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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初识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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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栀永远记得那个夏天。
七月的风裹着热浪,蝉鸣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倾泻而下,她攥着刚从地上捡起的身份证,指尖微微发烫。
证件照上是一张少年的脸,眉眼俊朗,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干净。她盯着那张照片愣了两秒,心脏莫名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
许黎。
好好听的名字。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往来的人流,落在不远处一个正要转身离开的少年身上。
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背影修长挺拔,侧脸轮廓清晰得像画出来的。
就是他。
沈栀几乎没有犹豫,攥着那张身份证就追了出去。她不是个胆大的姑娘,从小到大连上课举手回答问题都要鼓半天勇气,可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快走了,得把东西还给他。
“等下……请等一下!”
她追出十几米,眼看着少年拐进了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刚好到站,人流涌上去,她咬着牙挤进人群,跟着他一起上了车。车厢里闷热拥挤,她被挤到了后门的位置,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才气喘吁吁地走到他面前。
“……你的身份证。”她把东西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少年愣了一下,低头看见她手里的身份证,摸了摸口袋,这才反应过来。他接过身份证的时候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随即眉眼一弯,笑了。
那笑容沈栀记了很多年。
不是客套的、敷衍的,是真诚的、带着少年感的、像是盛夏正午的阳光一样明亮又干净的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瞳孔里有光,像是碎了一整片星河。
“谢谢你啊。”他说,声音清朗好听,“要不是你捡到,我今天就得睡大街了。”
沈栀低着头摇了摇脑袋,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片。
少年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沈栀低头一看,是一枚游戏币,金色的,上面印着某家游戏厅的logo,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谢礼。”他嘴角挂着笑,“虽然不太够,但先欠着,以后有机会还。”
沈栀看着手心里的游戏币,想说不用谢,想说这太客气了,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沉默。她太紧张了,紧张到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旁边有人下车,空出一个座位。少年自然而然地坐下了,抬头看见她还站着,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坐啊。”
沈栀坐下来了。
她就这么跟他并肩坐在公交车的座位上,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呼吸间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像是洗衣液的皂香,又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的味道。窗外的阳光打进来,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他的睫毛镀成浅金色。
她在心里偷偷记下了每一帧画面。
公交车到站,少年下车了。沈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手心里的游戏币被攥得发烫,那枚小小的金属硬币,像是把她整个夏天的心跳都封存在了里面。
她知道他的名字,却不知道他多大了,不知道他在哪个学校读书。她只知道那个夏天,她十三岁,在街头捡到一张身份证,还给了照片上那个笑起来很好看叫许黎的少年,然后他给了她一枚游戏币。
仅此而已。
可沈栀是个执拗的人,骨子里那种偏执劲儿,跟她早早破碎的原生家庭脱不了关系。三岁那年父亲摔门离去,从此杳无音信,她和体弱多病的母亲相依为命,住在那间逼仄的裁缝铺后面隔出来的小房间里,听着母亲的咳嗽声长大。
她很早就学会了一个人生存——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衣,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发呆,把所有的心事都咽进肚子里。
她太孤独了。
