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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墟之初 深夜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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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物证鉴定中心的走廊已经空了。
日光灯没有全开,隔一盏亮一盏,光与影交替铺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段被折叠的时间。白天的脚步声、电话铃声、打印机运转的嗡鸣,此刻全部沉入了这座大楼的深处,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风声,和某个实验室里透出的、微弱而稳定的白光。
徐宗燮坐在那束白光里。
实验室不大,二十来平米,被操作台、仪器柜和两排试剂架分割成几个功能区。他占据的是靠窗的那一侧——显微镜、比对桥、一台连接着数据终端的光谱仪,排列整齐,间距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证物袋在他左手边摞成一叠,按照物证编号顺序排列,袋口全部朝同一个方向,标签面全部朝上。这是他的习惯,不是规定,但比规定更严。
他在看一枚纤维。
显微镜的视场里,两根纤维并排躺在载玻片上,一根是案件现场提取的,一根是从嫌疑人衣物上剪下的样本。它们在颜色上几乎无法区分——都是深蓝色,接近黑色,在普通光源下根本看不出差异。但在偏光显微镜下,它们的区别就藏不住了。一根的折射率是1.54,另一根是1.52。相差0.02,比一根头发丝直径的千分之一还小,但就是这0.02,决定了它们不是同一来源。
徐宗燮的手指离开调焦旋钮,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字迹工整,每个数字都落在格子正中央,没有涂改,没有犹豫。然后他拿起笔式录音器,按下录音键,用平缓无波的语速口述鉴定意见:“现场提取纤维,深蓝色,聚酯纤维,直径18.5微米,偏光显微镜下折射率1.54,与样本纤维折射率1.52不符,判定非同一来源。记录完毕。”
他松开录音键,把载玻片从显微镜载物台上取下,放回证物袋。证物袋的封口被他用封口机热封了三道——不是一道,是三道。不是规定,是他的标准。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八分。他看了一眼,继续工作。
凌晨十二点十四分,他完成了所有七枚纤维的比对分析。鉴定报告已经在他的笔记本电脑里成型了——绪论、检验过程、数据分析、鉴定意见,四个部分,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他在最后一行打上“鉴定人:徐宗燮”,保存,加密,上传到鉴定管理系统。
然后他关掉光谱仪,关掉显微镜,关掉操作台的灯。仪器运转的嗡嗡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实验室陷入了彻底的安静。只剩下一盏灯还亮着——天花板正中央那盏日光灯,白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操作台和整齐排列的试剂架。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不是累了,是不想动。实验室的安静他已经习惯了。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安静,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安静——所有的仪器都沉默了,所有的数据都有了去处,所有的结论都经得起推敲。在这个空间里,没有谎言,没有伪装,没有那些需要揣测和试探的东西。物质不会骗人,只有人才会。
他想起白天在法庭上的事。
辩方律师,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试图挑战他的鉴定结论。“徐博士,您确定这枚纤维是来自我当事人的衣物?有没有可能是污染?有没有可能是实验室的交叉污染?您能百分之百排除吗?”
法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法官、陪审团、旁听席上的记者、被害人家属、被告人家属——几十双眼睛,期待他出错,期待他动摇,期待他说出“不能百分之百”这六个字。
他看着辩方律师,说:“能。”
然后他用了二十分钟,把整个鉴定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样本提取、包装、送检、前处理、仪器分析、数据比对、结果验证——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步都有依据,每一步都可以回溯。他用的是陈述句,没有“我认为”,没有“我觉得”,只有“数据显示”“仪器检出”“标准方法规定”。
辩方律师没有再提问。
不是他赢了,是物证赢了。
他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物证赢了,是物证不会输。因为它从来不曾参与任何一方的立场,它只是它自己。
徐宗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操作台下。椅子的位置和地面瓷砖的接缝对齐——不是强迫症,是习惯。他拿起那摞证物袋,按照物证编号顺序放进物证暂存柜,锁好。柜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清脆,干脆。
他走出实验室,关灯。
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微弱的光映在白墙上,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节奏稳定,步幅一致,像一台运行平稳的机器。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停了一下。
墙上挂着一块牌匾,深棕色底色,金色字体,写着五个字:
物证不说谎。
这是他七年前选择这个专业的理由。七年前他还在思克莱德大学读本科,导师问他为什么选择法证科学,他说:“因为物质不会骗人。”导师笑了,说你太年轻,等你做了这行就知道,物质不会骗人,但人会利用物质骗人。他说没关系,物质不会骗人就行。
七年过去,他博士毕业了,在国际刑事法院工作了三年,回国在物证鉴定中心又工作了三年。他没有改变这个想法。物质不会骗人。人会。所以他不相信人,他只相信物质留下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门禁系统识别了他的工牌,发出“嘀”的一声。夜班保安老周从值班室探出头来:“徐老师,又这么晚?”
