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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黑 ...

  •   第五章:黑板报
      周六下午没有晚自习,这是高一新生入学以来第一次享受到周末的松弛。操场上打球的喊声隔着半个校园都能听到,食堂比平时空旷了不少,有人趁这半天假溜出校门去网吧,有人在宿舍睡了一个漫长的下午觉。
      许言朗没有去打球,也没有去网吧。
      他匆匆扒了几口晚饭,跟陆宇骁说“你们先去球场,我一会儿到”,然后一个人往教学楼走去。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周六傍晚的教学楼空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墙上。
      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教室里不是空的。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屿正站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粉笔,面前是教室后面的黑板——下半部分已经被粉笔画占满了。江屿微微踮着脚,粉笔在黑板上快速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细白的粉尘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在夕阳的光柱里浮沉。
      他正在画一个升旗的士兵。
      士兵的轮廓已经勾完了,侧脸对着旗杆,下颌微扬,帽檐压得很低,帽檐下露出的那只眼睛——虽然只是粉笔勾出的几根极简的线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专注和庄重。军装的褶皱从肩膀垂下来,每一道折痕都安排得恰到好处,仿佛真的有一阵风正从画面左边吹过来,把衣角微微掀起。
      夕阳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把整面黑板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江屿就站在那道光里,侧脸被映成暖金色,睫毛上沾了一点粉笔灰,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许言朗站在后门口,看呆了。
      他见过江屿画速写——宿舍里、课间、食堂里,江屿的速写本他翻过好几次,知道这个人画画很好。但在速写本上画画和在黑板上画画是两回事。巴掌大的纸面和整面黑板的视觉冲击力也不是一回事。他从来没见过江屿画这么大的画,更没见过他在夕阳底下、站在椅子上、浑身落满粉笔灰的样子。
      那个平时安安静静的、话不多的、在宿舍里总是坐在角落翻速写本的江屿,站在椅子上踮着脚、手腕翻飞、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一道道精准的线条——许言朗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只是觉得,这个画面不应该被打扰。
      他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但江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腕一顿,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里撞了个正着。
      许言朗还维持着那个靠在门框上的姿势,表情有点呆——不是平时被女生逗到脸红的那种窘迫的呆,而是一种完全没有防备的、看什么东西看入神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呆。嘴唇微微张开,眉头没皱,眼神直直的,像一只盯着飞盘的大型犬,连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江屿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把手里剩的半截粉笔往他方向一丢。
      粉笔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正中许言朗的鼻尖。
      “哎!”许言朗捂着鼻子,“你干嘛!”
      “看什么呢。”江屿转过身继续画,语气波澜不惊,但耳朵尖在夕阳里隐约透出一点不太正常的颜色。
      “我看你画得挺好的?”许言朗揉了揉鼻子,走进来,仰头看着那幅快完成的粉笔画,“这士兵——你画的?这眼睛,这衣服,这——这是粉笔画的?你用什么画的?你手上的粉笔跟我用的是同一种吗?”
      “你话好多。”
      “不是,这真的画得太好了,”许言朗绕到黑板另一边,歪着头看那个士兵的帽檐,“你学过?跟谁学的?画了多久?”
      江屿低下头,用粉笔勾着士兵鞋子的最后一道线:“自己瞎画的。”
      “瞎画能画成这样?”许言朗伸手想去摸,手指快碰到黑板的时候又缩回来,怕把粉笔灰蹭花,“你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少年宫美术班没告诉我。”
      “没有。”
      “那你是天才。”
      江屿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粉笔换到另一只手,声音很平:“你能不能别站那么近,挡光了。”
      许言朗往旁边挪了一步,但目光还是钉在黑板上。他看了一会儿画,又看了一会儿江屿——江屿正专注地收尾,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江屿侧脸的轮廓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上还沾着那点粉笔灰,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颤着。
      许言朗忽然想起一件事:“怪不得我在球场没看到你。”
      “嗯?”
      “吃完饭就不见你人了,我还想你去哪儿了——你一个人在这画了多久?”
      江屿想了想:“半个多小时吧。”
      “半个多小时?你一直站着?站椅子上?”
