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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参加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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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十二月的新郎
十二月的天暗得很早。
江屿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他拢了拢大衣领子,抬头看见“禧悦楼”三个字——红底金字,在灰蓝的天色里烧得晃眼。
他曾经最爱十二月。
风带着股狠劲,吹久了脸上发木,木过之后,一些事就浮上来了。酒店门口立着一面迎宾牌,新人照片印在上面。江屿在几步之外停下。
照片里许言朗笑得眉眼弯弯,和十二年前一样。他身边的新娘挽着他胳膊,头微微靠在一起,幸福得恰到好处。
江屿看了几秒,垂下眼睛,推门进去。
宴会厅在二楼。电梯门一开,喧哗声扑过来——音响调试,司仪对流程,宾客三五一堆聊着,小孩在过道里追跑。红地毯从电梯口铺到厅深处,两侧花篮堆满,空气里百合和玫瑰混成一股浓烈的香。
江屿在签到台交了礼金,接过笔,在红册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挤在一堆不认识的名字中间,看起来有些孤单。
“江屿?”
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张有点陌生的脸正冲他笑。
“真是你啊!我是李超,高一坐你后排那个!”
江屿想了想,从记忆某个角落翻出一张模糊的脸,礼貌笑了笑:“记得。好久不见。”
“可不嘛,这都多少年了。”李超拍他肩膀,“你还是老样子,一进来就安安静静的。走走走,咱们班的坐两桌呢,我给你领路。”
江屿被他拉着走。一路上的寒暄嘈杂像潮水涌过来又退下去,他一一点头、微笑、回应,动作得体而疏离。三十岁练出来了,心里再翻江倒海,脸上也能端得住。
他被安排在角落那一桌。桌上已经坐了几个,都是高一老同学。寒暄近况,话题无非是工作、房子、孩子,谁又换了车,谁又升了职。江屿偶尔接几句,大部分时间安静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茶杯杯沿。
有人问他在哪儿发展,他说还在做设计。有人问他结婚了没有,他笑着摇头,说一个人也挺好。话题便自然滑向别处,没人觉得应该追问。
灯光忽然暗下来。
婚礼开始了。
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开,热情得像一把火。音乐响起,追光灯打在宴会厅尽头的花门上。江屿顺着光看过去——许言朗站在那里,黑色西装,胸口一朵红花,等他的新娘。
江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背。
十二年。
够一棵树长成,够一座城变样,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忘干净。他好像还没够。
新娘缓缓走向新郎,婚纱裙摆拖在红毯上,像一朵缓缓飘过的云。许言朗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那是江屿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烧喉咙,呛得他皱眉。
台上仪式一个接一个:交换戒指、互读誓词、拥抱亲吻。每一个环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江屿隔着人群看,许言朗说“我愿意”的时候,他低下头,盯着桌上的餐巾。扇形折痕,很整齐。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注意到他。
宴席开始,热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圆桌转盘缓缓转动。话题从房子车子转到了当年校园往事。有人提起高一篮球赛,有人说起哪个老师最严厉,有人翻出当年的照片互相传看。
江屿跟着笑,跟着附和,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咀嚼。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然后伴郎上台致辞了。
司仪报出“新郎的双胞胎哥哥许言澈”时,江屿抬起了头。
台上站着的许言澈则像深秋的湖水——沉稳、内敛,一双眼睛深得看不出底。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话筒前,姿态挺拔。致辞很简短,祝福弟弟和弟媳,语调温和得体。但就在要下台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扫过台下,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秒。
江屿和他四目相对。
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隔着喧闹的人群望过来,目光里的东西太复杂,江屿一时读不出。但那个瞬间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看到了一道细微的涟漪——你不知道水底下藏着什么,但你知道,一定有什么在那里。
许言澈很快收回目光,冲台下微微颔首,从容走下台去。
江屿低下头,继续研究他的餐巾。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些。
敬酒环节开始。
新郎新娘换了轻便礼服,在伴郎伴娘陪同下逐桌致谢。笑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宴会厅气氛被推向高潮。江屿看着那支队伍离自己越来越近,忽然想起身去洗手间。
但他没动。三十岁了,不能再靠逃避解决问题。
“来来来,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许言朗举着酒杯站到他们这一桌前,笑容灿烂。他一个个敬过去,到江屿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亮了几分:“江屿?真的是你!太多年没见了!你能来我太高兴了!”
语气真诚热烈,像是真的为这场重逢欣喜。江屿也站起来,笑着和他碰了碰杯:“恭喜你。新婚快乐。”
“谢谢谢谢!”许言朗拍他肩膀,动作随意热络,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他的目光明亮坦荡,没有丝毫闪烁。
他不知道。
江屿想。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瞬间,他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感到一种更深的悲哀。
“等会儿别急着走,咱们好好聊聊!”许言朗说完就被伴娘催着去了下一桌,笑声和祝福声渐渐远去。
江屿重新坐下来,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白酒烧过喉咙,在胃里燃起一小簇火苗。
许言朗刚走,许言澈就过来了。
他大概落后了几步,手里也端着一只酒杯。走到江屿身边时,他没有像弟弟那样热情地拍肩膀,只是停在他身侧,用一种旁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好久不见,江屿。”
这句话和许言朗说的内容一样,语气截然不同。许言朗的语气是轻快的、随意的;而许言澈说这句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放在天平上称过,郑重得几乎不像寒暄。
江屿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好久不见。”他说。
许言澈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江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最近在哪儿发展?”
