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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哦,这就是六皇子 姐姐拒婚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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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国公府引以为傲的长女元洛,因荣宫的联姻,已绝食闺中相求了两日。等来的却是一碗药性猛烈的落子汤。母亲冉音软语又劝了半个时辰,仍不见她低头,只得用强。
妹妹元依何曾见过这阵仗,正要开口相求,就被两个婆子从屋里半架着拖了出去。仓皇间回头,只听砰的一声,门轰然合上。
屋里传来姐姐忍到极致、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哀叫。平日里那个能描海图、识航道,不惧风浪,不惊海怪,循礼守节的闺仪典范,此刻狼狈挣扎如一头困兽。
丫鬟们进进出出,水声晃荡;开合之间,吱呀作响的门缝钻出浓烈的腥气。
元依捂住耳朵,蹲在院角浑身打颤。嘴里不断唤着:“姐姐……姐姐……”
没人顾得上她。柳姑红着眼眶从屋里出来,袖口湿了一片,沾血的手接过装着热水的铜盆,冒着的白气裹着腥味更浓了。
直到天色渐黑。廊下灯笼的黄光一晃一晃的。屋里的哀嚎声才衰弱平息下去。
母亲冉音抱着木匣出来,瞥见元依,声音哽咽沙哑:“怎么还在?你姐姐需要好生休养。去吧。”
大丫鬟冬月寻来,将她搀走。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棉花似的。
元依回房蜷到床角,拽过被子将头蒙住。漆黑中,那些染红的布带,和挥之不去的药味夹杂着血腥,愈发清晰。胃猛地一绞,扑到床沿边,哇哇地吐了起来。
冬月听见动静跑进来,摸摸元依的额头——烫手。
元依烧了两日,依旧昏昏沉沉。
梦里,一片浓雾,脚下的青石板涌着冰沁的凉气。分不清天与地,悠悠的,有个声音从地底钻出来:
“双珠夺胎,分气而生。一强一弱,不可并立。强者远走,弱者留庭。三岁定根,八岁断煞,十八归元。三劫过后,双生重逢——彼时则命格两全。”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灵婆,又像母亲。她想问个究竟,可张不开嘴。
“二小姐还睡着?”
外间分明传来丫鬟们说话的声音:
“嗯……灵婆来看过,说无大碍。二小姐从小身子弱,随她去吧。”
灵婆,幼时便说她胎元不足,按天命该是早夭。若不是出生时,小手抓住了母亲的衣襟,得了怜惜,改命娇养,怕是早死了。
她想替姐姐擦一擦那滑入鬓角的泪水,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连梦里,自己也是这般没用之人!
从小,家里不指望她读书,不指望她学本事,什么都不指望。
元依用力的想睁开眼,却只见雾里伸出无数只手,将她往下拽。她拼命挣扎,猛地惊醒。
“姑娘又梦魇了?”小丫鬟流云关切着,端过药坐到床边。“呀,这后背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元依死里逃生般喘着粗气,呆呆的盯着帐顶还在一摇一摇晃动的流苏。
流云换了张帕子擦汗:“姑娘昏睡两日了。下聘的官船今日登岛,夫人特交代,说二小姐抱恙,不必出去见客。”
元依醒过神,撑着坐起来,浑身散了架似的:“你说什么?”
流云小心翼翼拿了单衣过来,给她裹上:“荣宫下聘的官船呀,三皇子监国,政务繁重,此来代为下聘的是六皇子。”
元依急着问:“姐姐呢,姐姐怎样了?”
流云支支吾吾:“大小姐……嗯……挺好的。”说着又问:“两日了,该饿了吧。我让厨房做两样清爽的来,你先靠着歇会儿。”
流云到了外间,交代几个无事的小丫鬟,到前厅去支应茶水,自己便去了厨房。
隐约听到鼓乐声、欢笑声、杯盏碰撞声,热闹起伏。
下聘!