孤独到那个夏天、那个笑容、那枚游戏币,就成了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三年来,她把那枚游戏币放在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像是在确认那个下午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她在脑海里把少年那张脸描摹了无数遍,描摹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眉骨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笑起来时左边比右边多扬起半毫米的弧度。
她知道这很傻。可她控制不住。
沈栀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考上南山高中。
她的成绩一直稳居中下游,不是不努力,是现实不允许她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学习上。
放学后她要帮母亲打理裁缝铺,要跑腿买药,要做饭洗衣,等终于能坐下来翻开课本的时候,往往已经深夜了。她顶着黑眼圈背单词、做数学题,效率低得可怜,成绩也就刚刚够上普高的线。
中考那天她发挥得出奇的好。也许是老天爷可怜她这么多年的拼命,也许是那些深夜死磕的题目终于有了回响,总之成绩出来那天,沈栀盯着屏幕上的分数愣了好半天,然后跑到母亲的裁缝铺里,声音都在发抖:“妈,我考上南山了。”
母亲正在缝纫机前赶工,闻言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很久不见的笑容。
南山高中,全市排名前三的重点中学,多少初中生挤破头都考不进来的地方。沈栀觉得自己大概是踩了狗屎运,又觉得这也许是什么命运的暗示——暗示她的人生要从这里开始不一样了。
报到那天,八月底的阳光仍然毒辣,沈栀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站在南山高中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烫金的校牌,深吸了一口气。
校园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漂亮,教学楼是很有年代感的老式建筑,红砖灰瓦,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在风里掀起绿色的波浪。
她跟着人流走进教学楼,低头看着手里的分班通知。高一三班。她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那间教室,站在门口正准备进去,余光里忽然划过一道身影。
沈栀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视线穿过走廊上往来的人潮,落在一个正倚着栏杆跟人说话的少年身上。白T恤,黑色运动裤,侧脸轮廓清晰得像画出来的,正微微偏着头,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
沈栀的大脑一瞬间空白了。
三年的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把他的五官打磨得更加深刻分明。他长高了,肩膀宽了,眉眼间少年的青涩褪去了些许,但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明亮又张扬的光芒,和那天公交车上如出一辙。
是他。
沈栀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又忍不住再偷偷看一眼,再看一眼,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桌盛宴,不敢相信是真的,却又舍不得闭上眼睛。
“同学,看什么呢?”
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来,沈栀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笑嘻嘻地看着她。女生皮肤白净,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乐观劲儿。
“没、没什么。”沈栀心虚地收回视线。
“你也是三班的?”女生凑过来看她的分班通知,眼睛一亮,“我也是三班!太好了。”
沈栀还没来得及回应,高马尾女生已经自来熟地挽上了她的胳膊,一边往教室里走一边自我介绍:“我叫宋词,你呢?”
“沈栀。”
“栀子花的栀?”
“嗯。”
“好听!”宋词由衷地夸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你刚才在看谁?是不是走廊上那个白T恤的男生?我听说他是南山这一届的头号风云人物,叫许黎,成绩好长得帅家里还有钱,简直是小说男主本主。”
沈栀垂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叫许黎。她不知道的是,他竟然也在南山高中,还和她分在了同一个班。这概率小得像是在茫茫人海里捡到一张身份证,然后发现那张身份证的主人就站在不远处等着她捡。
可许黎不认识她了。
报到那天的班级见面会上,沈栀坐在教室角落里,看着讲台上许黎做自我介绍。他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笑着,声音清朗好听,说自己是南山初中部直升上来的,请大家多多关照,顺便还会弹吉他打篮球跳街舞——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底下也跟着笑成一团。
沈栀看着他,想起那天公交车上他笑着说“谢谢你啊”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酸涩又甜蜜。
他没有看她一眼。
当然不会看她。他怎么可能会记得三年前街头还身份证的一个陌生女孩?对他来说,那不过是过客与过客之间最微不足道的交集,也许第二天就忘了。
可对她来说,那是三年来反复温习了无数遍的记忆,是藏在书包最里层那枚游戏币背后全部的重量。