“嗯。”
“我给您叫辆车?”
“不用。”
“那您路上小心。”
“嗯。”
他走出大楼,夜风迎面扑来。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和凛冽。他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没有系扣子,风从衣领灌进去,他没有缩脖子。
大楼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地面上,像一道孤独的刻痕。他走向停车场,车钥匙在口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车门解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仪表盘亮起来,幽蓝色的光映着他的脸。
他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大楼的窗户全是黑的,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整栋楼里所有的物证都睡了吗?那些被封装在证物袋里的纤维、血液、指纹、微量物证——它们不说话,但它们记得一切。
他挂挡,驶出停车场。
公寓在二十分钟车程外,不远不近。深夜的城市交通稀薄,红灯一个一个地过,他停在一个路口等绿灯。旁边车道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在抽烟,烟雾从半开的车窗飘出来,在他车窗外散开。他没有摇上车窗,烟雾飘进来,带着廉价烟草的呛人气味。他没有咳嗽,没有皱眉,只是等。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
回到公寓是凌晨一点十分。四十二平米的一居室,进门是玄关,右手边是卫生间,左手边是开放式厨房,往前走是卧室兼客厅。所有家具都是深色系,没有装饰品,没有植物,没有照片。冰箱里只有鸡蛋、牛奶和速冻水饺。衣柜里只有深色系衣物,整齐地挂成一排,间距相等,颜色从深灰到黑色渐变。
他换下外套,挂好。去卫生间洗漱,毛巾叠好搭在架子上,牙刷头朝左,牙膏盖旋紧。躺到床上时是一点三十分。他没有失眠的习惯,闭上眼睛,几乎是一瞬间就沉入了睡眠。
没有梦。
或者说,他从来不记得自己的梦。
早上七点整,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睛,起身,叠被,洗漱,穿衣。十五分钟后,他已经站在厨房里煮咖啡了。不是享受,是功能——他需要咖啡因,不需要仪式感。咖啡煮好,倒进保温杯,盖好盖子。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三口喝完。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和保温杯,出门。
七点四十分到达物证鉴定中心。
大楼已经有了生气。走廊里有人在走动,办公室里传来电话铃声和打印机的声音。他和迎面走来的同事点头——不是打招呼,是互相确认身份。没有“早上好”,没有寒暄,点头就够了。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一间是物证接收室,右手边是光谱分析室,他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上有块小牌子:高级法证研究员徐宗燮。
他推门进去,放下公文包和保温杯,打开电脑。系统显示他今天有三个任务:上午九点,入室抢劫案的鉴定报告需要送交承办人;上午十点半,一起伤害案的微量物证需要检验;下午两点,宋主任找他谈话。
前两个是日常工作,第三个让他停了一下。
宋主任找他谈话通常有两种情况:一是来了重要案件,二是有人投诉。他回忆了一下最近经手的案件,确认所有流程都符合规范,所有报告都经得起推敲,于是不再想这件事。
九点整,他拿着入室抢劫案的鉴定报告去了物证接收室。承办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刑警,姓刘,黑眼圈很重,看起来昨晚也没怎么睡。徐宗燮把报告递给他,他翻开扫了一眼,表情有些意外:“这么快?”
“昨天出的结果。”
“不是,我知道昨天出的结果,我的意思是……您周末也加班?”
徐宗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指着报告上的某一行说:“第七项鉴定意见,现场提取的纤维与嫌疑人衣物样本非同一来源。但现场还有另一组纤维,与被害人自己衣物成分一致,说明嫌疑人可能穿了防护服或者换了衣服。你们需要排查嫌疑人是否有渠道获取与被害人同品牌的衣物。”
刘刑警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认真看了那一段。“好,我记下了。”他抬头看着徐宗燮,犹豫了一下,“徐博士,我一直想问您——您是怎么做到每份报告都这么……精准的?”
