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落春泥【BE】》杳梧杏

1、如果这个世界很坏 尽春山

　　尽春山很讨厌两个月份，一个三月，一个九月。
　　这两个分明是带来生命与活力的时间，在尽春山心中却是压了一块儿沉重的石头。

　　天空不知何时昏暗了下来，没有阳光破开阴霾，昏黄的晚霞覆盖住了天幕，偶尔几只鸟展翅而过，不留下一丝痕迹。
　　尽春山站在四楼的阳台边，手上的练习册已经被她捏出褶皱。
　　她时常在想，要是从这里跳下去，可以摆脱这压抑的世界吗？

　　“尽春山，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你还改不改错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尽春山的幻想。

　　尽春山耷拉着脑袋，慢吞吞走到了老师面前。

　　此刻的校园是那么安静，原本喧嚣的环境一下子变得安静，这倒是让尽春山心中有一种孤独感。
　　似秋天迁徙的大雁，被族群遗忘在一个角落。
　　她只能可怜无助地望向那些雁子离开的方向。

　　今天是周五，同学们早就放学回家了，只有她还要被老师留下来改错，做那些她根本就做不明白的东西。

　　“对不起老师。”尽春山的声音细若蚊呐，“我还是不会。”

　　老师原本想恶狠狠地训斥她几句。
　　可那样的话她已经说了很多很多了，老师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孩明明看起来那么乖顺，可唯独在学习这件事上一窍不通。
　　老师自己心里也很纳闷，难道这就是扶不上墙的阿斗？

　　“实在不行，你就让你的家长给你找个班，出去找其他补习机构的老师给你补补。”

　　尽春山低垂着眼，看向手里的那份习题。
　　白底黑字成了禁锢她的枷锁，红色的叉成为审判她的利刃。
　　她快要在这种窒息中喘不过气。

　　怎么可能有钱给她去补习啊？

　　尽春山从小就养在她姑姑家，她的父母早就离世多年了。
　　她姑姑要养侄子，自然不可能分出多余的财力支持尽春山出去找补习。

　　“我知道了老师。”

　　“你又是这话。”
　　老师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有些责备的话她想说，可到底她张了张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你快回去吧，一会儿学校都快关门了。”

　　“好的，老师。”
　　尽春山转身下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一进门，她并没有着急收拾东西回家，而是环顾四周，同学们的凳子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一张张座椅前仿佛还站着人，可尽春山清楚地知道，此方小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了。

　　一种没由来的委屈涌上心头。

　　要是她再叛逆一点儿就好了，她就可以不用留下来改错，不用在乎那些探究的目光；要是她成绩再好一点儿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被老师特别关注了。

　　*

　　秋天的落叶铺满了尽春山回家的路，一片一片枯败的叶划出优美的曲线，落到尽春山的肩头。
　　校门外小贩的热闹，尽春山见过，在四楼阳台改错题的时候，她曾远远望过。

　　那些学生拿着几张钞票，去买了一些小吃来解馋。
　　香味随着风飘到尽春山的鼻腔中，三三两两的人有说有笑，他们的小动作也感染了尽春山。
　　她有一颗想要享受这份热闹的蠢蠢欲动的心，可眼前的错题又将她拉回了现实。

　　改不完，就不能去享受；等老师放过她了，这些热闹早就散了场，只余下一点儿温度，甚至不够尽春山回味。

　　尽春山正想事情出神，全然没在意自己快要撞上另一个骑车的行人。

　　“同学小心！”

　　那人厉声阻止，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两个自行车相撞间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尽春山反应很快，她及时踩住了地面，这才没让自己摔倒。

　　“同学你没事吧？”

　　面对这样的疑问尽春山摇了摇头。

　　“我没事，对不起。”

　　尽春山下意识道歉，毕竟这件事是自己没看路才撞了别人。

　　“道歉干什么？”男生温和如春的嗓音落到尽春山的耳畔，“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也是我没看路。”

　　尽春山蓦地抬头，眼前的男生比她高了一个半的头，本是普通的蓝白色校服在他身上倒是格外合身，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碎发散落在额前露出一双温柔的眉眼。

　　感受到尽春山的注视，那个男生眼眸微垂，嘴角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同学？”

　　尽春山只觉此刻有一丝尴尬。

　　怎么自己骑个自行车都能撞人，真是没用。

　　“不不不，这件事肯定是我的错，要不我请同学你喝杯奶茶？”

　　虽说这里的小贩早早收摊了，但奶茶店还是开着的。

　　“同学，时间不早了。”那个男生点了点自己腕上的手表，“你不回去吃饭吗？”

