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失格者》夜妖仪

21、不合群 第二十一章

　　深夜的海面没有月光。

　　海风的呼啸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浪头一层层推高。
　　万吨游轮劈开墨色的海水，在风暴来临之前全速航行。

　　七层甲板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香槟的金色气泡在水晶杯中缓缓上升。
　　男人们西装笔挺，女人们长裙曳地，钻石和珍珠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管弦乐队奏响舒缓的爵士乐，音符在觥筹交错间流淌，将窗外的浪涛隔绝成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今晚的天气真是糟糕，刚下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呢。”
　　“我明天还想看海豚呢。”
　　“听说船长打算绕开前边的低压区，应该不会影响女士您明天的雅兴。”

　　“先生，要来点柏图斯吗？”
　　侍者托着酒瓶穿梭而过，银盘上鹅肝慕斯和鱼子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没有人去注意舷窗外那片正在聚拢的暗色云层。
　　——除了靠近露台门那位身着黛色礼裙，黑发披肩的少女。

　　站在喧闹的宴会边缘，少女与夜色相融，像一幅不属于这里的画。

　　“万俟小姐怎么独自在此？”
　　一位同样身着高档定制西服的青年端了两杯起泡酒，笑着走了过来。
　　顺着她的目光往夜色中看了一眼，青年又转了回来，语气关切。
　　“看天色，一会儿怕是要下雨，这里风大，感冒了可不好。”

　　少女并未转身，只是抬眸瞥视了一眼，轻笑一声。
　　“有事吗？”

　　青年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这三个字虽然语气温和，却透着显而易见的冷漠。
　　但想到少女的身份，刻意的笑容便又明亮了几分，更加热切。

　　“当然是关心小姐了，这游轮上人多眼杂，我怕有不长眼的扰了小姐的清净。”他说着，往前又迈了半步，将其中一杯起泡酒递了过去，“这杯酒就当是我给小姐赔罪了。”

　　少女垂眸看了一眼那杯酒，没有伸手去接。

　　就在此时，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

　　颠簸毫无预兆，甚至连海浪拍打的声音都迟一瞬才传来，宴会厅里的水晶吊灯剧烈晃动，灯光来回扫荡，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扯成歪斜的形状。

　　青年手中的两杯起泡酒脱手飞出，几个踉跄后滑倒在地，双手徒劳在空中挥舞，最后什么都没抓住。
　　他的表情凝固在滑稽的惊愕与撞击的痛呼之间，昂贵的西服被酒液打湿，搭讪的风度荡然无存。

　　同一瞬间，万俟诗霜从容地调整着重心，左手搭在露台栏杆上，顺势转身，如同舞池中的旋转。
　　黛色裙摆在海风中展开，银线暗纹在灯光与阴影的交替中闪现又隐没，黑色长发融入翻涌的墨色海面，如同夜色中盛开的鸢尾。
　　少女抬起右手，将被风吹起的黑色长发别在耳后，轮廓干净得像一笔落定的墨线。

　　短暂几秒后，船身缓缓回正，宴会厅地板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洒落的酒液，侍者们开始小跑着收拾残局。

　　青年的脸涨得通红，他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同时内心咒骂着不合时宜的颠簸。

　　然而黛色长裙的少女早已越过他的身旁，走出了宴会厅。

　　——

　　轮机舱内，巨大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值班轮机员拿着手电筒例行巡检，光束扫过管道和阀门——压力表正常，温度正常，转速正常。
　　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停下了脚步。
　　......
　　声音？

　　这巨大的轰鸣声中，似乎存在着某种低频的嗡鸣。

　　但当轮机员仔细去听，却又什么都没有听见。
　　也许是他太累，幻听了也说不定。
　　快点检查完，回去睡觉了。

　　轮机员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片刻后，在轮机员路过的金属舱壁上，一层薄薄的灰绿色霉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沿着焊缝和铆钉的缝隙蔓延，片刻之间就覆盖了一大片区域。
　　在灯管照不见的阴影里，发出了极其微弱的磷光。

　　——

　　推开套房的门再关上，无论是海浪的呼啸还是人群的喧嚣都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
　　万俟诗霜刚准备松一口气，就看见了沙发上端坐的人影。

　　叶雅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腰背挺直，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
　　“诗霜，你太不合群了。”

