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锦无声》一书予心

20、第二十章 林晴 时间线：2

　　第二十章林晴
　　大年初一，蓬莱又下了场薄雪。
　　早上六点半，陆锦之缓缓睁开眼睛，在床上翻了个身，艰难地坐了起来。
　　她拿过床头柜上的杯子，仰头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干涩的鼻腔和快要冒火的喉咙这才终于好受了一些。
　　奶奶家的供暖太足了，屋里又闷又热，再加上前一晚喝了不少酒，陆锦之睡得十分不舒服。
　　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雾，她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刺骨的凉风一下子钻进屋里，瞬间让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圆润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略过，水雾凝结成水滴成股落下，在上面形成了一道线，她透过那道线往外面看，楼下已经积上了薄薄的一层雪，像是谁往地上撒了白糖一样。
　　陆锦之就只是站在窗边吹了这么一小会儿的风，手指就已经冻得冰凉了。
　　但她没有关窗，而是继续盯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想不起来昨晚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她只记得自己和赵继打着打着电话，酒劲忽然上来，头晕得难受，挂断后她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后来又强撑着身子去洗了个澡，再然后就记不太清了。
　　陆锦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重新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自从2010年大学毕业之后，每年年夜饭的饭桌上，她面前的饮料就自动换成了白酒，他们说，酒量是练出来的，想要在社会上混，哪有几个是不会喝酒的呢？
　　“嗡——嗡——”
　　放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她拿起来，是赵继发来的消息。
　　“醒来记得喝点蜂蜜水，解酒。”
　　陆锦之疑惑地看着这行字，她没告诉赵继自己喝酒了呀？
　　忽然，女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把手机扔在一边，微微张着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又过了好一会儿，女人缓缓抬起右手覆到眼睛上，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恨不得咬出血来。
　　藏在发丝间的那双耳朵也红得实在是不像话。
　　陆锦之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就这么死掉吧”的冲动。
　　她都做了什么啊！

