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失格者》夜妖仪

2、天真到可爱的幻想 第二章

　　【禁区的暗无天日，只是小孩儿天真到可爱的幻想】——颜星晖，历史上第一位净化师。

　　后山废弃教学楼的位置，逄见秋是记得的。

　　这栋楼在他来这儿当保洁之前就已经空了，据说是因为二十年前的一次事故，但具体的他不清楚。

　　逄见秋踏上台阶的瞬间，风声便突兀地消失了。

　　台阶两侧的杂草保持着倾泻的姿态，像是在被风吹弯时，永远停在了瞬间。
　　草叶就这样凝固着，绿得发黑，黑得发亮，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沁出了细密的灰褐色水珠，粘稠得挂在叶尖上迟迟不肯落下，像是死去之人的眼泪。

　　禁区会扭曲现实，也会扭曲人的认知。

　　逄见秋见过不知道多少遍这样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心中只有近乎冷酷的平静。
　　没有见过禁区的人，是无法想象出禁区真正的模样的。
　　普通人踏入禁区，就算运气好活着出来，精神状态也往往会发生不可逆的转变。

　　可对于误入禁区的普通人来说，变得疯癫都算幸运了，有些人连疯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变成了熵感体的养料。

　　但对净化师来说，这不过是必须适应接受的工作环境罢了。

　　道路两侧原本干枯的梧桐缀着一片又一片睁着眼睛的红叶，灰白色的脉络从叶柄向外辐射，汇聚成瞳孔一样的深色圆点。
　　破墙上残破的砖瓦也变了模样，像是陶土表面覆盖上了一层细密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血动物特有的光泽。

　　这还只是禁区的外围。

　　逄见秋一路走到旧教学楼旁破损围墙处，停了下来。

　　前方散发着的污染气息骤然变得浓郁，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面前。
　　也正是在此刻，逄见秋的脑后出现了一圈宛若王冠的金色光环。

　　那光环静静地悬在他后脑上方的位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仔细去看，能发现光环并非具体的实物，像行星带一样，无数细微的光点在其中慢慢流转。
　　肮脏的污染在触及那圈光环的瞬间，像遇到了天然的屏障，被悄无声息地净化，消解。

　　——

　　废弃教学楼只是禁区的边缘，而禁区的核心是在教学楼后的山上。
　　几乎都不需要猜测，就能知道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

　　情绪风暴发生之后，几乎所有没有妥善处理、埋藏着大量尸骨的地方，都成了禁区滋生的温床。
　　死者的怨念、生者的悲痛，在风暴中发酵成最浓稠的污染，日复一日地侵蚀着现实。

　　逄见秋绕过废弃教学楼，往后山走去。
　　通往山上的水泥台阶覆盖着一层黏腻的薄膜，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而黏腻的声响，像是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恶心至极。

　　男人浑不在意，目光扫过四周，保持着警戒。
　　他需要快些找到宿霁希，杀死禁区中的熵感体，净化污染源，关闭禁区。

　　当然，绝对不是因为担心那小子的安危——能一个人闯进禁区的家伙哪有那么容易死？
　　既然已经进来了，就必须把这件事了结。
　　绝不能让学校的孩子们受到伤害。

　　逄见秋继续往上走。

　　台阶两侧的树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品种了，树干长满了眼睛一样的纹路，树枝垂下来，末端挂着像是果实，又像是蜷缩胚胎的怪异。
　　终于，一座已经被污染彻底扭曲，但依稀能够通过残留装饰判断出原貌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神庙？

　　逄见秋的目光从神庙之上，转移到门口盘踞的烂肉之上。
　　像是无数具尸体被搅碎后堆在一起，烂肉上长出十几只手臂，胡乱地挥舞着，手臂的末端却不是手，而是长着五官轮廓的肉瘤。

　　形态越接近人类的熵感体等级越高，眼前的家伙只是恶心，不过区区二级。

　　逄见秋像是没有感知到危险一样，继续踏着石阶而上。
　　在距离只有五米的时候，熵感体终于有了反应，那些胡乱挥舞的手臂全部都转向了他的方向，烂肉一样的身体也开始蠕动，肉瘤上的五官也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嘶鸣。

　　逄见秋脑后的金色光环微微亮起。

　　宛如空间被金属切割撕裂的黑光骤然出现在他身前。
　　那光芒漆黑如墨，边缘却锋利得像要割裂视线。

　　二级熵感体的身体在接触到裂隙的刹那，就像黄油遇见了烧红的刀，从中间裂开，融化般向两侧撕裂。
　　那些手臂抽搐着，肉瘤上的五官扭曲成痛苦的表情，最后随主体一起，化作两滩不明的血色物质，消散在禁区之中。

　　逄见秋自始至终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唯有金色光环缓慢旋转，将那些从血肉中扑向男人的暗色物质尽数吞噬。

　　此刻，脚步声从敞开大门的神庙中传来。

　　越像人类的熵感体等级越高，污染更重，实力也更强，可橙色禁区内，通常只有二到三级的熵感体，最高等级的目击也仅有四级，不应该出现这样平稳的‘脚步声’。
　　难道......

