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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兮秋 主视角: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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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兮秋
2020年10月2日,东泰省齐州市长清大学城附近,一处名为“兮秋”的咖啡馆内。
赵继没想到会在这里再一次遇见她。
咖啡机的声音嗡嗡的,她低头盯着不锈钢杯里旋转的漩涡,口罩闷得脸上有点潮。
趁着转身的工夫,赵继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透了口气,虽然店里开着空调,但她已经站了一整天了,后背出了一层黏腻的汗。
吧台对面的同事喊她:“13号桌,两杯美式,好了没?”
她关掉蒸汽,把奶泡倒进盛着咖啡液的杯子里,递过去,继续做下一单。
从大大的落地窗看过去,旁边商场的大门处立着一块“请佩戴口罩,配合测温”的牌子,门口有保安在举着额温枪测体温,旁边桌上的喇叭不断喊着“请进入商场的顾客扫描健康码进行登记。”
人潮不断涌进去,像憋了大半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水。
今天上午的时候,赵继在后厨洗杯子,就听见店长在旁边抱怨:“这过节真是要命,今天人可真多!”
但抱怨归抱怨,语气里藏着一股子高兴劲儿。
这是疫情后的第一个超长假期,全社会都有一种“复苏”的乐观情绪,沉寂了几个月的咖啡馆门前终于有人排队了,终于不用再担心下个月要不要关门了。
赵继擦干手,端着托盘出去。
商业街的各处都挂满了国旗,红彤彤的一片,扶梯上下都挤满了人,广播里循环播放着音乐,从《我和我的祖国》到《歌唱祖国》,一遍又一遍。
赵继在吧台后面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萃取、打奶、拉花、擦桌子。她在这里打工快两年了,店长就是这里的老板,他给的时薪不算特别高,但胜在稳定,每周排三天班,不耽误上课,节假日还有加班补贴。
“13号桌加一杯拿铁,热的。”同事又递过来一张单子。
赵继抬头看了一眼取餐台,随口应了一声。
视线收回的一瞬间,她瞥见一抹蓝色的身影。
是一个女人。
就坐在13号桌,背对着吧台,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截后颈,头发齐肩,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正和她说着什么,女人时不时点头。
假期的午后,略有档次的咖啡馆,一男一女。
“约会”,赵继的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女人抬手将脖子上的丝巾取下,搭在后面的靠背上,又摘下口罩,对折后放在桌子上,露出半边脸来。
赵继拿着杯子的右手停在半空。
不会这么巧吧?
她从来不看电视剧或者小说,但她的室友好像很喜欢,那些偶遇、一见钟情亦或是命中注定的桥段,她一丁点都不信。
赵继晃了晃脑袋,重新走回咖啡机前。
齐州市这么大,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拧开水箱,水流声清脆又短促,按下研磨键之后,磨豆机轰鸣起来,细密的粉末簌簌落进手柄里,堆成一座棕色的小山,细长的手指将粉末抚平,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压粉锤压实,力道却不如之前那么沉稳。
将手柄轻轻拧入机器后,咖啡机发出低沉的泵压声,深褐色的油脂缓缓流入杯底,空气里又弥漫起醇厚的焦香。
趁着这个间隙,赵继又扭过头,朝那个背影望去。
同事在旁边喊:“赵继,拿铁好了没?”
“马上。”
她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
拿起小钢杯,倒入冰凉的鲜奶后,猛地拧开蒸汽阀,“呲——”的一声尖锐嘶鸣,牛奶开始在杯中剧烈旋转。
她将打发好的奶缸微微倾斜,让光滑的奶泡冲入咖啡液中。
手腕轻摆,有点抖,白色的奶沫在深褐色的咖啡上推开一小片云朵,她的手一向很稳,但这次拉出的形状却不是那么完美。
热拿铁做好了,放在取餐台上,叫了号。
坐在女人对面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吧台前,端走了那杯赵继亲手做的热拿铁,轻轻放在了女人的面前。
女人端起咖啡,放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后,并没有急着放下,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冒着热气的陶瓷杯放在手心里捧着,像捧着什么需要被保护的东西。
赵继看见了她的这个动作,就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2018年,赵继还在宁泽市鄄祥县。
那时候她十七岁,奶奶刚刚离世,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守着奶奶留下的那台老旧的织布机,笨拙地投梭、打纬,织布机发出断断续续、并不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赵继的奶奶叫刘爱锦,做了一辈子的鲁锦织布女工。
奶奶还在世时,织布机的声音总是规律的,既不是单纯的噪音,也不是刻意的音乐,在安静的乡村里,总是能传得很远很远,那是赵继小时候最喜欢的声音。
是她最爱的奶奶与木头还有棉线共同奏响的交响乐。
那年赵继还在读高三,学习不错,在县里的一中上学,学校是寄宿制的,每星期才能回家一次。
年初的时候,奶奶的身体突然变得很差,一夜之间连床都起不来了,赵继请假在家照顾她,奶奶让她去上学,她不听,非要带奶奶去医院。
可是,像她们这种家庭,哪有钱去看病呢。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索性各退一步,从县医院拿了药,奶奶在家养病,赵继就在家一边学习一边照顾奶奶。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好好照顾,奶奶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有时候刘爱锦躺在床上,心里还总是惦记着那匹她织了一半的布,嘴里老是念叨着:“等我好点了,就把剩下的那些织完。”
可天不遂人愿,直到最后赵继也没有等来奶奶痊愈的那一天。
4月11日清晨,她早早起床去给奶奶做饭、喂药。
而奶奶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吃药,而是让她把碗放在一边,颤巍巍地拉住了赵继的手。