沈栀把视线从许黎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包,默默地咽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没关系。
她想。
能离他这么近,已经很好了。
已经够了。
军训在报到的第三天开始了。
九月初的天还是热得要命,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站军姿的时候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迷彩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
沈栀体质一般,站久了眼前就一阵阵发黑,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撑过了每一天的训练。
她就是在军训的时候跟宋词真正熟起来的。
宋词这个人,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话多到班主任想把我调去坐讲台边”。她站军姿的时候嘴巴也闲不住,趁着教官转身的功夫就敢跟旁边的沈栀挤眉弄眼,嘴里无声地念叨些有的没的。
沈栀一开始还绷着,后来被逗得嘴角直抽,差点在队列里笑出声来。
“你是不是从来不在课上说话?”宋词一脸新奇地看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珍稀物种。
沈栀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怎么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太敢。她从小就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习惯了把自己缩在壳里,存在感低到有时候老师点名都会跳过去。
可宋词像是完全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跟她聊天,分享零食,拉着她去打水,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闯进了她的世界。
“沈栀,”宋词把半块饼干塞进她手里,一脸认真地说,“你这个人吧,就是太闷了。你就得跟我这种人做朋友,知道吗?我负责闹腾,你负责在一边看着我就行了。”
沈栀捏着那半块饼干,嘴角弯了弯,很小很小的一弯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后来宋词又把另一个女孩拉了进来。
女孩叫陆晚棠,是许黎的发小,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陆晚棠长得好看,是让人一眼就能在人群里看到的好看,五官精致得像杂志上的模特,可偏偏气质冷得要命,面无表情的时候让人觉得欠了她八百万。
沈栀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紧张得话都不会说,结果某天在食堂里不小心把汤洒在了陆晚棠身上,整个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
陆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弄脏的校服,沉默了两秒,然后——
“哎没事没事,反正这件也该洗了,你别紧张。”她摆了摆手,语气随和得跟她的长相完全不搭,顺手还从沈栀碗里夹走了一块肉,“就当赔我的。”
沈栀愣住了。
宋词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别被她那张脸骗了,晚棠就是外表高冷内心沙雕,跟她熟了你就知道了。”
陆晚棠白了她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就这么着,三个人莫名其妙地凑到了一起。宋词是气氛担当,陆晚棠是颜值担当,沈栀……沈栀也不知道自己担当什么,大概是负责在旁边安静地听她们拌嘴,偶尔被她们逗笑,然后被她们拉着去这里去那里,像个被领养的小动物担当。
而通过陆晚棠,沈栀不可避免地跟许黎有了更多的交集。
许黎和陆晚棠的关系是典型的“青梅竹马互看不顺眼”,见了面就掐,掐完又不记仇。
陆晚棠说许黎小时候穿开裆裤哭着找妈妈的黑历史,许黎就说陆晚棠六年级还尿床的糗事,两个人互怼起来口无遮拦,旁边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你别在她们面前说我坏话!”陆晚棠咬牙切齿。
“我说的是事实。”许黎一脸无辜地摊手,然后偏过头看向沈栀,“你们可别学她啊,又懒又馋还矫情,跟她做朋友很累的。”
陆晚棠气得拿书砸他。
沈栀站在一边,看着许黎笑着躲开,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对许黎没什么特别想法的同班同学。
可她忍不住。
忍不住偷偷看他,忍不住记住他笑起来时左边的酒窝,忍不住在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他的声音。他坐在她前排的前排,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微微后仰的姿势,看到他写字的侧脸,看到他上课时偶尔走神望向窗外的样子。
沈栀想,她大概是没救了。
军训最后一天晚上,翻墙出逃去玩儿这件事,是陆晚棠提议的。
军训第六天,所有人都在崩溃的边缘。教官是出了名的铁面,每天从早上六点训到晚上九点,站军姿、踢正步、练军体拳,中间连喝水都要打报告。
更要命的是晚上还要查寝,十点熄灯后还有人巡逻,一旦发现不睡觉的,第二天罚跑五公里。
“我受不了了。”陆晚棠在熄灯后压低声音说,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我要出去透透气。”
宋词立刻来了精神:“去哪去哪?”