　　上午十多，陆锦之刚吃过早饭，奶奶家的门铃就响了。
　　陆晓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白色的狐狸毛围巾，头发烫成大卷，妆容精致。
　　来人是陆海的亲妹妹，年轻时嫁给了林鹏，刚开始两人一起做了点小生意，后来越做越大，现在也算得上是大老板了。
　　他们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叫林雨，比陆锦之小两岁，高中时就去国外读书了，很少回来，小女儿叫林晴，96年出生，今年25岁。
　　林鹏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九多，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手里拎着烟酒茶还有一堆保健品。
　　“姑姑，姑父。”陆锦之上前跟两人打招呼。
　　“锦之！又瘦了！”陆晓梅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语气热络，“在齐州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看看你，脸都小了一圈。”
　　“没有，吃得挺好的。”陆锦之乖巧地应答。
　　“好什么好，一看就不好。”陆晓梅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招呼身后的人，“老林，把东西放厨房去。”
　　林鹏应了一声，拎着东西往里走，他话不多，脸上始终挂着一副憨厚的笑，和陆晓梅的风风火火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晴呢？”坐在沙发上的老爷子出声询问。
　　“后面呢，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在干什么。”陆晓梅皱了皱眉，语气不太好。
　　奶奶听出来了她话里的火气，于是出声询问：“咋了这是？又吵架了？”
　　“谁知道那孩子抽什么风。”
　　“嗐，大过年的就别提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了。”奶奶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背。
　　陆晓梅没应声，转头对陆锦之说：
　　“锦之，一会儿你帮我说说她，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毕业两三年了都没有个正经工作，非得搞那破酒吧，说她两句就不高兴，她爸又不管……”
　　话音未落，电梯门开了，林晴从里面走出来。
　　来人气质出众，很瘦也很高，像是模特一样，站在那里比陆锦之还要高出一头，她外面套了一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脖子上还配了一条银质毛衣链，衬得整个人更加高挑出众。
　　脸上还化了淡淡的妆，眉形干净，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一头黑色长直发披散在背上。
　　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林晴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银色的耳线。
　　“姐。”年轻女人向陆锦之打了声招呼。
　　陆锦之朝她笑了笑，“小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林晴也笑了下，但不明显，跟着陆锦之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几人在客厅聊了没一会儿，就出发去饭店了。
　　地方是林鹏定的，就在家附近。
　　等着上菜的间隙，陆晓梅又提起来林晴的工作问题。
　　“林晴啥时候能像锦之一样就好了，又懂事，工作也稳定。”
　　陆海在旁边安慰道：“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我们做父母的就别太担心了，多出去闯一闯没坏处。”
　　陆晓梅气呼呼地说：“哥，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家锦之可多让人省心啊。”
　　“晓梅，你哥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董娟在一旁插话，“而且你是不知道，这两年锦之也没少让我们操心啊，给她介绍了那么多男孩子，硬是没有一个相中的，你说能不愁吗。”
　　陆晓梅听她这么说，语气也放软了一点，“嫂子你也别太愁，锦之这么优秀的女孩不愁找不到对象的。”
　　陆锦之就坐在旁边，当然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但她没说什么，默默捧着茶杯喝水。
　　董娟继续说：“以前是不愁，可现在不行了，三十三了，人家都嫌大。”
　　“也不能这么说，现在年轻人结婚都晚了，哪像我们那会儿，二十多就生小孩了。”
　　“可不是吗，所以说啊，找对象还是得趁早，特别是女孩子，晚了就真不好找了。”
　　“你这话说的倒是也有道理，这不，我现在也正给林晴物色着合适的男孩呢。”
　　“对！这就对了。”董娟拍了拍陆晓梅放在桌子上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跟你说，现在开始找正好，不然再过几年真来不及了。”
　　“主要是林晴这孩子，工作也不稳定，有事没事就跑去她那酒吧里玩。”陆晓梅边说边往林晴那边瞥了一眼，见她没看着自己，便继续抱怨，“前阵子我给她介绍了一个，你知道她给我说什么吗？她说这辈子都不结婚，当时我那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气得我都想——”
　　陆晓梅刚说到气头上，林晴忽然出声打断她：“妈！”
　　声音不算小，桌上的其他人都被她吸引了注意。
　　“大过年的，就别再说这些了行吗？”
　　陆晓梅脾气不好，被林晴打断后，瞬间就来了气。
　　“我说错了吗？啊？你自己说说，我说没说错？”
　　“不是，妈，你能不能改改你那臭脾气。”林晴无奈地叹气。
　　林鹏在一旁劝：“晓梅，大过年的这是干啥呀。”
　　“林鹏！你不管你女儿还不让我管吗？你看看她都成什么样子了？”
　　“晓梅，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干嘛老是发这么大脾气。”老爷子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语气严肃。
　　“爸，不是我生气，你看人家锦之，毕业后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多好。那林晴为啥就非得跟着那些狐朋狗友一起开个破旧吧呢，那玩意儿能有什么出路。”
　　“狐朋狗友？林晴声音拔高了一点，“我的朋友在你眼里永远都是最差劲的！再说了，开酒吧有什么问题吗？我一没偷二没抢，违法乱纪的事情也从来没做过，凭什么说我不行？”
　　“你是没做过，但你现在挣到多少钱了？啊？你说啊？”
　　“这才开多长时间就说挣钱啊，哪有这么快回本的。而且我开店的钱又不是管你们要的，干嘛老揪着这个不放呢？”
　　“你现在翅膀硬了哈，父母管不了你——”
　　陆晓梅还能说完，林晴“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包厢。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太太在一旁小声地叹气。
　　“晓梅你看你这是干嘛，年轻人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呗，大过年的非得弄得不高兴。”
　　陆晓梅有点委屈：“妈，你们不知道，我是真着急啊，我和老林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做生意，别看现在过得还行，但是这背后有多苦我可太清楚了！再加上这破疫情搞得整个社会的经济都开始下行，做生意只会更难！我是不想看着林晴受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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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还在那聊着，奶奶转头对陆锦之说：
　　“锦之，要不你出去看看林晴干嘛去了，这都快上菜了，让她回来吧。”
　　“对，锦之，你去劝劝林晴，年轻人应该好沟通一些。”董娟也在一旁提议。
　　“好。”陆锦之点点头，答应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着先问问林晴去了哪里。
　　划到赵继的聊天框时，她点了进去。
　　女孩早上发的消息还静静地躺在那，陆锦之没回，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回。
　　走出酒店的大门，陆锦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林晴。
　　她正背对着陆锦之，身体斜斜地倚在墙上，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上还在飘着雪，落在女人的头顶上。
　　右手的指尖松松地夹着一根烟，垂在身侧，丝丝缕缕的烟雾往上飘，被风一吹就散了。
　　陆锦之走过去。
　　“小晴。”
　　“姐？”林晴抬起头，略微有些惊讶，“你怎么出来了？”
　　“来看看你。”
　　“他们让你来的？”
　　“……”陆锦之没说话，但林晴大概也猜到了。
　　“我没事，抽完这根烟就回去了。”
　　“好。”陆锦之走到一旁，没有看她，把身体的重量放在墙上，“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
　　“几年前。”
　　“为什么？”
　　“嗯？”林晴不明所以，扭头看她。
　　“为什么吸烟？”陆锦之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林晴将嘴里的烟缓缓吐出来，“因为烦。”
　　“烦你妈总是唠叨你？”
　　“也不全是，大学那会她还不像现在这样对我这么不满。”
　　“你大学就开始吸烟了？”
　　“嗯。”林晴点点头，“大三。”
　　“大三……那确实挺久了。”陆锦之说，“当时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林晴又吸了一口，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是不开心。”
　　“吸烟可以让你变得开心起来？”
　　林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低的，“不能，但是……”
　　她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过了好一会儿，指尖的烟都快燃尽了，她才又轻轻摇了摇头，“算了，没事。”
　　陆锦之见她不想再聊这些了，于是提议道：“回去吧。”
　　“嗯。”
　　林晴转身把摁灭的烟头扔进了垃圾桶里，跟在陆锦之后面一起回了包厢。
　　她情绪不高。
　　这个话题让她想起了太多以前的事。
　　想起了那个总是一身烟味的女人，想起了她离开时决绝的背影，也想起了自己学着她的模样第一次抽烟时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