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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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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非洲兄弟
江屿在黑暗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地板很凉,十二月的寒气透过薄薄一层木地板渗上来,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天花板角落那张蜘蛛网也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细细的光,正巧落在他交叠的手背上,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
他最终没有拨出那通电话。
那个名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和过去十二年里的每一天一样。江屿把它从地板上捡起来的时候,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块屏幕——两英寸大小的液晶屏,按键是凸起的实体键盘,按下去会有清脆的回弹声。
诺基亚E66。
他想起来了。
那部银灰色的滑盖手机,和那个十二年前的夏天。
南方城市的九月,热得不像话。
江屿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后背的白T恤湿透了一片,黏在肩胛骨上。空气里有股塑胶跑道晒焦的味儿,混着香樟树的清苦。
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红底黑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张纸。他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一三班,学号十七。宿舍分配表贴在旁边,他被分到了六人间,四个上下铺,住六个学生,靠阳台的两个下铺被改成了学习的书桌。
江屿在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视线往下移了一行。
许言朗。
许言澈。
他当时只觉得这两个名字好听,像被仔细挑过的。而且一看就是兄弟。他在心里想,不知道是双胞胎还是老大老二差了一岁。
直到他推开302宿舍的门,才第一次见到这两个名字的主人。
宿舍不大,靠墙两排铁架床,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尽头是一扇推拉窗,窗外正对着一排水杉,叶子还是青绿的,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铁架床的栏杆上还贴着出厂时的塑料保护膜。
江屿到得最晚。
其他五个人都已经在了。
他推门进去的一瞬间,首先看到的是靠窗那张桌子旁边站着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篮球短裤和拖鞋,一个靠在桌沿上,一个蹲在地上翻书包。两个人有着如出一辙的肤色——不对,不能叫小麦色,那颜色比小麦深了两个色号不止,是那种被七八月的毒太阳反复暴晒之后才能淬炼出来的,黝黑发亮。
江屿愣了一下。
他后来回想起这个瞬间,觉得很好笑。他见这两兄弟第一面,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这人从非洲来的吗?
蹲在地上翻书包的那个人先抬起头来。
“哟,最后一个到了!”他站起来,冲江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黑脸衬得那口牙白得晃眼,笑起来整张脸都亮。“我叫许言朗,这是我哥,许言澈。”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络劲儿,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靠桌沿站着的那个也转过头来,冲江屿点了点头。
江屿注意到,虽然是兄弟,但他们长得并不太像。站起来的那个脸圆,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一只被晒黑了的大型犬;靠桌沿的那个脸窄些,下颌线条更硬,眼睛也更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但又不让人觉得不舒服,只是觉得这个人大概话不多。
“你们好,我叫江屿。”他说,把行李箱拖进来。
“江——屿——”许言朗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点点头,“好名字,有文化。你爸妈肯定很有文化。”
“别贫了。”许言澈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
江屿没忍住笑了一下。
宿舍里其他人也凑了过来。睡在江屿上铺的那个男生叫郭奕晟,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说话慢条斯理。事实上他也是宿舍六个人里成绩最好的那个,只是江屿那时候还不知道。