“随便,就出去走走。”陆晚棠翻身坐起来,开始穿鞋,“我早上看到操场后门那边有个矮墙,能翻出去。外面有条街,应该有奶茶店还开着。”
沈栀躺在床上,听着她们窸窸窣窣的动静,心跳开始加速。
这不合适。
她想。
被抓到会被处分的。
她应该劝她们不要去的。
她应该翻个身假装睡着了。
可是……
“沈栀,你去不去?”陆晚棠掀开她的蚊帐。
沈栀张了张嘴,想说“不了”。
“走吧走吧,一起去!”宋词已经穿好衣服了,一把拽起她的手,“你要是不去我会害怕的,万一被抓到了咱们还能互相作证。”
这话逻辑就有问题,但沈栀没来得及反驳,就被稀里糊涂地拉出了宿舍楼。
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操场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冷色调。三个女生猫着腰穿过操场,跑到后门那面矮墙边上。沈栀的心跳快到发疼,腿都在发抖,她从来、从来、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出格的事。
“晚棠,你确定能翻过去?”宋词仰头看着那面墙,有点怂了。
“我觉得可以——”陆晚棠话音刚落,墙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人从上面跳了下去。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下一秒,一颗脑袋从墙头上冒了出来。
许黎的脸在月光下出现在她们面前,他一只胳膊撑着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好笑:“你们也出来了?”
他身后又冒出一颗脑袋,也算是陆晚棠的发小、许黎的铁哥们,江临。三人是在小学时认识的,江临比许黎高半头,长相冷峻,话少得跟沈栀有一拼,此刻正顶着一张天生的面瘫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你们也翻?”陆晚棠震惊地看着许黎。
“出来买水。”许黎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塑料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来,朋友,我拉你上来。”
他伸出手,是朝着宋词的方向。宋词赶紧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恐高——”
“那你呢?”许黎看向沈栀。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沈栀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带点促狭的笑意,像是觉得大半夜跑出来翻墙这事儿挺好玩、挺刺激。他伸手的姿态随意又自然,就好像帮她翻个墙是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沈栀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搭上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握着她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地把她拽上了墙头。沈栀骑在墙头上往下一看,腿立刻就软了。墙不高,但她从来就是个运动废柴,连体育课八百米都能跑到脸色惨白,更别提从两米高的地方往下跳了。
“跳吧。”许黎已经翻过来了,站在墙下,仰头看着她。
沈栀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摇摇头小声嘀咕:“我不敢……”
许黎又笑了,那笑容和记忆里重叠在一起,明亮、干净、漫不经心:“别怕,我在下面接着你,你跳就行。”
终于沈栀闭上眼睛,松开了手。
然后她落进了一个怀抱里。
许黎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像是接住了一个被人随手抛过来的小包裹。
他的胸膛结实又温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一下子就裹住了她全身。沈栀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心跳声大到她觉得全世界都听得到。
“……你还好吗?”许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点笑意。
沈栀几乎是弹开来的,后退了两步,低着头连连点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许黎倒没太在意,转身去扶宋词了。宋词尖叫声穿透夜空,最后在陆晚棠和江临的合力下狼狈地翻了过了来,五个人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手电筒的光就扫了过来。
“谁在那边!”
是巡逻的值班老师。
“快跑!!”许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沈栀的手腕,拽着她拔腿就跑。沈栀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掌心滚烫,掌纹的纹路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像是烙进了骨头里。
他们跑过操场,跑过篮球场,跑过宿舍楼前的花坛,最后在教学楼的拐角处被逮了个正着。
值班老师拿着手电筒照着他们五个人,脸色铁青:“翻墙出校?你们是哪个班的?”
五个人垂头丧气地站成一排,许黎、江临、沈栀、宋词、陆晚棠,像是被抓住的五只小鹌鹑。
第二天一早,班主任陈老师把他们叫到了办公室,训了整整二十分钟。陈老师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年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但真发起火来,全班都不敢吭声。
“军训期间翻墙出校,你们胆子不小啊。”陈老师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来扫去,“每人写一千字检讨,周五之前交给我。另外,从今天开始,你们五个负责打扫全校公共区域的卫生,为期一周。”
宋词小声嘀咕:“全校?”
“有问题?”