　　无视了母亲的指责，万俟诗霜只是从容地换下高跟鞋，将固定好的发型抖散。

　　见女儿彻底无视了自己的话，叶雅将手中的茶杯搁在了茶几上。
　　杯底碰触红木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不到一年你就该成年了，然而叶家的子嗣，就没有像你这样毫无作为的。”
　　带着棱角的审视充满挑剔，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重要的晚宴毫无交际，没有丝毫淑女风范，该主动去搭建的社交关系一概不理，而她身边吸引来的，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家伙。

　　再仔细去看，头发也没有仔细养护，发尾显得干枯，黛色的礼服不够服帖，显然是没有认真量体裁衣，更不适合用于出席这种场合。
　　叶雅的目光从女儿的身上一一扫过，每一处不满意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中表露无遗。

　　“带你来这艘游轮，不是为了度假。”叶雅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走到门口。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女儿一眼，“明早我会让人来给你准备装扮，你父亲会带你去参加会议，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等万俟诗霜回答，她便离开了房间，高跟鞋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万俟诗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取下脖颈上的项链。
　　银链缠绕在指尖，泛着冷光，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暴雨初见端倪，雨点拍打玻璃，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少女没有换衣服，直接往沙发上一倒，毫无形象地摊开四肢，盯着天花板发呆。
　　视野边缘被暖黄色的灯光晕染，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房间里的寂静。
　　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直到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万俟诗霜伸出手，摸到沙发垫下方的缝隙边缘，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
　　纸张被折叠过很多次，边角甚至起了毛边，折痕处泛着淡淡的灰白色。
　　她举着这张纸，对着光展开。

　　《情绪安全局净化师总司，见习净化师招募报名表》

　　表格上大部分栏目都是空白的，年龄、性别、祖籍。
　　只有姓名那一栏，工整的四个字。

　　万俟诗霜。

　　“明天，五点......”
　　少女低声复述着回忆里游轮的航行计划。

　　如果这场暴雨没有对航程造成太大的影响，明早六点，游轮就会准时停靠在都肇云潮港。
　　那个时候天蒙蒙亮，乘客大多还在睡梦之中，只要她能躲开认识她的下船乘客和侍者，就能离开这艘令人窒息的地方。

　　至于之后可能到来的滔天怒火...

　　万俟诗霜选择不去想。

　　——

　　凌晨五点，海平线上黎明的光芒已经洒下，将墨色的海面染成一片柔和的灰蓝。
　　风浪平息了，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变得规律而温和。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轮机组清晨交班的时间也到了。
　　“王哥呢？怎么交班的时间不在？”
　　小李探着头往值班室里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还剩下半杯凉茶，椅背上搭着深蓝色的工作服，但人不见踪影。

　　“不知道。”正在签字的人头也没抬。
　　旁边坐着的轮机长端着搪瓷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说不定是在厕所呢，没事，你先签，别耽误工作，一会儿他来了我跟他说。”

　　小李耸了耸肩，不管是偷懒还是摸鱼，谁没做过呢？反正活儿总是要干完的。
　　他没再多想，穿好工作服，带上工具包，便准备开始今天的第一次巡检。

　　推开通往轮机舱的铁门，一股强烈的霉烂气味扑面而来，直冲小李的鼻腔和喉咙。
　　小李本能地弯下腰，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双眼被熏得发疼，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直到退后了几步，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才消散了些，小李眯着眼睛，捂住口鼻，试图透过双眼前的那层水雾看清轮机舱中的景象。
　　但那扇门里，是一片漆黑。

　　小李慌忙地拿出手电筒，照进黑暗之中。
　　他瞪大了双眼。

　　灰绿色的霉斑，爬满了整个轮机舱的墙壁。
　　从天花板到地面，从管道到仪表盘的外壳，甚至是焊接的缝隙和铆钉的凹槽，每一寸表面都被厚厚的、毛茸茸的灰绿色覆盖。
　　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霉斑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磷光。

　　“？！”
　　小李几乎都不敢去想刚刚毫无防备的呼吸到底吸进去了多少脏东西。
　　明明昨天工作的时候，还没有这些！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必须快点回去汇报情况！这里是轮机舱，如果因为这些霉斑导致起火，甚至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小...小...李...”
　　然而，当小李刚转身，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一浅一深的脚步声，在逐渐靠近。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