她让赵继扶她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多话。
赵继不想听,她哭着让奶奶吃药,她说吃了药就会好起来。
可这时奶奶连说话都已经口齿不清了,操着浓重的鄄祥县方言,费力地安慰着赵继:
“俏俏乖,别哭……别哭我哩乖儿嘞……”
俏俏是奶奶在她很小的时候给起的小名,只有奶奶一个人这么喊她,独属于祖孙两人之间的称呼。
“奶奶……”赵继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俏俏长大了,变哩越来越俊了,你听奶奶哩话,好好……好好念书,读了大学才……才能找个好工作,奶奶不在了你得靠自己……”
刘爱锦边说话边喘着气,越来越费力。
“我柜子最下边抽屉里,有一床新被子,是奶奶给你做哩嫁妆,还有一匹布,本来也是给你织哩,但奶奶织不完了……”
“你别说这些,奶奶……”赵继小声呜咽着,“我啥都不要,只要你好起来我啥都不要。”
刘爱锦抬起手帮赵继擦掉眼泪,用布满老茧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女孩儿的侧脸,满眼都是心疼与不舍。
“奶奶见不到俺俏俏当新娘子哩时候了,等你出嫁那天,拿着奶奶给你准备哩嫁妆,就是奶奶在天上陪着你嘞……”
“……”
奶奶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赵继的双眼早就被泪水模糊到看不清晰,她使劲用袖口擦着,她不想听奶奶说这些话,也不想看奶奶现在虚弱的样子,但她更害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奶奶说话的样子了。
最后,奶奶还是走了。
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奶奶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乖孙女赵继和那台陪了她几十年的织布机。
等把奶奶安葬好后,空荡荡的老屋只剩下赵继一个人。
她走到奶奶的柜子前,拉开了最后一层抽屉,里面是一床崭新的棉被,赵继认得这个纹样,是经典的枣花纹。
这是当地嫁妆里最常见的东西,一般都是母亲为出嫁的女儿亲手织的。
织布机上还挂着一半没有织完的布,赵继知道,这是鱼眼纹加水纹的组合——“鱼眼长流水”。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坐在织机前,学着奶奶的样子,继续把布织下去。
村里的人都劝她去上学,学校里的老师也来找她,但她都回绝了。
奶奶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个世上,读书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时的她,连继续活下去的意义都找不到,更别说去学校了。
陆锦之就是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
奶奶去世后的一个星期,村里来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胖胖的,虽然脸上一直挂着笑,但赵继觉得那笑容别扭得很。
男人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村书记也在里面。
那些人敲开赵继家的门。
好像是省里来下乡调研的,赵继不明白,这穷乡僻壤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呢?
这些人说着普通话,穿着是千篇一律的黑白灰,看起来质感极好。
赵继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站起来去接待一下的,但她实在没有什么力气。
所以她只是坐在凳子上,一下一下织着布,连头都没抬。
赵继听见村书记在给他们解释自己的情况,很客气,甚至带着些歉意。
歉意?
手里的梭子飞到一半,被断掉的经线给绊住了,发出短促的“扑”一声闷响。
又断线了。
第几次了?
早都已经数不清了。
赵继轻叹一口气,伸手去拿旁边的竹篾,她得把线挑开,然后重新在那里打个结。
抬头的间隙,赵继在余光中瞥见身后过来一个人。
她扭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女人,穿着浅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这女人看起来倒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有点像一只仙鹤,赵继想。
不是动物世界里的那种红顶白羽的鹤,是水墨画里的仙鹤,远远地站在水边,没有什么浓烈的色彩,很干净,偶尔动一下,动作很轻,绝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女人走到她身后就一直站着,不说话,也不走。
赵继没管她,低着头微微眯眼,将断掉的线头穿过筘眼,打了个小结。
“你会织布?”
女人突然出声,音色偏低,但并不沙哑,暖暖的,很好听。
“……”赵继动作一顿,没回头,也没回答。
她实在没有精力去应付这些人,更何况,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那女人没得到回答,便也不再出声了,但还是没走。
院子里传来其他人交谈的声音,他们在聊奶奶。
原来,这些人是来调研鲁锦的,赵继在心里暗自叹气。
这有什么好调研的呢?一块“破布”而已,时代发展这么快,这种土布也差不多快被淘汰了吧。
其实在当地有不少像她奶奶这样的织女,每到农闲时节就会坐在家里织布,一天下来要织十几个小时,肩膀和手腕都早早落下了病根。
而那些来收布的人却只肯按米数付钱,前期准备的时间都不能算进去。
赵继听奶奶说,那些被收回去的布其实很值钱,卖出去的价格很高,但织女能拿到的加工费却少的可怜,那么多年过去了,收布的价格一分钱都没涨。
赵继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陆主任,走吧,去下一家。”
身后传来女人的回答:“好。”
声音仍是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多余的情绪。
陆主任,赵继心想,这个女人原来是主任,主任是什么级别的领导呢?恐怕是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的高度。
“你织的这个,是叫‘鱼眼长流水’吧?”女人走之前,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赵继的手顿住了,她没想到女人竟然认得这些纹样。
但没等还没等她回头去看,那人就已经跟着大部队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