“没有没有没有。”宋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陈老师看着他们,最后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回来上课。下次再有这种事,处分就不只是打扫卫生了。”
五个人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许黎第一个笑了。
他那笑是做了坏事被逮着了也觉得挺好玩的、带点痞气的笑,拿手背抵着嘴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词被他传染了也笑起来,陆晚棠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上翘,江临还是一张面瘫脸但眼睛里分明有笑意。
沈栀站在他们中间,嘴角弯了弯,很小很小的弧度。
打扫卫生的活被陈老师分成了几个小组。男生负责操场和篮球场,女生负责教学楼和器材室。江临和陆晚棠分到了一组,宋词一个人包揽了走廊和楼梯,因为她说她“跑得快,效率高”。
沈栀被分到了器材室。
和她一起的,是许黎。
器材室在教学楼一楼的角落,是一间堆满了体育器材的大房间,篮球、排球、跳绳、体操垫,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门打开的时候扬起了一层灰,沈栀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许黎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拎着扫把就进去了。
“这地方几年没打扫了吧。”许黎环顾四周,感慨了一句。
沈栀默默地从角落里找到抹布和水桶,开始擦那些器材上的灰。她做事情一向认真,不管是不是她该干的活,只要交到她手里,她就会做到最好。
许黎打扫了一会儿就趴下了。
他靠在角落里的一堆体操垫上,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扫把横放在肚子上,歪着脑袋看着沈栀忙来忙去。过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昨天晚上翻墙出去折腾到凌晨才睡,今天又挨了训,困意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我先睡会儿。”他含混地说了一句,眼睛就闭上了。
等沈栀忙完回过头的时候,许黎已经睡着了。
他睡着的模样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他是张扬的、明亮的、光芒万丈的,像是所有人视线的焦点,让人不敢直视。
可睡着的时候,他的眉眼舒展着,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愉快的梦。白T恤的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沈栀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抹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
她不该看的。她知道。这是趁人之危,是偷偷摸摸,是做贼心虚。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地、轻手轻脚地挪到他面前,然后蹲下来。
许黎的睡颜近在咫尺。
沈栀数了他的睫毛。左边比右边多三根。她还看了他眉骨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心雕琢过的,流畅又分明。她看了他鼻梁的线条,从他眉心一直滑到鼻尖,中间有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小小的起伏。
她贪恋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珍宝,明知道不该碰的,却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然后许黎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沈栀能在他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沈栀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她想解释,想找个理由,想说“我是来叫你起来的”或者“我看到你脸上有东西”,可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透了,红到耳朵尖都像着了火。
许黎看着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或者深意,就是困倦之中被人吵醒了、发现面前蹲着一只受惊的兔子的时候,觉得很可爱、很好笑的笑。
“打扫完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沈栀猛地站起身,退了两步,脚跟磕在身后的跳箱上差点摔倒。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完、完了。”
许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环顾了一下器材室——原本灰扑扑的房间被沈栀收拾得整整齐齐,器材分类码好,地面擦得透亮,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少了很多。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哇,你效率真高。”
然后他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拿起自己的水杯,朝沈栀晃了晃手:“谢了啊,那我先走了。”
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沈栀一个人站在焕然一新的器材室里,看着许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烫得吓人。
她想,自己刚刚那个样子,一定很可笑吧。
蹲在一个男生的面前偷看人家睡觉,还被当场抓包,脸红得像个番茄,话都说不利索。许黎一定觉得她是个怪人,一定觉得她很莫名其妙,一定——
可他又说“谢了啊”。
那么随意,那么坦然,那么漫不经心,就好像她为他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就好像她别样的心思在他眼里不过是同学之间最普通的相处。他不会多想,不会深究,不会在她蹲在他面前的时候产生任何多余的想法。
因为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对所有人都温柔,对所有人都好,对所有人都可以笑得那么好看。他的温暖是一视同仁的,是不分对象的,是随手可得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也照在别人身上。
可沈栀就是贪恋那一缕阳光。
哪怕知道他是中央空调,哪怕知道他的温柔不是独一份的,哪怕知道他永远不会记得三年前街头还身份证的那个女孩、不会记得公交车上那枚游戏币、不会记得这个夏天器材室里有个女孩蹲在他面前偷看过他的睡颜。
她还是想靠近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军训结束的那天,分班结果出来了。
五个人全在三班。
宋词看到结果的时候欢呼了一声,抱着沈栀的胳膊晃来晃去:“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怕分到别的班去呢!咱们五个以后就是一个团伙了!”