　　男人的眉头蹙起，身体微微紧绷，戒备着即将到来的存在。

　　只见黑暗中的身影突然跳了出来！
　　“哎呀！见秋哥你终于来了！”
　　语调依旧浮夸得让人手痒。

　　但逄见秋在看清楚少年的模样后，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之人，身上哪还有一处是干净的？
　　粘稠到几乎凝固的污血以泼洒的方式沾染在他全身，尤其是那双粉色的眼眸之下，暗红色的血迹划过唇角，像极了少年自己的血，

　　“见秋哥，你好慢哦~”宿霁希站在那里，笑得灿烂，“那个熵感体解决了？我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出来看看——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逄见秋盯着他，听见自己近乎狂暴的呼吸声。
　　“...你受伤了？”

　　“啊？”宿霁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恍然大悟地抬起头，“哦！这个啊，不是我的血，哎哟，现在反应过来真是脏死了！yue！见秋哥你有没有干净的yue——干净的手帕——yue——”

　　刚才还笑得灿烂的脸现在皱成一团。
　　“好恶心的味道——yue！”

　　逄见秋原本紧绷的情绪被这一幕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从腰间抽出那块别着还没来得及放回去的灰蓝色抹布，直接甩到了少年的脸上。

　　“哇哈——脏死了！见秋哥你干嘛！！！”
　　宿霁希上蹿下跳，抓着那块抹布像抓着什么烫手山芋，发出嫌弃的声音。
　　“这什么味道——见秋哥你这是擦什么的——yue——！”

　　逄见秋已经完全不想理会他了，一边路过他往神庙里走，一边说：“擦厕所的。”

　　“啊啊啊啊——”

　　——

　　神庙内的场景，反直觉地很干净。
　　就像是真正的神庙那样。

　　地面的石板很平整，石板间的缝隙里甚至没有灰尘，十分干净。
　　就连吸入肺腑的空气，也没有会产生灼烧感的污染物。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心轮天环】依旧在旋转，过滤着禁区内才会有的污染。
　　所以眼前的一切，一定只是幻象。

　　对了...说到心轮天环。

　　逄见秋的目光落在宿霁希的身上，少年正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他似乎感觉到了逄见秋的视线，抬起头，对上了那双银黑色的眼眸。
　　“怎么了？”

　　逄见秋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的心轮呢？”

　　宿霁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啊，这个污染程度不至于开着心轮吧？”
　　他说着，又坏心眼地抓起那块抹布想要扔回逄见秋的身上。

　　逄见秋单手抓住那块飞来的抹布，重新别回腰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宿霁希的脸。
　　“开着。”
　　“哎哟，不想嘛。”
　　宿霁希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

　　“开着，不然就给我滚出去。”
　　逄见秋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心轮是净化师唯一对抗污染的方式，否则污染就是货真价实地进入净化师的身体。

　　“好好好，开开开。”
　　宿霁希不情愿地答应了，头顶出现了什么。

　　逄见秋抬眼望去。
　　“......？”
　　他微微张嘴，肉眼可见地震惊。
　　“你的心轮天环是只猫？！”

　　【心轮天环】是净化师的标志，它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净化师用以对抗禁区污染的具象化能力。
　　每位净化师都拥有独一无二的心轮天环，颜色和形态取决于各自能力的性质，也与其本人的性格和经历息息相关。

　　逄见秋见过不少同僚的心轮。
　　有的是规整的圆环，简洁得就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有的是复杂的几何图案，层层嵌套，看得人眼花缭乱；有的是流动的光带，就像行星环一样缓慢旋转；甚至有人的心轮就是燃烧的火焰形态，火光跳跃的时候，连周围的空气都会跟着扭曲。

　　但他从未见过猫咪形态的。

　　一只银灰色的小猫，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趴在宿霁希的头顶。
　　它的尾巴弯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耳朵尖尖的，毛茸茸的，时不时还轻轻抖动一下，安稳地沉浸在美梦中。
　　猫儿通体散发着银色的珠光，柔和的光晕落在宿霁希的紫发上，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月华，柔和了少年的眉眼。

　　——如果忽视他那快要炸毛的表情的话。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