      “嗯。”
      “你脖子不酸吗?”许言朗走过去,一把拽过旁边一把椅子,放在江屿旁边,“下来歇会儿,我给你捏一下——我妈以前说我爸画图纸画久了脖子疼,捏一捏就好了。”
      “不用——”
      “下来。”
      江屿被他拽着袖子从椅子上拉下来。许言朗抬手放在他后颈上,拇指在颈椎两侧的肌肉上按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很热——他刚从外面跑过来,身上还带着傍晚余热的气息。
      江屿整个人僵住了。
      “你肩膀好硬,”许言朗一边按一边说,“你画画的时候是不是一直端着?放松,你这样以后会得颈椎病的。”
      江屿说不出话。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让他别按了,你随便找个理由走开,你说你要去洗粉笔灰。但他的身体没有动。许言朗的手指正按在他后颈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那个温度像一小簇火苗,从他的后颈顺着脊椎一路烧下去。
      “对了,”许言朗一边按一边说,“叶茜让我来写黑板报的标题。你看写哪儿?画上面还是画下面?”
      “……上面。”江屿的声音有些紧,他清了清嗓子,“上面留了空。”
      “行。”
      许言朗又按了两下,松开手。江屿立刻退开半步,弯腰从粉笔盒里重新拿了一根白粉笔,动作有些急促。
      “你用红色写,”他说,把粉笔盒往许言朗怀里一塞,“上面那一行,居中。写'我爱我的祖国',六个字。”
      “六个字?”许言朗数了数,“不对,七个字——我、爱、我、的、祖、国。这不六个吗?哦我数学不好,你别骗我。”
      “就是六个。”
      许言朗掰着手指数了半天,最后放弃了:“行,你说了算。”
      他搬了张桌子踩上去,拿着红粉笔开始写标题。他的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刻板的正楷,而是带着点行书的味道,笔画之间有一种十六岁男生特有的利落劲儿。只是写到“祖”的时候歪了一下,他啧了一声,拿板擦擦了重写。
      江屿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
      许言朗踩在桌子上,拿着红粉笔一笔一画地写字,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歪头打量一下整体效果,偶尔低头问江屿“正不正”——他认真写字的样子和他平时在球场上大喊大叫的样子截然不同,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屿忽然想起那天他被女生逗到脸红的样子。和现在这副认真的样子放在一起看,他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一件事——许言朗这个人,比他一开始以为的要有趣得多。
      “怎么样?”许言朗写完最后一个字,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大作。
      “可以。”
      “就'可以'?”
      “很好。”
      “你这人夸人怎么跟挤牙膏似的。”许言朗拍了他后背一巴掌,粉笔灰在夕阳里扬起一小片。
      就在这时候,江屿忽然伸出手,把指尖上沾的一抹粉笔灰抹在了许言朗的鼻尖上。
      许言朗愣住了。
      那条白印横在他鼻梁上,和他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又滑稽又可爱。
      “你——”许言朗反应过来,立刻反击,抓起黑板槽里半截粉笔往江屿脸上一划,一道白印从江屿的左脸颊横贯到右脸颊。
      江屿没躲。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剩的粉笔灰,然后抬头看许言朗,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让许言朗心里警铃大作。
      “你完了。”
      江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平。他一把抓住许言朗的胳膊,把粉笔灰抹在了他的额头上。
      “江屿!”许言朗大叫一声,反手扣住江屿的手腕,另一只手从粉笔盒里又抓了一根,往江屿脖子上画了一道。
      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闹成一团。粉笔断了,在地上滚了两圈;黑板擦被碰掉了,在讲台上弹了一下;不知谁的胳膊肘撞到了课桌,发出一声闷响。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被压低的、断断续续的笑声——不是那种放肆的大笑,而是怕被巡逻老师听到的、拼命压抑的笑。
      许言朗把江屿逼到墙边,一根粉笔抵在他下巴上,喘着粗气说:“投降。”
      “不投。”江屿后背靠着墙,胸前是许言朗的手臂——他没压上来,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江屿能看清他鼻尖上那道白印被汗水洇开了一小块。
      “不投我就——”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陆宇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篮球背心和短裤,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看起来刚从球场下来,身上还带着室外蒸腾的热气,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推开门的一瞬间就看到了教室后排的两个人——江屿被许言朗堵在墙边,两个人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全是粉笔灰,许言朗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拿着粉笔抵着江屿的下巴。两个人的姿势在一秒前是打闹,但在推门而入的那个瞬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拥抱。
      陆宇骁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他拎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然后又松开了。
      “你们在干嘛?”他问,语气很平。
      许言朗松开手,退了一步,挠了挠后脑勺:“出黑板报。江屿画粉笔画,我写标题。刚才他拿粉笔灰抹我,我就——”
      “你抹得多。”江屿从墙边走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粉笔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你挑衅的。”
      “你鼻子上那道还在。”
      许言朗下意识抬手擦鼻子,反而把粉笔灰抹得更开了。
      江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陆宇骁:“你怎么来了?”
