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噩梦 宋知舟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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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梦里很黑，不是天黑的那种黑，是没有尽头的黑，他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脚下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但低头看什么也没有，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黑吞掉了，没有回声，没有回应
他想跑，脚动不了，他想伸手，手动不了，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睛本来就是睁着的，眼前还是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隔了很多层墙，但那声音他认得
“知舟”
是哥哥的声音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往声音的方向跑，脚还是动不了，他使劲，使劲，使劲——脚终于动了，他跑了一步，摔倒了，没有疼，他感觉不到地面，但他知道自己摔倒了，他爬起来，继续跑，声音越来越近
“知舟”
他想回答“哥哥我在这里！哥哥你别走！哥哥你不要不要我！”他说不出来，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他跑，一直跑，黑色在身后追他，不是真的在追，是他每跑一步，黑就往前推一步，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吞掉
终于，他看到了光，不是亮的光，是比黑亮一点的光，他看到了一个轮廓，一个人，哥哥
他伸出手，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
宋知舟醒了
房间很暗，小夜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星星形状的，模模糊糊，他躺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一边，枕头湿了一块，不是口水，是汗，也可能是眼泪，他不知道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他张着嘴呼吸，像金鱼在塑料袋里，空气是凉的，吸进去凉凉的，吐出来热热的，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呼，吸
他躺了一会儿，心跳还是很快，他翻了个身，面朝门，门关着，走廊里有光，从门缝漏进来，细细的一条，他盯着那道光，想起梦里的黑，那道光太细了，不够亮，他需要更多的光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腿上，他的睡衣湿了，贴在背上，凉凉的，他在黑暗中找到拖鞋，穿好，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向门口
他够不到门把手。他踮起脚，指尖刚刚触到把手的下边缘，他试了两次，第一次没够到，第二次多踮了一点，握住了，他把门往下压，门开了，走廊里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走廊很长，灯没关，阿姨总是留一盏走廊的灯，说怕他起夜害怕，他踩在地毯上，脚步很轻，经过阿姨的房间，门关着，经过书房，门关着，经过楼梯口，黑漆漆的，他没有往下看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门前，这是哥哥的房间
他站在门前，没有敲门，他不知道哥哥有没有睡着，如果睡着了，敲门会吵醒他，如果没睡着，他怕哥哥问他“干嘛”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坐在门口的地毯上，他把后背靠在门上，门是木头的，凉的，他感觉到了哥哥房间的温度，门那边是哥哥，他不知道哥哥在干嘛，可能在看手机，可能在看书，可能在睡觉，不管在干嘛，他在门那边。这就够了
他抱着膝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走廊的灯在他头顶，光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有路灯的光，橘黄色的，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门开了
他往后仰了一下，差点倒下去，一只手撑住了他的后背
“你干嘛？”林欲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宋知舟仰起头，看到林欲白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走廊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坐”宋知舟说
“坐我门口干嘛？”
“没干嘛”
“你坐了多久？”
“不知道”
林欲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宋知舟从地上拉起来，宋知舟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晃了一下，林欲白扶住了他的肩膀
“做噩梦了？”林欲白问
宋知舟点了点头
“什么梦？”
宋知舟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梦里的黑，那个声音，那种跑不动的感觉，他找不到词
“黑的。”他说。
“什么黑的？”
“都是黑的，我跑不动，然后听到你的声音，然后我跑了很久，然后快碰到你的时候，醒了”
林欲白听完，没说话，他转身走进房间，没有关门，宋知舟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跟进去
“进来”林欲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宋知舟走进去，林欲白的房间比他大，床也比他的大，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没开，整个房间只有走廊的光和月光
“把门关上”林欲白说
宋知舟转身把门关上，走廊的光被切断了，房间里更暗了，月光变成唯一的亮
“过来”
宋知舟走过去，林欲白已经躺回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他看着宋知舟，指了一下床边的位置
宋知舟站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不是做噩梦了吗”林欲白说
“嗯”
“躺下”
宋知舟爬上床，他的脚够不到床尾，整个人小小的缩在床的一边，像一只蜷起来的小猫，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床很大，他和哥哥之间隔了很远，远到他觉得中间可以再躺两个人
“过来一点”林欲白说
宋知舟往那边挪了一点
“...再过来”
又挪了一点，现在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宋知舟能感觉到林欲白身上传来的温度，不是碰到，是感觉到的，像冬天靠近暖气片
“闭上眼睛”林欲白说
宋知舟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到哥哥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不是像他刚才那样急急的，是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哥哥”
“嗯”
“你还醒着吗？”
“嗯”
“我梦到你走了”
“没走”
“在梦里走了，我叫你，你不回头”
林欲白没说话，宋知舟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林欲白面朝天花板，眼睛闭着
“后来呢？”林欲白问
“什么后来？”
“梦里的后来，我叫不回来，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那我没有走”
“在梦里走了”
“梦是假的”
宋知舟看着林欲白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鼻子很高，下巴有一条线，从耳朵一直延伸到下巴尖，睫毛很长，比他的还长
“哥哥”
“嗯”
“你以后会不会走？”
“走去哪？”
“不知道，就是不在我身边。”
“不会”
宋知舟不知道这个“不会”是什么意思，是不会走，还是不知道，他没有问，他怕问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轻了，哥哥的呼吸声在他旁边，一下一下的，他试着跟着那个节奏呼吸，吸，呼，吸，呼，慢慢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是要飘起来，但他知道他在床上，在哥哥旁边，他不会飘走
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被子被他的身体带着，滑到了林欲白那边，他觉得有点冷，往热的地方靠了靠，他的额头碰到了什么，不是枕头，不是被子，是哥哥的手臂
他没有醒，他把脸埋进林欲白的手臂弯里，鼻子贴着他的皮肤，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平时在哥哥校服上闻到的一样，干净的，淡淡的
他很小的时候，阿姨把他放在婴儿床里，他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睡的，他不哭，不闹，抓着被角就睡着了，他以为自己不怕黑，不怕一个人，但今天他发现，他怕，不是怕黑，是怕哥哥不在旁边
他靠在林欲白的手臂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比钟表的声音慢，但更有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他还躺在林欲白的手臂上，林欲白的手臂横在枕头上，他的脸枕在上面
他动了一下，林欲白的手臂被压了一整夜，肯定麻了，他想起来，但又不想起来，起来了，就没有枕着了，不起来，哥哥的手臂会麻
他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又躺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林欲白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微微颤着，他不知道哥哥睡觉的时候睫毛会颤，他从来没见过
他轻轻地把林欲白的手臂放回枕头上，然后慢慢从床上滑下来，他站在床边，看着林欲白的睡脸，睡着的哥哥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醒着的时候他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有距离的，睡着的时候，那种距离消失了，他不像哥哥了，像一个普通的在睡觉的人
宋知舟弯腰，在林欲白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很轻，然后他踮着脚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阿姨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从林欲白房间出来，愣了一下
“知舟，你怎么从哥哥房间出来？”
“我做噩梦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哥哥了”
“你睡在哥哥房间了？”
“嗯”
阿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去洗漱吧，早饭好了”
宋知舟去卫生间洗漱，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自己脸上有一个红印——是枕在林欲白手臂上压出来的
牙膏沫沾在嘴角，白白的，像圣诞老人的胡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心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高兴，不是安心，是知道有一个地方，他可以去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做了多可怕的梦
哥哥的房间，门不会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