元依咬唇,攥紧了被角。
趁着四下无人,从后窗翻出去。前厅歌舞正盛,舞者都戴着椰壳面具。她拣了个大小合适的戴上,混进人群。
姐姐元洛,戴着珍珠流苏面纱,看不出表情,满厅的热闹像潮水,涌过她的身边,她却如码头的石像纹丝不动。
一旁的母亲笑盈盈的,可双眼掩不住乌沉沉的愁雾。
元依躲在柱子后面,远远看着。
忽然,元洛动了。她目光落在某个方向,眼神灼灼。
元依顺着看过去——三五个穿着华服的男子。其中有个墨绿色长袍的,正侧头目光直直落在姐姐身上。只见元洛轻轻摇了摇头,小心翼翼把目光收回来。
元依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起身交代了几句什么,便惦记着带着元洛回房休息。
元依忙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她们从身侧走过。快到门口,姐姐忽然回头——又是那个穿墨绿袍的,恨不得追出来似的。隔着满厅人影和明明灭灭的灯火,两人对望,目光闪烁。
这一路,姐姐回了三次头。所望都是那人。
待元洛回房,元依跟着从后窗翻进屋去。
“姐姐。你可好些了?”
元洛吓了一跳,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气。
元依凑到近前:“姐姐,你与厅上那绿袍公子相熟?”
元洛手一抖,汤碗跌在桌上。她压低声音:“谁说的?此话休要再提。弄不好,会搭上许多人命。”
哦——看来猜中了。
“那……他来这里是干什么?帮三皇子下聘?还是抢亲?”
元洛苦笑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求他别做什么傻事才好。”
“他能跟皇家的官船来,不是普通人家吧?”
元洛沉默了很久:“他叫屹泽,是督造府闻野大人的儿子。你知道的,父亲与督造府不睦已久。”
哦,是了,元依听父亲提起过,言语间确实不太友好。
“他?有什么好?”
元洛望着晃动的烛火上,嘴角动了动,终又都咽了回去。只浮起一个淡淡的笑,那笑转瞬即逝。
“姐姐,你在想什么?”
元洛回过神,忽起身,走到案台边,研墨、蘸笔,笔尖游走。元依凑过去,是些看不懂的线条和标记,疏疏密密的,像是图纸。
待墨干透,元洛将图叠好,交到元依手中:“萱儿,你寻个机会,把这交到他手里。看到图纸他便懂了。我怕他一时鲁莽,丢了性命。”
元依点头,郑重的把信揣进袖袋,领了要令似的,忙从后窗翻出去。
前厅歌舞热闹不减。那屹泽与人在前面的凉亭里说话。元依远远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屹泽先从亭中出来。
元依深吸一口气,小跑过去,装作不经意地撞上,将信塞进他手里。
屹泽低头,见那字迹,愣了一瞬。警觉的左右张望,很快镇定下来,将信收进袖中,快步离开。
元依看着屹泽的背影。这人到底有什么好?姐姐为他连命也不要了。
一转身,撞上个结实的胸膛,震得元依脑袋有些晕乎,却伴着一缕好闻的幽香。
元依后退半步,抬眸,瞳孔猛地一缩。
十五六岁干净的面庞,眉目清隽,唇若涂朱。他也正低头打量着元依,眼睛乌亮,水汪汪的眸子灵动的映着灯火,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元依的心突突跳起来,胸如擂鼓。
“不长眼的东西。” 一声呵斥让看得痴迷的元依回过神来。
管家赶过来深深作揖:“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他却摆了摆手:“无妨。”右边嘴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一个浅浅的梨涡。
哦,原来这就是六皇子。只见他正了正衣襟,侧身往厅上走去。
管家行礼完起身,元依早已溜得没了踪影。
“姐姐,信给了。”元依喘着气翻回屋里。
“脸怎么红得这么厉害?可是被人发现了?” 元洛有些紧张。
元依忙摸住自己的双颊,果真烫得厉害:“哦……没。我刚才跑太快的缘故!”
元洛松了口气:“那就好。他来,我能有机会道别,便没有遗憾了。”
元依愣住:“那封信……是道别?”