“数据不会骗人。”徐宗燮说。
他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处理了邮件。十七封,其中十三封是需要回复的工作邮件,他用了二十分钟回复完毕。剩下四封是学术期刊的审稿邀请,他标记了“待处理”,没有马上答应——他从来不会在没有确认时间安排的情况下承诺任何事。
十点半,伤害案的微量物证送到了。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七枚证物袋,每枚证物袋都贴有标签,但标签的方向不一致,有的朝左,有的朝右。徐宗燮把证物袋全部取出来,重新排列,所有标签朝同一个方向。然后他才开始检验。
伤害案不复杂,嫌疑人和被害人在酒吧发生口角,嫌疑人用破碎的酒瓶刺伤了被害人。争议点在于,嫌疑人声称是被害人先动手,他只是自卫;被害人说嫌疑人主动攻击。现场监控坏了,没有视频证据。唯一能还原真相的,是破碎酒瓶上的指纹分布和血迹喷溅形态。
徐宗燮把酒瓶碎片一块一块地摆在操作台上,按照断裂面拼接复原。这是一个耗时的工作,需要耐心和精准。他不急。他的手指捏着镊子,夹起一块碎片,对着光看,然后放下,夹起另一块。每一块碎片都被他翻来覆去地观察了至少三遍,记录下每一个细节——指纹的位置、方向、清晰度,血迹的形态、分布密度、与边缘的距离。
中午十二点,他完成了初步检验。
他没有去食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苏打饼干,撕开包装,吃了四块,喝了几口水。够了。他不需要午饭的仪式感,也不需要和人寒暄的时间。他继续工作,把上午的观察结果录入系统,开始构建证据链。
十二点四十五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条消息,来自林骁:“徐老师,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不错,给您带一份?”
他打字:“不用。”
回复很快:“您又吃饼干?”
他没有回复。
一点五十五分,他保存了进度,关掉操作台的灯,整理好桌面。宋主任找他谈话的时间是两点,他提前五分钟出发。不是因为他想早到,是因为他不喜欢迟到。
宋主任的办公室在四楼,比他办公室大两倍,但同样简洁。办公桌上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宋主任一家三口。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字,落款看不清了。
宋主任五十八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是老一辈法证专家,在物证鉴定领域工作了三十多年,经手过的大案要案比徐宗燮的年龄还多。他说话喜欢开门见山,不喜欢铺垫,这一点徐宗燮很欣赏。
“小徐,坐。”
徐宗燮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知道为什么叫你吗?”
“不知道。”
“刑侦局那边成立了一个专案组,查一桩连环案。横跨四省,三年没破。他们要法证支援,点名要你。”
徐宗燮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为什么点名要我?”
“因为你专业。”宋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你在国际刑事法院那三年处理过跨境重罪,你的鉴定报告从来没在法庭上被推翻过,你的质谱分析技术在部里是最顶尖的。他们不点你点谁?”
徐宗燮沉默了两秒。“什么案件?”
宋主任把文件推过来。“连环雇凶杀人案。四起,三年,作案手法各不相同,但刑侦局那边的犯罪心理分析师认为有关联。卷宗在里面,你可以先看看。专案组下周正式启动,周远安周处长负责,你去报到就行。”
徐宗燮翻开文件,快速浏览。四起案件的简要情况,时间、地点、被害人、作案手法。第一起,持刀伤人致死;第二起,中毒;第三起,坠楼;第四起,交通事故。四起案件,四种完全不同的作案手法,被害人的社会背景、年龄、性别都没有明显的共同点。传统的串并案思路——相同作案手法、相同被害人特征——在这里全部失效。
他合上文件。“专案组那边有初步的判断?”
“有。犯罪心理分析师认为这不是同一个凶手,但是同一个幕后主使。具体的你去了他们会跟你讲。”宋主任靠回椅背,看着徐宗燮,“你有没有问题?”
