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我不对劲了》月初的白

4、第 4 章 第四章：少

　　第四章：少年脸红

　　许言朗脸红了。
　　江屿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开学第三周的某个课间。
　　九月末的南方还没有半分秋天的意思，窗外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在树冠里声嘶力竭地叫，教室里的吊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吹，吹得桌上摊开的课本哗啦啦翻页。江屿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语文阅读题，忽然听到后排传来一阵笑声——不是那种哄堂大笑，而是女生们凑在一起聊天时特有的、清脆又带着点狡黠的笑。
　　他回过头。
　　后排靠窗的位置，两个女生站在许言朗的课桌旁边。一个扎着马尾，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肖媛媛；另一个披着齐肩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是宣传委员叶茜。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许言朗夹在中间，姿势像两扇正在合拢的门。
　　许言朗坐在座位上，后背贴着椅背，手里捏着一支笔，表情——江屿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许言朗的表情是窘迫的。
　　“你到底帮不帮？”肖媛媛双手撑在他桌面上，马尾随着动作晃了两下，“就一个英语对话，你读A部分我读B部分，两分钟就录完了。”
　　“我英语口语又不好，”许言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差点飞出去，“你找英语课代表不是更合适——你不就是英语课代表吗？”
　　“所以才找你啊，”肖媛媛理直气壮，“我要是找一个口语比我好的，不显得我很差？找你就刚好，你口语比我差。”
　　“你这什么逻辑——”许言朗被她绕进去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旁边的叶茜笑着插了一句：“你别紧张啊，又不是让你上台演讲。你看你脸都红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许言朗的命门上。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这个动作本身就等于承认了——然后立刻把手放下，试图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回击：“谁脸红了？热的！这破教室空调都没有，你们不热吗？”
　　“不热啊，”叶茜笑眯眯地说，“我觉得温度刚刚好。肖媛媛你热吗？”
　　“我也不热。”肖媛媛配合得天衣无缝。
　　许言朗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一层。那种红不是喝醉了酒或者跑了八百米之后的那种潮红，而是一种从耳根开始往上蔓延的、薄薄的、透着血色的绯红，先占领耳朵，然后是脸颊，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点淡淡的粉。和他黝黑的皮肤叠在一起，不算太明显，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移不开眼。
　　他这个人，平时在球场上又喊又叫，跟陈远哲斗起嘴来眉飞色舞，在宿舍里被叫“非洲人”都能笑嘻嘻地接过去——结果被两个女生堵在课桌旁边说了几句话，就脸红成了这样。
　　江屿趴在桌上，笔停了。他隔着两排座位看，嘴角弯了一下。
　　“许言朗，”肖媛媛还在乘胜追击，“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我害羞什么？我有什么好害羞的？”
　　“那你周末来不来录音室嘛？多媒体教室，下午两点。”
　　“我去干嘛——不是，我去也可以，但我声明我是为了班级荣誉。英语周比赛嘛，我们班不能输。”
　　“对对对，为了班级荣誉。”叶茜拍了一下手，转头冲肖媛媛眨了眨眼，“那为了班级荣誉，你要不要顺便帮我们班出个黑板报？我们宣传组缺人手。”
　　许言朗愣了一下：“黑板报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字写得好啊，”叶茜说得理所当然，“上次语文老师不是还表扬你硬笔书法吗？”
　　“那也不能——”
　　“而且你个子高，画最上面那行不用踩凳子。”
　　肖媛媛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许言朗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合伙捉弄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然后发现自己站起来比两个女生高出一个头还多，气势上赢了，但嘴皮子完全跟不上：“你们两个——叶茜你别笑，肖媛媛你也别笑——我跟你们说，激将法对我没用。录音不去，黑板报可以考虑。就这样。”
　　他试图用一个斩钉截铁的总结来结束这场围堵。但叶茜显然不打算放过他，歪着头看着他，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说：“许言朗，你耳朵好红。”
　　许言朗的手又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来，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改成了挠后脑勺。
　　肖媛媛笑得弯下了腰。
　　江屿也笑了。他看着许言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唇抿了又松开，像只被两只小花猫围住的大型犬，明明体型占优，却被逼得节节败退。他忍不住笑，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们在聊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陈远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排晃悠过来，手里拿着一包打开的辣条，嘴上沾了一圈红油。他看了一眼被两个女生围住的许言朗，又看了一眼许言朗的脸，然后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哦——”。
　　“许言朗，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许言朗这回是真的有点恼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对对对，热的。”陈远哲嚼着辣条，完全不掩饰自己看好戏的表情。他走到江屿旁边，靠在他桌沿上，低头冲江屿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你看他，被女生逗两句就脸红，以后怎么找女朋友。”
　　江屿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笑了一下，没接话。
　　“江屿你怎么不说话？”许言朗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这个话最少的人，“你帮我说句话——我脸红了吗？我没脸红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江屿。
　　江屿抬起头，看着许言朗。许言朗正用一种“兄弟你快帮我解围”的眼神看着他，表情急切而真诚。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脖子还是粉的，连鼻尖都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血色。
　　江屿看了他两秒，然后开口了。
　　“红了。”
　　“江屿！”许言朗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
　　“确实红了。”江屿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从耳根到脖子，都红了。”
　　女生们的笑声差点把天花板掀翻。
　　许言朗指着江屿，嘴唇抖了两下，憋出一句：“你不是我兄弟。从今天开始你被开除兄弟籍了。”
　　江屿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两下。
　　他不是在害怕被开除“兄弟籍”。他是在笑。
　　陆宇骁坐在教室另一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英语卷子，已经五分钟没有翻页了。他的目光越过卷子上沿，落在教室后排的那群人身上——落在许言朗被女生们逗得手足无措的样子上，落在陈远哲嚼着辣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上，最后落在江屿身上。
　　江屿正趴在桌上笑，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那双眼正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目光的方向很明确——他在看许言朗。
　　陆宇骁低下头，把卷子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的第一道题是阅读理解，文章标题是《The Colors of Sunset》。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答题卡上涂了一个选项。他也不知道自己涂对了没有。
　　后排的喧闹还在继续。叶茜趁热打铁，把黑板报的排班表拍在许言朗桌上：“就这么定了啊，周三下午自习课，你过来帮忙画最上面那行标题。”
　　许言朗欲哭无泪地看向江屿，后者已经重新坐直了身子，正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表情翻着语文书——但嘴角还没完全收回去。许言朗捕捉到了那个残留的弧度，冲他比了一个“你等着”的口型。
　　江屿翻了一页书，假装没看见。
　　许言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还在发烫。他把语文书翻开竖起来，挡住半张脸，然后从书后面探出头，瞪了江屿一眼。
　　江屿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半秒，江屿低下头，手指在课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线。
　　他还在想，许言朗脸红到耳朵根的样子，其实有点——他停下，把脸埋进手臂里。
　　陈远哲从他身后经过，瞥了一眼：“你画的什么？”
　　“狗。”江屿合上本子。
　　“什么狗？”
　　“土狗。”
　　陈远哲“哦”了一声，没当回事。
　　熄灯后，江屿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角落那张蜘蛛网。想起白天许言朗脸红到耳根的样子，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