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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一 ...

  •   第三章:一半一半
      高一的日子过了大概两周,江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高中和初中,完全不是一回事。
      初中那种“上课听一遍、下课写两道题就能考前三”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高中的课程像开了倍速,老师讲课的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今天刚讲完集合,明天就已经开始讲函数,后天直接上指数运算。每节课结束后,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还没擦完,下一科老师就已经抱着教案站在门口等着了。
      而作业——作业才是最可怕的。
      江屿以前觉得,作业这种东西,就是老师用来检查你有没有听课的一种形式,随便写写就完了。但高中作业的量,不打算跟他商量。数学卷子一整套一整套地发,物理练习册一页一页地翻,化学方程式抄到手软,英语阅读理解看得眼睛发酸。各科老师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每个人都觉得“我布置得不多”,但六科加起来,足够把一个人的晚自习填满,再蔓延到熄灯之后。
      302宿舍的气氛,也在这两周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开学第一周,大家晚自习回来还有说有笑的。陈远哲会从上铺探下头来讲他今天在班里听到的八卦,陆宇骁和许家两兄弟会聊篮球赛的事,郭奕晟偶尔会推推眼镜插一句“你们作业写完了吗”——然后被陈远哲拿枕头砸。
      到了第二周,画风就变了。
      晚自习结束是十点,宿舍十一点熄灯。那一个小时里,六个人几乎全部处于同一个状态:埋头苦写。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压抑到极点的哀嚎。
      “这物理是人做的吗?”
      这天晚上,许言朗趴在床边的书桌上,把物理练习册一推,后脑勺仰过去,像个翻了个儿的乌龟。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三秒钟呆,然后猛地坐直,转头看向对面床铺的江屿。

      江屿正坐在自己下铺靠墙的位置,腿上垫着一本数学卷子,皱着眉咬笔帽。他咬着笔帽,用牙齿轻轻磨,像是在从笔帽里汲取某种灵感。许言朗看了他两秒——咬着笔帽皱眉的样子,像只跟毛线球打架的猫。
      “江屿。”
      “嗯?”江屿没抬头,还在盯着卷子。
      “你数学做到哪儿了?”
      “还剩最后两道大题。”江屿终于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怎么了?你要抄?”
      “不是抄——”许言朗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江屿,双腿岔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摆出一个标准的“我有一个绝妙的计划”的姿势,“我是想说,咱俩能不能分工?”
      “分工?”江屿放下笔,看着他。
      “你看啊,”许言朗掰着手指开始算,“数学卷子一套,物理练习册两页,这还只是今天。明天化学还有一张卷子,英语还有一篇完形填空。咱们光靠自己写,写到十二点都写不完。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如果咱俩一人做一半,然后互相抄,是不是就快了一倍?”
      江屿想了想:“你就不怕老师抽查?数学老师上课会点人上黑板做题的。抄了不会讲,上去不是直接露馅?”
      “问得好,”许言朗打了个响指,“所以——抄完之后,每个人要把自己写的那部分给对方讲一遍。你做的题你讲给我听,我做的题我讲给你听。这样既省时间,又能保证老师提问的时候不会被逮着。”
      他说完,双手一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表情像是在说:你看,多完美的计划,还不快夸我。
      江屿沉默了几秒钟。
      他知道这个方案有漏洞——最大的漏洞就是,如果两个人都不会做的题,那就只能干瞪眼。但他看了一眼自己还剩的两道大题,又看了一眼许言朗桌上摊着的那本物理练习册,再想到明天化学还有一张卷子等着他,最终点了头。
      “行。你数学比较好还是物理比较好?”
      “数学吧,”许言朗想了想,“我物理上次小测差点挂。”
      “那我物理。你数学大题做单数,我做双数。”
      “成交。”
      许言朗伸手,江屿跟他击了个掌。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脆。
      “你们两个干脆结婚算了。”
      陈远哲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调侃劲儿。他正趴在自己床上,胳膊肘撑在枕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从上往下看着许言朗和江屿,眼镜片反着台灯的白光,看不清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明显不怀好意。
      “一个做数学,一个做物理,互相配合,天衣无缝——这不就是夫妻搭配干活不累嘛。”
      “滚。”许言朗笑着骂了一句,伸手从桌上抓了自己的枕头,仰头往上一砸。枕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陈远哲的脸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远哲“哎哟”一声,把枕头接住,顺势抱在怀里不还了。“我说的是事实嘛,不信你问奕晟——奕晟,你说是不是?”
      郭奕晟坐在自己下铺,正捧着一本《读者》在看,闻言头也不抬:“我觉得你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你的物理作业写没写完。”
      “……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陈远哲把枕头扔回来,翻了个身,铁架床咯吱响了两声。
      许言朗接住枕头,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重新垫在腰后。他转头看江屿,发现江屿已经低头继续写卷子了,侧脸被台灯照得半明半暗,表情很平静,好像陈远哲的玩笑跟他没什么关系。
      “诶,”许言朗用笔戳了戳江屿的胳膊肘,“你物理那两道大题做完没?给我抄一下。”
      “还没,倒数第二题卡住了。”江屿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先看前面我做完的。”
      “行。”
      两人开始进入“分工模式”。江屿趴在桌上跟物理大题死磕,许言朗靠在床头做数学单数题,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做完一题就互换一次作业本。许言朗字迹潦草,数字写得跟蚯蚓似的,江屿每次都要凑近了才能辨认;江屿的字倒是工整,但他写物理过程喜欢跳步骤,许言朗看到第二行就直接跳到第四行,中间关键的一步不翼而飞,气得他用笔敲了一下江屿的脑门。
      “你这地方怎么推出来的?中间呢?”