      “拿作业。”陆宇骁走进教室,往自己的座位走去。他走过黑板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那幅快要完成的粉笔画——升旗的士兵,帽檐低垂,衣角被风吹起。他停了一步,看了大概两秒钟,什么也没说,继续往自己座位走。
      他的座位在教室中间那排的后面,离黑板不远。他走到自己桌前,拉开书包拉链,翻了几下。然后又翻了几下。他的动作有些慢——找一本练习册不需要那么久。
      “你今天打球赢了吗?”许言朗在后面问。
      “输了。”陆宇骁把练习册从书包里抽出来,但没有马上走。他把书包拉链拉上,又拉开,从里面拿了一支笔,然后才站起来。
      “怎么就输了?你不行啊。”
      “你们不来,少两个人。”陆宇骁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又落回黑板上。
      “那是——今晚我们出板报嘛。下周补上。”许言朗说完,转身回到黑板前面,仰头看了看自己写的标题,又低头看了看江屿的画,“诶江屿,你这个士兵能不能再画高点?感觉站得有点矮。”
      “你要他站国旗上面?”江屿说。
      “不是——算了算了,我不懂美术,你说了算。”
      陆宇骁站在自己座位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许言朗仰头看黑板,江屿重新站上椅子补最后几笔。许言朗说了句什么,江屿低头瞪了他一眼,许言朗咧嘴笑了,鼻尖上那道白印还没擦干净。
      他把练习册夹在胳膊底下,拿起矿泉水瓶,往门口走去。
      “我先走了。”他说。
      陆宇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屿正踮着脚去画士兵头顶的帽徽,椅子有些不稳,许言朗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小腿。江屿低头往下看,许言朗仰头冲他笑了笑,说“继续画,我看着”。
      陆宇骁转过身,走进了走廊。走廊很长,空无一人,他的篮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他把练习册从左边换到右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九月的傍晚里一点也不解渴。
      操场上打球的喊声渐渐低了。他站在楼梯口,把矿泉水瓶里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捏扁了瓶子,扔进垃圾桶。
      瓶子落在桶底,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教室里,江屿画完了最后一笔。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和许言朗并肩站在教室后排,看着完成的黑板报。士兵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挺拔,红粉笔写的标题横亘在上方,字迹利落,和粉笔画配在一起,刚好合适。
      “怎么样?”许言朗双手抱胸,像个验收工程的项目经理。
      “挺好的。”江屿说。
      “比你那个'可以'强多了。”
      “嗯。”
      两个人在空教室里站了一会儿。夕阳快落完了,教室里暗下来,黑板上的粉笔灰在暮色里泛着细细的光。
      “下几周还要画另一面,”江屿说,“叶茜说了,期中的主题是'青春理想'。”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
      “她怎么不跟我说?我也是出板报的。”
      “你只写标题。”江屿拿起粉笔盒,把地上断掉的粉笔头捡起来扔进去,“画画的部分是我的。”
      许言朗被噎了一下,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下次我也画画。”
      “你画什么?火柴人?”
      “火柴人也是一种艺术。”
      江屿没忍住笑了。他把粉笔盒放进讲台抽屉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许言朗——许言朗正站在黑板前面,歪着头看那幅画,鼻尖上那道白印终于被他随手抹掉了,但额头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粉笔痕迹。
      “走吧,”江屿说,“食堂快收了。”
      许言朗应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来,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点亮,一盏接一盏,照亮了他们身后那道写满了红粉笔字和粉笔画的黑板,也照亮了两个人衣服上、头发上还没来得及拍干净的粉笔灰。
      窗外的晚风穿过走廊,把黑板下面的粉笔灰吹起一小片,在暮色里旋转了两圈,又轻轻落回去。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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