陆晚棠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江临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视线不动声色地从陆晚棠身上滑过去。
许黎倒是没什么反应,靠在教室门口,手指转着笔,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沈栀看着他,垂下了眼。
分班后的第一件事是抽签选座位。陈老师把这个传统保留了很多年,说是要“给缘分一次机会”。全班同学轮流上去抽签,抽到哪个号就坐哪个位置,公平公正,纯靠运气。
沈栀抽到的座位号是第四排靠窗。
她的同桌是一个戴黑框眼镜、气质温和内敛的男生,叫温寻。沈栀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分班成绩出来的时候,温寻的名字排在全班第一,全市前五十,是标准的、毫无争议的学霸。
温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然后就低下头去看手里的一本数学习题册。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翻书的手指修长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内敛的气质,像是秋天里一棵不声不响的树,沉默、稳重、自成一派。
沈栀的视线越过温寻,落在她前面的空位上。
那张桌子还空着,桌面上贴着的号码是——四排前三号。
许黎还没来。
沈栀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告诉自己不要期待、不要多想、这只是巧合、抽签的结果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可她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书包的带子,指尖微微发抖,就像三年前攥着那枚游戏币时一样。
许黎姗姗来迟。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大半的人都看向了他。他就是这样的人,天生就是焦点,天生就会发光,哪怕只是推门走进来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能做得像是在舞台中央定点一样好看。
他穿着校服——同样是白色的衬衫,可穿在他身上就不一样了,肩膀把衣服撑得恰到好处,下摆随意塞进裤腰里,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杂志里的少年模特。
他扫了一眼教室,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号,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下了。
然后他把椅子往后一仰,脑袋枕在椅背顶上,仰着脸看着沈栀,笑了。
“是你啊。”他说。
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还说得上话的同学,不至于热络但也不至于陌生,刚刚好的、最恰当的距离。他已经不记得器材室里她对视的那一幕了,又或者记得,但根本不觉得那有什么特别的。
他始终、始终、始终没有觉得沈栀跟别的女生有任何不同。
沈栀看着他倒映在眼前的那张脸,心脏从胸腔一路跳到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微笑。
够了,沈栀,够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能坐在他身后,已经很好了。
小卖部开在教学楼一楼的拐角处,不大,但东西还挺全的。夏天的时候冰柜里会放矿泉水、冰红茶、可乐什么的,每次体育课后的课间都会被一抢而空。
那天下午是军训结束后的第一节体育课,九月的天还是热得能把人烤化。自由活动的时候一群人涌向小卖部,沈栀被宋词拉着跑过去的时候,冰柜里已经只剩最后一瓶矿泉水了。
沈栀伸手去拿,手还没碰到瓶子,余光里瞥到有个人站在她身后,嘴唇干得起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温寻。
他没来得及买水,刚刚被班主任叫去交代班务,走过来的时候小卖部已经快被搬空了。
沈栀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又看了看温寻。
然后她把手里的水递了过去。
“给你。”
温寻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沉默寡言、几乎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的同桌。她穿着校服,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眼睛不算大但很清澈,像是一汪浅浅的能看得到底的泉水。
“谢谢。”
“不客气。”
他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沈栀转身走回操场的身影。
温寻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他理性、克制,凡事都喜欢用逻辑推演,很少被情绪左右。可那一刻,他在沈栀身上的确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心动,至少现在还不是,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触动。
这个女生,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记住了。
后来的日子,他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她。
她坐在他右边,他总是能用余光看到她。她听课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的,可数学题做得特别吃力,有时候一道选择题能卡住二十分钟,咬着笔帽眉心拧成一个结,像是一只被难住了的小猫。
她很少跟人说话,不是故意端着的高冷,而是真正的、本能的沉默,好像她的世界里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的,而她已经习惯了那种安静。
终于,温寻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被她折磨了一节课的数学卷子。
“这里,公式用错了。”他用笔尖点了点她写的那行推导,“应该是这个,你看,先化简再代入,你的顺序反了。”
沈栀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低头看卷子,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懂了?”