“没有。”
“那就是答应了。”
“好。”
宋主任点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最欣赏徐宗燮的就是这一点——不推诿,不讨价还价,不给一堆“但是”和“不过”。交代什么就做什么,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
徐宗燮站起来,拿起文件。“那我先回去了。”
“小徐。”
他转身。
宋主任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专案组那边有个刑事情报分析师,姓姜,姜昀夔。你可能没跟他打过交道。他做犯罪心理侧写的,国际刑警组织回来的。他的思路可能跟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信物证,他信人心。”宋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们好好配合。”
徐宗燮没有追问。他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停下来。
“你信物证,他信人心。”宋主任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在意。他从不关注与自己工作无关的人,不管对方是做什么的。信人心也好,信鬼神也好,只要最后的结论经得起证据检验,他没有任何意见。如果结论经不起检验,他也不会因为对方是“国际刑警组织回来的”就手下留情。
他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伤害案的微量物证。
下午四点,他完成了酒瓶碎片的全部检验。指纹分布显示,酒瓶在被握持时,拇指和食指的位置与嫌疑人手型吻合,但与自卫行为中握持酒瓶的角度不符。血迹喷溅形态显示,第一处血迹出现在酒瓶的中段,而非瓶口——这意味着在刺击行为发生时,酒瓶上已经沾染了血迹。这些数据共同指向一个结论:嫌疑人不是自卫,是主动攻击。
他开始写鉴定报告。绪论、检验过程、数据分析、鉴定意见——四个部分,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打一行都会停顿一秒,确认无误后再继续。报告写完,他保存,加密,上传到鉴定管理系统。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是累了,是在想那个连环案。
四起案件,三年未破,四种完全不同的作案手法。按照传统刑侦思路,这样的案件不会并案侦查,因为缺乏串并案的基本条件——作案手法不同,被害人特征不同,时空分布也没有明显的规律。但专案组偏偏成立了,说明有人找到了一种新的关联方式,一种传统刑侦思路无法捕捉的关联。
是谁?是那个姓姜的心理分析师吗?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份文件,重新翻开。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不是看案件的基本情况,而是看专案组初步研判意见。文件最后一页附了一份简短的分析报告,没有署名,只有“刑侦局”三个字。
报告正文只有三段。第一段列出了四起案件的共同点——不是作案手法或被害人特征,而是一些更隐秘的东西:每起案件被害人的社会关系网中都有一个无法解释的重叠点;每起案件发生前三个月内,都有一个境外账户通过多层转账向国内某账户汇入资金;每起案件的现场都发现了某种“过度”的痕迹——不是凶手留下的,是现场本身存在的某些不合理的细节,像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第二段提出了一个假设:四起案件不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但可能是同一个幕后主使策划、雇佣不同凶手实施的。作案手法的差异恰恰说明了幕后主使的谨慎——他故意选择不同的作案手法,避免被串并案。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建议按雇凶杀人方向并案侦查。”
徐宗燮看完,合上文件。
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他只是在心里标记了一件事:这个假设需要物证支撑。如果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么四起案件的现场物证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跨案件的关联——不是表面的相似性,而是更深层的同源性。比如,四起案件中出现了同一种罕见的微量物质,或者四起案件的现场物证都指向同一个供应链节点。
这些关联,用肉眼看不到,用传统方法也发现不了。需要用质谱仪、光谱仪、DNA Sequencer——需要用他手里的这些仪器,把这些不会说话的物证变成可以呈堂的证据。
他拿起手机,给宋主任发了一条消息:“专案组什么时候启动?”
回复很快:“下周一,刑侦局会议室。周远安会联系你。”
徐宗燮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但他没有走。他处理了白天没来得及看的几份物证复检申请,回复了两封学术期刊的审稿邀请,整理了这个月的鉴定报告归档清单。墙上的钟指向七点时,他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站在窗前喝。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黄昏。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橙红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远处有一片住宅区,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再远一些,是连绵的西山,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
他看了几秒,转身回到操作台前。
他打开了那个连环案的卷宗——不是专案组给他的那份摘要,是他通过内部系统调取的四起案件的原始材料。他没有权限调取完整的刑侦卷宗,但物证鉴定中心的系统里有每起案件现场物证的详细清单和检验记录。他要看的就是这些。
他花了两个小时,把四起案件的物证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做了详细的笔记。不是要找什么具体的东西,是要在脑子里建立一张地图——知道哪些物证是已经检验过的,哪些是尚未检验的,哪些是可以重新检验的,哪些是已经灭失的。
凌晨十二点,他合上笔记本。
他找到了一些东西。不是结论性的东西,是疑问——四起案件的物证清单里,都有“纤维”这一项,但其中两起案件的纤维检验只做了常规的颜色和材质比对,没有做光谱分析和成分分析。这意味着,如果这两起案件的纤维之间存在关联,按照现有的检验深度是发现不了的。
他把这个疑问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他关灯,走出实验室。
走廊又空了。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又亮了。他又经过那块牌匾,又看到了那五个字:物证不说谎。
他站在牌匾前,停了几秒。