　　尽春山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这个时候不回家，姑姑也该着急了。

　　“那同学，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有时间一定会补偿你的。”

　　对于尽春山这话，那个男生倒是没再反驳。

　　“行，那我们加个QQ吧。”

　　“好。”

　　尽春山拿出自己的电子手表，点开了上面的软件。

　　那男生见状挑挑眉:“你没有手机吗？”

　　尽春山摇头，老实道:“家里说，考了大学才能买手机，我现在只能用这个智能手表。”

　　尽春山知道，身边的同学其实都有手机，甚至初中他们就有了。
　　只有她，能够拥有的电子产品也就只有电子手表和mp3了。

　　这时常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她的出行经常很麻烦，同学想约她去个陌生地方玩都需要打电话给她来个真人导航。

　　久而久之，那些同学就不愿意找尽春山出去玩了，因为麻烦。
　　尽春山自己也不想出去玩了，因为每次看到别人用手机，那就是一种凌迟。

　　“那个你……”尽春山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你应该收到好友申请了吧。”

　　那男生抬起自己腕上的手表。

　　“嗯，我收到了。”

　　尽春山看到男生的动作，眼睛不由瞪大了几分。

　　她磕巴道:“你，你也……”

　　“对呀。”男生很是自然地接过尽春山的话，“我也没有手机，只能用手表。”

　　尽春山着实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这件事上遇到“知音”。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是同情多一些，还是珍惜多一些。

　　在这个迈入快节奏的时代，他们居然还能用手表上的老式版QQ加好友。

　　甚至那个QQ软件连图片都加载不出来，想要发一条信息都必须在蚂蚁般的键盘上努力辨认字母。

　　尽春山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眼前男生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看起来就要比尽春山的大上不少。
　　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怎么习惯的。

　　“对了，同学，聊了这么久，你叫什么名字啊？”尽春山问道。

　　“我叫风芜。”风芜背上自己的书包，回答道。

　　“风芜。”尽春山呢喃一声。

　　真是好听的名字。

　　“那我们有缘再见。”

　　“嗯，有缘再见。”
　　风芜冲她挥了挥手。

　　尽春山迎着风，消失在了夜色中。

　　*
　　这天晚上回去，姑姑只是训斥了尽春山几句话。

　　无非就是些“下次早些回来”之类的不痛不痒的话。

　　尽春山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就会低眉顺眼地应和道。

　　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尽春山的老师就是喜欢留下她，让她改错改到最后，改到全校都只剩她一个。

　　姑姑想过去闹，可这太丢人了。
　　尽春山所在的班级算得上年级数一数二，因而在这样的班级中，尽春山这样差的成绩太引人注目了。

　　每次成绩单一发出，尽春山就是那个垫底的人，一来二去，家长群里面都眼熟了她。

　　尽春山的姑姑自然是没有那个脸面再去闹了。

　　为了防止尽春山带坏自己的儿子，姑姑经常会在餐桌上告诉自己儿子。
　　“聪儿啊，你可要多吃点，好好学习，别像你表姐那样。初中看着成绩还行，一到了高中就吊车尾。”

　　“这学习啊，就是一个游戏，玩不好大家都看着，多丢人啊。”

　　侄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奶声奶气道:“我懂了，表姐就是个吊车尾的废物，我以后才不会像表姐那样。”

　　尽春山扒拉饭的动作蓦地一顿。
　　这些小孩子与大人之间不经意的对话就像一根根密密麻麻的针，在尽春山的内心深处留下一道道疤痕。

　　偏偏她还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坐在她对面的奶奶也瞧见了尽春山这副窝囊样。
　　她眼皮耷拉着，习惯性地斜睨着尽春山，眼尾处的皱纹堆积在一起。

　　尽春山很清楚，她的奶奶一会儿怕是要说出些扎心的话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奶奶说道:“我要我说啊，女孩子读书本来就没男孩子厉害。”
　　“要不是想替我儿子供你读完这书，我早就让你出去打工了。”

　　“妈。”姑姑制止的话到底是晚了一步。

　　尽春山没心思在这餐桌上跟他们虚与委蛇。

　　她放下碗筷，径直道:“姑姑，姑父，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吃完了再叫我出来洗碗，我先去学习了。”

　　奶奶翻了个白眼:“平时不见得有多认真，这会儿倒是说自己爱学习了。”

　　姑姑又往侄子碗里夹了几筷子菜。

　　“妈，你以后少说点这话。春山也是个大姑娘了。”

作者有话说

　　等几天会发满一千的，这篇比较短，应该可以在七八月份完结，喜欢的点个收藏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