      江屿捂着脑门,把作业本拿过来看了看:“哦……这一步我脑子里过了,忘了写。”
      “你脑子过了我又没过,重写。”
      江屿叹了口气,拿过本子把跳过的步骤补上。许言朗在旁边看着,又拿笔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这次力道轻了很多,更像是点了一下——说:“这都不懂?”
      “我没不懂,我只是忘了写。”江屿纠正。
      “忘了写就是没写,没写就是错。”许言朗理直气壮,“来,这道题我给你讲——你看,先受力分析,重力竖直向下,斜面支持力垂直斜面向上,摩擦力沿斜面向上……”
      他讲题的时候难得认真起来,眉头微皱,手指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图,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解题思路很清晰。江屿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几乎碰到一起。
      陆宇骁的手指在游戏机按键上顿了一下。
      然后屏幕上的小人撞上了一颗子弹,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效——game over。
      他低头看着闪烁的“GAME OVER”字样,拇指悬在按键上方,过了好几秒才把游戏机放下。谁也没注意到他——许言朗还在给江屿讲受力分析,陈远哲在床上翻了个身,郭奕晟翻了一页《读者》,许言澈戴着耳机在书桌边写作业,背影纹丝不动。
      “睡了。”
      陆宇骁说了这两个字,把被子拉过头顶,面朝墙壁侧躺下去。铁架床因为他翻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带得旁边桌角的水杯里的水荡出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没人回应他。许言朗正好讲到这道题的关键步骤,声音盖过了一切:“——然后把这个代入牛顿第二定律,F合=ma,听懂没?”
      “懂了。”江屿说。
      陆宇骁闭着眼睛,听着下铺传来的声音。许言朗讲题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几分,但在这间不算大的宿舍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上铺。江屿偶尔会“嗯”一声表示听懂了,偶尔会反问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许言朗能听到——但陆宇骁也能听见,他就在正上方,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GAME OVER”,拇指悬在按键上方,过了好几秒才放下。下铺的声音传上来,许言朗讲题时声音压低,江屿偶尔“嗯”一声,偶尔反问一句,轻得只有许言朗能听见——但陆宇骁也能听见,他就在正上方,隔着一层薄木板。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书桌那边,许言澈摘下了一只耳机。
      不是因为听清了陈远哲说了什么——他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音量开得挺大,陈远哲的调侃、许言朗的骂人、枕头飞来飞去的声音,都隔着一层隔音棉,模模糊糊的,像沉在水底。
      他摘下耳机是因为陈远哲笑得声音太大了。
      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贱兮兮的笑声,穿透了耳机里正在念“Section B, Passage One”的女声,直接钻进了他的耳膜。他皱了皱眉,微微侧头,往身后瞥了一眼——许言朗正拿枕头往上砸,没砸中人,枕头落地,陈远哲在上面笑得更猖狂了。
      许言澈把耳机音量调高了一格。
      他坐在宿舍最里面的书桌边,面前摊着化学练习册和一本笔记本。笔记本上整整齐齐地抄着今天化学课的板书,每一道例题都用红笔标注了解题步骤,页码标在左上角,日期写在右下角——他的笔记是可以拿去复印卖给全班的那种水平。
      耳机里的女声继续念:“The main idea of this passage is——”
      他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被耳机隔绝,动作从容而专注。身后的吵闹声——许言朗和江屿交换作业本的动静、陈远哲从上铺探头下来的调侃、不知道谁撞到了床栏发出的一声闷响——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到了熄灯的时候,许言朗和江屿刚好把最后一道题讲完。
      宿管阿姨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熄灯啦——”,声音由远及近,像收网的绳子一样把整栋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勒灭。302宿舍的灯啪地暗了,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搞定。”许言朗把笔往桌上一丢,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串咔咔的声响。他在黑暗中站起来,凭着肌肉记忆摸到自己的下铺,一屁股坐上去,铁架床吱呀一声。
      “明天谁先做完谁负责催对方,”他说,“别偷懒。”
      “你才别偷懒。”江屿的声音从对面下铺传来,带着点困意。
      “我什么时候偷过懒?我这个人最勤奋了好不好。”
      “你刚才物理练习册上的选择题全是抄我的。”
      “那叫'分工',不叫'抄',注意措辞。”
      黑暗中不知道谁笑了一声——听起来像是陈远哲,但他笑到一半就被郭奕晟用枕头闷住了。
      江屿躺在上铺,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头顶的天花板角落里隐约能看到一张蜘蛛网的轮廓,细细的丝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恰好照在上面。他想起今天晚自习回来之前,走廊上有人在说“分科”的事——高一下学期就要开始考虑了。
      他没往下想。现在想那些太远了。
      许言朗的声音忽然从下面传来,压得很低:“诶,江屿。”
      “嗯?”
      “我刚才讲那道受力分析,你是真懂了还是装的?”
      “……真懂了。”
      “那就行。睡吧。”
      “嗯。”
      江屿闭上眼睛。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每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一辆车的引擎声。他听到下铺许言朗翻了个身,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天花板上那张蜘蛛网,还在那里,安静地结着。
      他不知道它会在那里结多久。就像他不知道这个九月夜晚的许多事情——比如上铺的陆宇骁还没有睡着,在黑暗中睁眼盯着天花板;比如书桌边的许言澈收好笔记本,摘下的耳机线绕了三圈才放进抽屉;比如这个叫“分工”的习惯后来会变成他们之间众多习惯中的一个,在往后的日子里,把两个人越绑越紧。
      他只是觉得很困。
      明天还有化学课。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感觉不舒服,又转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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