然后他想起了宋主任下午说的话。“你信物证,他信人心。”
他不信人心。人心会变,会伪装,会自欺欺人,会在利益的驱使下扭曲变形。人心太复杂了,复杂到无法用任何仪器测量,无法用任何数据验证。人心不是一个可靠的证据来源。
但物证不会。
物质是诚实的。它在高温下熔化,在低温下凝固,在特定波长的光线下呈现出特定的折射率。它的分子结构决定了它的物理性质,它的化学成分决定了它的行为方式。它不会因为被问话而紧张,不会因为律师的诱导而改口,不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模糊记忆。它就在那里,不变,不争,不辩。
这就是他选择法证科学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不会让他失望的东西。
徐宗燮收回目光,走向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他的脸——眉眼沉寂,寡淡,没有多余的情绪。他看了自己一眼,移开目光。
凌晨十二点二十分,他走进停车场,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段路面,深秋的夜风把路边的落叶吹得到处都是。他驶出停车场,汇入空旷的街道。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闪过,他的车像一颗被精确计算了轨道的卫星,平稳地划过这座沉睡的城市。
回到公寓,洗澡,关灯,躺下。
凌晨一点。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了专案组的事。
下周一,刑侦局会议室,周远安负责。还有一个姓姜的心理分析师。
他翻身,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闭上眼睛。
没有梦。
周五上午,徐宗燮去刑侦局送一份鉴定报告。
这不是他的日常工作。通常鉴定报告由物证接收室的同事统一送达,但这起案件比较特殊——涉密级别高,需要亲手交到承办人手里。承办人在刑侦局,他只能自己去。
刑侦局的大楼在部里的东侧,和物证鉴定中心隔着两个街区。大楼外观朴素,灰色外墙,没有标识,和周围的建筑没有任何区别。但在公安系统内部,刑侦局的分量不需要用任何外在的东西来彰显。
徐宗燮走进大楼,在前台登记,刷工牌过门禁,然后走向电梯。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多数开着,能看见里面忙碌的人——接电话的、翻卷宗的、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的。空气里有咖啡和打印墨粉混合的气味,很淡,但无处不在。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姜博士的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他说这周末之前。”
“你催催他,周处那边等着要。”
“我可不敢催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催急了直接把草稿扔给你。”
“行了行了,那就等他周末交。”
电梯到了,徐宗燮走进去。那两个说话的警察也走进来,没有注意到他。他们在谈论别的事情,他按了五楼,他们按了四楼。
“姜博士”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
他在物证鉴定中心工作三年,和刑侦局打交道不多,对这里的人事关系没有太多了解。他知道刑侦局有个犯罪心理分析团队,知道他们的工作是为疑难案件提供心理侧写和情报研判,知道这个团队的负责人姓什么——但这些知识对他来说只是信息,不是人脉。
他从不关注与自己工作无关的人。
电梯在四楼停下,那两个警察出去了。门关上,继续上行。五楼到了,徐宗燮走出去,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敲了敲承办人办公室的门。
“请进。”
他把鉴定报告递给承办人,确认了签收,然后转身离开。
从刑侦局大楼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多云,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光线是均匀的灰白色。空气干燥,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郊区农田和尘土的气味。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分。
他本来可以直接回物证鉴定中心,但他没有。他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走进了刑侦局大楼旁边的物证鉴定中心——不对,他本来就在物证鉴定中心。他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自嘲。
他从刑侦局大楼走回物证鉴定中心大楼,经过那条连接两栋楼的人行步道。步道两旁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些已经落了,铺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毯子。他踩上去,叶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进物证鉴定中心大楼时,他又经过了那块牌匾。
物证不说谎。
他停下来,看着那五个字。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人心是迷雾,物证是灯塔,那么灯塔的光能照多远?能穿过所有迷雾吗?能照亮所有真相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只要灯塔还亮着,迷雾就不会永远存在。
他收回目光,走上楼梯。
今天是周五。下周一,他要去刑侦局报到,加入那个专案组,和一群不认识的人一起查一个三年未破的连环案。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物证不说谎”五个字,停了几秒。
这是他选择这个专业的理由——物质不会骗人,只有人才会。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周一的事,周一再说。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深秋的风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步道上,有的落在草坪上,有的落在了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那些落在缝隙里的叶子,大概永远不会被扫走。它们会慢慢干枯,被风磨碎,变成灰尘,消失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
就像那些沉默的物证。
它们在证物袋里,在档案柜里,在物证库的深处。没有人看见它们,没有人听见它们,但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有人来问它们问题。
徐宗燮会问。
他一直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