元洛沉默了很久,抽出帕子将眼角的湿润拭干:
“昨日,大哥身边的夏阳送了滋补的药过来。追问之下,他才说——大哥因我的事与父亲母亲大吵了一场,急得吐了血。”
元依鼻头一酸,撇着嘴,眼泪不争气的涌出来。
元洛深吸一口气,轻叹:“是我与他缘分浅短。不该忘了父母,忘了你和大哥。”
她捧起元依的脸帮她擦干眼泪,手指冰凉:
“大哥护过你,也护过我。他如今受伤瘫卧在床,仍在责怪自己。细想想,也该是我护一护你们的时候了。”
元依忍不住扑进姐姐怀里,哇地哭出来。呜呜的声音和着鼻涕眼泪,全闷在姐姐的衣裳里。
第二日后山。元依虔诚地跪在龙王塔前,掌心合十贴在胸口,双目紧闭,嘴唇不停动着祈福。
许久,睁眼起身,岂料腿麻了,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却被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扶住——好熟悉的香气!
抬头,正撞上六皇子那乌亮的眼睛,只是身上的的紫袍换成了玄色。元依胸口又莫名突突的跳得厉害,脸颊不自觉冒出火辣辣的热气。
往后一看,跟着六皇子的乌泱泱一群人——那个穿绿袍的屹泽自然也在其中。
不等管家介绍完,元依便撑着站稳,恨恨的瞥了一眼屹泽,哼的一声,踩着又碎又急的步子拂袖离开。
六皇子安岳摇头笑了——这二小姐脾气不小。
屹泽打量着眼前的身影,心里一紧——昨夜送信的,莫不是她?嗯,错不了!便忙向六皇子寻了个借口,追下山去。
“二小姐,借一步说话。”
元依回头见是他,哼了一声:“你?何事?”
屹泽压低声音:“二小姐……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你姐姐?”
元依眉毛一挑:“什么?劝你别妄想生事。”侧身便走。
屹泽上前一步,急得满脸通红:“二小姐,此行我豁出性命。只想最后再见一见她。”
元依打量眼前人,浓眉紧蹙,满眼血丝,眼下乌青,气色萎靡憔悴。
元依语气软了些:“如今已下聘。若你还念着姐姐的清誉,快些走吧。”说完便转身。
屹泽追上前,猝不及防的塞了一封信到元依手中。忙后退半步,深深作了一揖:“二小姐……拜托了。”
元依来不及反应,屹泽便被六叫走了。揣在袖子里那封信沉甸甸的,像块石头。给还是不给?
姐姐好不容易想通,安心待嫁。若给,姐姐会不会又乱了心思?若不给,日后姐姐知道了,会不会生怨?
元依走到廊下,掏出那封信看了看,又塞回去。整个人被压得喘不过气。
元洛听见动静:“是萱儿在外面吗?”
元依忙把那封信往袖子里塞了又塞。
“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元洛推过来一碟点心:“新做的,尝尝吧。”
元依“嗯”了一声,低头吃着。边嚼,边忍不住往袖口瞄。
元洛放下筷子:“萱儿,你有事?”
元依放下糕点,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
元洛看着封皮的字迹,摆摆手屏退了屋内的人。
元依探过头,还是看不懂。
元洛手指轻颤,一滴泪落在信纸上,慢慢晕开。一滴又一滴,一圈又一圈。
元依慌了:“姐姐……不要伤心。是萱儿不好,不该给他传信的。”
元洛哽咽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受的笑,起身走到烛台边。
信凑近火焰,一角先卷起来,变黑,火舌卷着信一点点变成灰烬,落进烛台里。
“罢了。”元洛轻轻说。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晃,捂住胸口——
“噗——”
猛地一口血喷出来,溅在烛台上。
元依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扶住。
听见动静的柳姑急步进来,一边扶着元洛往床上挪,一边扯着嗓子喊朝霞。
元依浑身发抖,看着姐姐苍白的脸,屋里慌乱的人影,真是恨死了自己——为什么把那封信带来。
灵婆仔细探了探脉,掀开被子一看——罗裙下已是一滩血渍,顿时脸色大变。
灵婆怒道:“早上脉象已经好转了,你们又因何事惹大小姐动气伤心。”说完从怀中掏出一颗丸药,让朝霞温水化了给元洛服下。
侍女们慌慌张张地换着被浸湿的裙褥。虽没有落胎那日的哀嚎,可这血腥之气依旧让元依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