靠门口的桌上坐着两个人——不对,是床上的学习桌上。宿舍最里面靠门的位置,两张铁架床的上铺被改成了学习区,书桌架在床上,人坐在上面,腿悬空晃荡,看起来有些滑稽。坐在左边的是陈远哲,右边的是陆宇骁。
陆宇骁冲江屿挥了挥手,笑呵呵地说了句“来了啊”。他个头很高,即使在床上坐着也显得鹤立鸡群,后来江屿才知道他是校篮球队的,和许家两兄弟一样喜欢打球。只不过他的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没有被晒成另一个色号。
陈远哲从上铺探出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江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啧”了一声。
“又来了一个白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调侃的惋惜,“咱们宿舍现在是三白三黑,势力均分了。”
“什么三白三黑?”江屿没反应过来。
“你,郭奕晟,陆宇骁——白的。”陈远哲掰着手指数,然后下巴朝许家两兄弟的方向一抬,“这两位非洲来的兄弟——黑的。这不刚好三比三嘛。”
“滚。”许言朗笑着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怒意,显然这一下午他们已经混得有些熟了。
“你自己也没多白。”江屿看了一眼陈远哲——他的肤色偏黄,五官带着点南方人特有的清秀,但其实跟“白”沾不上太大的边。
“那也比这两位刚从赤道飞回来的强。”陈远哲笑嘻嘻地说,从上铺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许言朗旁边,伸手在他胳膊上比了一下,“你看,你这色号比我深了至少八个度。你去非洲都不用签证了,直接走公民通道。”
许言朗被他逗得直笑,伸手推了他一把。许言澈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整理自己的床铺了。
江屿看了一眼许言澈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还在跟陈远哲打嘴仗的许言朗,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被叫“非洲人”,许言朗看起来是真的不在乎,笑嘻嘻地就接过去了;但许言澈的反应不太一样,他什么都没说,也不像是生气,只是不太想搭理这个话题。
也许是不喜欢被别人拿来开玩笑吧,江屿想。
他没有多想,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但他的床铺还没铺到一半,陈远哲那边又开始了。
“诶,说真的,”陈远哲靠在床沿上,双手抱胸,一脸认真地看着许家两兄弟,“你们暑假到底干嘛去了?去赤道徒步了?去撒哈拉七日游了?还是说你俩其实是混血儿,一半中国一半肯尼亚?”
“就打球和骑车呗,天天在外面晒。”许言朗耸耸肩,不以为意。
“天天晒能晒成这样?你这肤色,我奶奶看到都得问一句'这黑娃娃是谁家的'。”
宿舍里其他人都笑了,连郭奕晟都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
许言朗也跟着笑,还配合地做了个鬼脸。但陈远哲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用的梗,越说越来劲,从“非洲兄弟”说到“国际友人”,从“肯尼亚”说到“坦桑尼亚”,越说越离谱。
江屿铺床单的手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许言朗。许言朗还在笑,但嘴角发僵。他身边的许言澈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背对着所有人,正把一本本书往书架上码。江屿注意到他每本书放下去都“咚”的一声,手劲比平时大。
他们不是不在乎。
江屿忽然明白了。许言朗笑,是因为他性格好,不想扫大家的兴;许言澈不说话,是因为他性格冷,懒得跟人计较。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真的觉得这很好笑。
“差不多行了。”
宿舍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过来。
江屿站在自己的床铺前,一只手还按着铺到一半的床单。他的表情很平静,语调也不算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往水面上丢了一块石头。
陈远哲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被这个刚到不到半小时、话最少的人打断。他挑了一下眉毛:“开个玩笑嘛,至于吗?”
“开玩笑有个度。”江屿说,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一遍两遍是玩笑,来来回回讲就不叫玩笑了。”
“我又没什么恶意。”
“我知道你没恶意。”江屿看着他,“但他们不喜欢听,你看不出来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远哲笑容收了,嘴角拉成一条线。他看了一眼许家两兄弟,又看了一眼江屿,最后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我说错话了,行吧?”