“懂了。”沈栀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激,“谢谢你。”
温寻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他继续低头做自己的题,可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成形——她数学基础太差了,如果没有人帮她,她会很吃力。而他恰好擅长数学,恰好坐在她旁边,恰好……
他不愿意承认后面那个“恰好”是什么。
温寻把那种感觉压进了心底最深处,面上依旧温和、克制、不露声色,像一个合格的、靠谱的、什么事都做得恰到好处的同桌。
可他不知道自己每一次“恰好”转头帮她看题、每一次“顺手”帮她带的一瓶水、每一个“刚好”说出口的关心,都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会长成什么,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
许黎坐在沈栀前面,自然也有他的存在感。
他这个人,天生就没什么距离感。明明跟你不算太熟,但就好像你们已经认识了八百年一样,说话的时候随随便便的,动作的时候懒懒散散的,像是已经把对方划进了“自己人”的范畴里。
有一次课间,沈栀正在抄笔记,忽然感觉到前面有什么东西压下来。她一抬头,许黎的脑袋正枕在她桌子的边沿上,整张脸倒着出现在她眼前,白生生的,五官在她面前倒了个个儿,可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沈栀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许黎浑然不觉,就这么倒着脸看她,眼睛弯弯的,嘴角勾着一个懒洋洋的笑:“沈栀,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沈栀深吸一口气,按着胸口疯狂跳动的心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在书包里,等一下。”
她低头翻书包的时候,许黎的视线落在她的发顶上,百无聊赖地数她头顶的碎发有几根。沈栀把作业本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尖都在抖,好在他只顾着接本子,没有注意到。
“谢啦。”许黎把椅子转回去,趴在桌上奋笔疾书抄作业,不一会儿又把椅子转回来,本子还给她,还附赠了一个笑容。
沈栀攥着作业本,封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她的心脏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一路跳到喉咙口,又咽回去,再跳起来,再咽回去,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她低下头,把那枚随身携带的游戏币从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游戏币已经被她摸了三年了,金的颜色微微发暗,但上面的图案还是清晰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微凉的触感,心里翻涌着的那些躁动的、不安的、酸涩的甜蜜,就这么慢慢地、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他在你前面。
她对自己说。
你每天都能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的气息。
这就够了。
不要贪心。
可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第二天她还是给他抄了作业,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许黎每次拿了就走道谢也道得很敷衍,可她就是没办法拒绝。
没办法在那张脸倒着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把他推开。
没办法在他笑着看她的时候偏过头去假装没看到。
没办法……
班委竞选的消息是陈老师在周五的班会上宣布的。
“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体育委员、文艺委员、生活委员、劳动委员,七个职位,每个人都可以报名参选。下周一班会课上公开投票,有意向的同学这两天可以准备一下。”
消息一出,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我觉得许黎肯定要竞选班长的,你看他那个人,天生就是当头的料。”
“我觉得也是,他最合适不过了。”
“温寻呢?温寻成绩那么好,平时又靠谱,他要是竞选,票也会很多的。”
“那得看他愿不愿意了,他看起来不太像是想要当班长那种人。”
沈栀听着周围的讨论,低着头默默翻书。她对当班干部没有任何兴趣,从小到大连小组长都没当过,更别提什么班长副班长了。她习惯做那个站在人群之外的人,安静地、不引人注目地活着。
周一班会课上,温寻走上讲台的时候,穿着一丝不苟的校服,站姿笔挺,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他想做班长,不是因为他喜欢管人,而是因为他想把三班建设成一个每个人都觉得温暖的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东西,但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让人觉得踏实、可靠、值得信赖。
许黎随后也上去了。
许黎和温寻完全不同。温寻像一杯温水,许黎就像一杯气泡水,清清亮亮的,带着无数细小的气泡往上蹿,噼里啪啦地炸开,让人不自觉地想喝。
他站在讲台上笑着,手插在裤兜里,说话的时候时不时歪一下头,语气半认真半耍帅,底下的女生在尖叫,男生在起哄,整个教室的气氛热烈得像在开派对。
