色里的河面泛着幽暗的银光,河堤上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在晚风里轻轻晃。对岸的老房子亮起了零星的灯火,青瓦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但轮廓还在,比许言朗拍的那张照片里的样子更安静、更真实。
他深呼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水汽的凉,和市区的干燥闷热完全不同。
自行车沿着河堤往前骑,许言朗忽然放慢了速度,用一种难得的、不贫嘴的语气说:“你能来,我挺高兴的。”
他的声音不算大,差点被晚风吹散。
但江屿听到了。
“嗯。”他说。
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座垫下的铁杆。自行车又碾过一颗石子,这次他没觉得颠。
与此同时,一百多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城里,陆宇骁正和初中同学在露天球场上打球。傍晚的天气很闷,他跑动了几个回合就出了一身汗。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走到场边拿起手机翻看,看到302群聊里陈远哲发了一长串的消息——最开始是“国庆好无聊啊有没有人联机打游戏”,然后是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复,最后是一个不知道谁发的“阿朗说江屿去他那边玩了?真的假的”。
陆宇骁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卧槽你跑那么远去找阿朗?”这是陈远哲十几分钟前发的。
下面没有江屿的回复。大概他还在大巴上,没看手机。
陆宇骁把群消息往上划了几屏,终于看到了许言朗发的几条消息:“江屿来我这了”“这哥自己跑来的”“我马上去车站接他”。时间是刚才。后面还跟了一张照片,应该是许言朗偷拍的——江屿站在客运站门口,侧脸被路灯照亮,看着陌生的街道,表情有点茫然。
陆宇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宇骁,还打不打?”同学在场上喊他。
“你们打,我歇会儿。”他把手机塞回运动裤的口袋里,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冰了,温吞吞的,喝下去胃里不太舒服。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场上的人跑来跑去。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叫声、进球后的欢呼声,混在一起,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点开江屿的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三天前,江屿问他“国庆干嘛”,他回“打球”。
他打了几个字:“你在阿朗那儿?”
又删掉。
打了:“玩得开心。”
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场上的比赛进入白热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没应。
天完全黑下来了,球场的灯亮得刺眼。陆宇骁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剩下半瓶水倒进去,瓶子捏扁,扔进去。
瓶子落在桶底,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他走回长椅,拿起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场边的水龙头走去。冷水冲在脸上,他闭上眼睛,水流进耳朵里,嗡嗡响。
他说不清自己在不舒服什么。
也许是国庆没人来找他。也许是他觉得“朋友之间不至于跑那么远”。也许是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江屿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嘴角可能带着笑。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头上的水,走回球场。
“来了来了,”他说,“继续。”
那天晚上他投篮还是偏。但没人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