他说着,转身往自己床上爬,动作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味道。铁架床被他踩得吱呀作响,整个床都跟着晃了晃。
宿舍里的气氛有些尴尬。郭奕晟推了推眼镜,低头假装在看书;陆宇骁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没说话;许言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言澈回过头来,看了江屿两三秒。那双眼睛深得看不出情绪,但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没了。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码他的书。
江屿也没在意,继续铺床单。
倒是许言朗,沉默了几秒之后凑到江屿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谢了啊。”
江屿看了他一眼。许言朗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口白牙在黢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真诚。
“没事。”江屿说。
这事本来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但陈远哲那个人,嘴上说着“行吧”,心里其实没过去。他爬到床上之后没再说话,可隔一会儿就要在上铺翻个身,铁架床咯吱咯吱响,像是在用沉默表达某种不满。
到了晚上快熄灯的时候,气氛才终于缓过来了。
起因是许言朗拿出那部手机——银灰色的诺基亚E66,滑盖的,键盘是凸起的实体按键,按下去会发出清脆的回弹声。屏幕不大,大概两英寸,但那时候已经算是很好的手机了。
“来来来,加一下QQ。”许言朗拿着手机挨个加好友。
“你们两兄弟共用一部手机?”郭奕晟觉得有些新奇。
“嗯,我爸说不用一人一部,浪费。”许言朗说,“反正平时也没什么人找我们,一部够用了。”
“那你们俩互相用对方的QQ?”陆宇骁也凑过来。
“没有,QQ各自登各自的。”许言澈难得主动开口解释了一句,“不过手机是公用的,短信和通话记录谁都能看到。”
“那你们俩谁谈恋爱谁就完蛋了。”陈远哲从上铺探下头来,冷不丁冒了一句。
大家都笑了,这次连许言澈都弯了一下嘴角。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陈远哲这个人就是这样,嘴欠,但不记仇,笑一笑就翻篇了。
江屿也报了QQ号。许言朗低着头,用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实体键盘,按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那个年代的手机打字很慢,打个数字要按好几下,但许言朗按得很快,显然已经对这部手机的键盘了如指掌。
“加上了。”他抬头冲江屿一笑,“你网名叫'屿'?就一个字?”
“嗯。”
“简洁,有风格。”许言朗点点头,又问,“你平时都喜欢干嘛?”
“看书吧。”江屿想了想,“偶尔画画。”
“画画?画什么?”
“就随便画点,速写之类的。”
“厉害啊,哪天给我们画一张。”许言朗说完,又补了一句,“画我哥也行,他长得比我好看。”
“滚。”这回轮到许言澈说这个字了。
宿舍里又是一阵笑。
陈远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上铺爬了下来,晃悠到江屿旁边。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太自然的语气说:“喂。”
江屿抬头看他。
“刚才的事……”陈远哲挠了挠脖子,“我不是故意要一直说的。你知道,我就是嘴欠。”
“我知道。”江屿说。
“所以?”陈远哲挑了挑眉。
“所以什么?”
“所以这事儿算过去了呗。”陈远哲伸出手,大大咧咧地说,“不打不相识嘛。”
江屿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陈远哲的手心有点湿,带着少年的汗意,握得很用力。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转身又爬回上铺去了,动作比之前轻了不少,铁架床只响了一下。
郭奕晟坐在下铺翻着一本《读者》,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这就和好了?我还以为你们要打一架呢。”
“打什么架,”陆宇骁笑道,“咱们宿舍以后还得一起住三年呢。”
许言朗把手机收进裤兜里,坐上自己的下铺,两条长腿悬在床沿晃了晃。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们知道吗,我爸说高中认识的朋友,以后就是一辈子的朋友。”
“你爸还挺文艺。”陈远哲说。
“是真的。”许言朗难得没有开玩笑,语气认真了一些,“我爸说,他最好的朋友就是高中时候认识的,到现在还每年聚。”
江屿那时候在想,也许许言朗说的没错。
也许高中三年交到的朋友,真的能当一辈子的朋友。
他坐在刚铺好的床单上,后背靠着冰凉的铁栏杆,看着宿舍里这一群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郭奕晟安静地看书,台灯照得他镜片反光;陆宇骁坐在桌上跟人发短信,大拇指按得飞快;陈远哲在上铺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时不时发出点响动;许言澈坐在自己的上铺,耳朵里塞着耳机,看着窗外发呆,侧脸被窗外的路灯光照得半明半暗;许言朗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冲大家喊了一声——“快熄灯了,谁还没刷牙?”
那个瞬间,江屿忽然觉得,这三年应该会很不错。
后来,时间证明了他这个判断只对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