两个人,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投票的时候全班都很紧张。
唱票在黑板上进行,许黎和温寻的票数咬得死紧,一会儿你领先一票,一会儿他反超一票,白板上正字的一道道杠杠像是两条并行的线,交缠着往上爬。
最后一票。
陈老师拿起最后一张选票,念道:“温寻。”
许黎——十九票。
温寻——二十票。
温寻以一票之差赢了许黎,当选班长。
许黎耸了耸肩,一幅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带头给温寻鼓了掌。他输得起,也赢得起,这是他身上难得的、好看的模样。
温寻走上讲台,向全班同学鞠躬致谢,然后陈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念:“下面公布副班长的人选。”
沈栀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划拉着数学公式。她没听清陈老师说的那一长串介绍,抬起头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在看她。
宋词在远处拼命冲她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
陆晚棠挑了挑眉看着她。
许黎转过来,歪着脑袋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栀。”陈老师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温和,“副班长,恭喜。”
沈栀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不是搞错了,想说她没报名,想说她不适合。可陈老师已经带头鼓起了掌,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温和的、好奇的、善意的、审视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汇聚在一起,像一束意外打过来的追光灯,把她这个常年站在角落里的、习惯了黑暗的人,猛地推到了舞台中央。
沈栀站起身,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细碎的碎发垂在脸侧,遮不住她慌乱又无措的表情。她朝讲台走去,步子很小,垂着眼睛不敢看任何人,头顶上的日光灯白得发亮,晃得她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突然了。
她站上讲台,面对全班同学,嘴唇嗫嚅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小小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谢……谢谢大家,我会努力的。”
底下响起了善意的笑声和不甚热烈的但很真诚的掌声。
沈栀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落在那一排正在跟同桌说笑的许黎身上,落在旁边微微侧着头看向她的温寻身上,落在后排冲她龇着牙笑的宋词身上,落在托着腮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的陆晚棠身上,落在角落里垂着眼的江临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奇妙。
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普通的、自卑的、不敢在人前说话的沈栀。她以为自己的高中生活会和初中一样,沉默、孤独、不被记住。
可命运给了她一个又一个意外的礼物——考上了南山高中,重逢了许黎,遇到了宋词和陆晚棠,坐到了温寻旁边,被同学们推选成了副班长。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温柔、认真、隐忍、善良,原来也会有人在看,也会有人在意,原来她从来不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她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金色的游戏币。
三年了,她还是不知道许黎想要“以后有机会还”的是什么。也许是这枚游戏币的等价物,也许是一句郑重其事的“谢谢”,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那只是少年随口说的客套话,她一个人当真了而已。
可那又怎样呢?
她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像一颗种子,在不见光的土壤里悄悄地、拼命地生长,长成一棵只属于她自己知道的、枝繁叶茂的树。
她不知道这棵树会不会开花,会不会结果,会不会有朝一日长成参天大树,让所有人都看得到。
但她知道,这棵树,是真的。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九月的晚风还是温热的,吹动了窗帘的边角,吹动了沈栀鬓角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讲台的边缘,和许黎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一段是她的,哪一段是他的。
分不清。
她弯了弯嘴角,低下头,把这个念头收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连同那枚游戏币一起,小心翼翼地藏好。
然后她抬起头,走进了那片橘色的光里,走进了她漫长又盛大的十七岁。
暗恋,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