“本市。还在做设计。”
“挺好的。”
短暂的沉默。周围喧哗声依然在继续,但他们之间的这一小片空气仿佛被凝固了。许言澈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敬酒队伍离开了。
但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江屿一眼。
那个眼神让江屿心里一紧。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愧疚,又像是审视,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他早已知道答案的事情。
江屿在这一刻忽然有一种预感:这个夜晚,不会就这么平静地结束。
散席时快十点了。
宾客们陆续离场,在酒店门口寒暄道别。江屿站在门外台阶上,冷风呼地灌过来,吹散了他身上残存的暖意和酒气。他拢了拢大衣,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滑到他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许言澈的脸。车内暖黄灯光映在他侧脸上,让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起来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上车吧,我送你。”
江屿犹豫了一下:“不用麻烦了,我叫个车就行。”
“这个点不好叫。”许言澈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况且,这么多年没见了,路上也能说说话。”
江屿沉默了几秒,最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香薰味道。暖气开得刚好,把他冻得发僵的手指一点点捂热。仪表盘亮着柔和的蓝光,导航女声用一种机械的温柔报着路线。
一开始两人都没说话。车平稳驶出酒店停车场,汇入夜晚车流。窗外城市灯光像流动的河,一盏接一盏掠过江屿侧脸。
他靠在副驾上,侧头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一一退后——这家奶茶店去年新开的,那个路口修了天桥,那栋写字楼以前是一家百货商场。这座城市变得太快,快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某个旧物,格格不入。
许言澈看到了。
他在开车的间隙里,用余光看了江屿好几次。每一次看过去,那双眼睛里就多一层复杂的神色。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已经做了十二年的决定。
车子驶过一个漫长的红灯路口时,许言澈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车子在红灯前停稳,红色的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沉:“你……是不是还在想阿朗的事?”
江屿的肩膀僵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都多少年了,有什么好想的。”
许言澈没有笑。
他平视着前方,侧脸线条在明明暗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红灯的倒计时一秒一秒跳动,车内的空气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
“那年你发给阿朗的短信,”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外的风声盖过,“他一条都没看到。”
江屿猛地转过头看他。
许言澈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他终于也转过头来,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江屿的眼睛里。
“一共三条。”
他说。
“是我删掉的。”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江屿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后脑勺给了一拳。他只能看到许言澈的嘴唇还在动,一字一句,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着:
“当时我觉得,我觉得那是……不对的。所以在阿朗看到之前,我替他做了决定。”
江屿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窗外的城市依然在流动,霓虹灯依然在闪烁,车载导航依然在机械地报着路况。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只有他这一小片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十二年。”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许言澈没有回答。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响了喇叭。他收回目光,重新发动车子,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沉默重新淹没了车厢。
那之后的十几分钟,漫长得像是另一个十二年。
车最终停在江屿住处的楼下。一栋老旧居民楼,墙面上爬满枯黄藤蔓,在路灯下影影绰绰地摇晃。江屿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机械。
他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江屿。”
许言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屿的动作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许言澈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告诉你这些对不对。但这十二年……我欠你一个知道真相的权利。”
江屿没有说话。他下车,反手关上车门,走进楼道。
他没回头。
身后的车没有立刻离开。他听到发动机的怠速声在夜色中低低响着,车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脚下的楼梯一级一级地照亮。
他一直走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再把门关上。
然后他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客厅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映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许言澈删了那些短信。
十二年。他等了十二年的答案。
不是许言朗没有看到。是许言朗从来没有机会看到。
江屿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已经在通讯录里翻到了那个名字。他换过好几部手机,但每一次换手机,他都会把那个号码从旧手机里手动复制过来。像一个固执的仪式,明知没有任何意义,却年复一年地重复着。
许言朗。
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
窗外的车声终于响起来,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深处。许言澈走了。
江屿没有按下拨号键。
他把手机反扣在地板上,仰起头,把后脑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天花板的角落结着一张蜘蛛网,细细的丝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恰好照在上面,让它现了形。
那张网在那里结了多久了?一周?一个月?还是一直都在?
就像那些短信。删掉了,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它们一直都在。在那个十六岁的夏天,在宿舍铁架床的上铺,在他一个字一个字打出那些话的夜晚——那三条短信,一直都活在某一个时空里,从未真正死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想起高中教室里的白炽灯,想起操场边那排香樟树,想起那个夏天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上的光斑,想起许言朗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那个笑容和今天婚礼上的笑容重叠在一起,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
有些真相改变不了过去。
但足以颠覆所有的现在。
手机屏幕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慢慢暗下去。最后一点光映着他眼角的水渍。
十二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独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