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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 180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八十章无名

      ——题记

      这世间有许多人,生来便没有被记住的资格。她们的名字不曾落在花名册上,她们的声音不曾被任何人听见,她们来过这世上,又走了,像是一粒尘埃落在水面,连涟漪都没有一个便沉下去了。可是我知道她们来过。我知道她们在那些没有被写进书里的角落里活着,在那些没有人记得的日子里哭着、笑着、等着、守着。我把她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收在这部书里——不是为了让人记住,只是为了让人知道,她们曾经活过。

      怡红院的廊下有一株海棠,枯了好些年了。树皮裂了,枝丫也干了,没有人再指望它开花。只有那些在怡红院里待过的丫头们知道,那株海棠从前开得极好——一树一树的嫣红把半边天都映亮了。晴雯在花下撕过扇子,芳官在花下唱过戏,四儿在花下被宝玉改过名字,小红在花下端过茶。那些花落了又开了,开了又落了,后来便枯了。枯了便枯了,没有人去问为什么。只是每年春天,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会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站在那片废墟前头,对着那株枯了的海棠看上许久。

      有一个老婆子是从金陵来的。她每回走到怡红院的废墟前头都要停下来,把手里那根竹杖往地上一顿,仰着头看那些枯枝。有不懂事的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问她看什么,她说看花。孩子们便笑了,说这树上哪里有花——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没有。她也不争辩,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方褪了色的旧帕子来。帕子角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红”字——那是她自己的名字。她在怡红院里待了好些年,从来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她只是“那个扫地的”“那个端水的”“那个在廊下劈引柴的”。有一回宝玉从她身边走过去,忽然回过头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跪在那里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晴雯在屋里叫了一声,他便走了。她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含了许多年,含到那两个字也化了、也碎了,含到自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还在含着。

      还有一个老婆子是从青溪村来的。她每回来都要带一篮子新摘的瓜菜——倭瓜、豆角、茄子,沾着泥土,带着露水,和她那年第一次进荣国府时带的那一篮子一模一样。那年她站在后角门外,脚上的鞋磨穿了底,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紫。她把那篮子瓜菜搁在门墩旁边,对着那些挺胸凸肚的仆人赔笑,叫他们“大爷”。后来她进去了,见了凤姐,得了二十两银子,救了一家人的命。她每回来都要在荣国府的废墟前头磕三个头,叫一声“二奶奶”,再叫一声“老太太”。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刘,旁人都叫她刘姥姥。

      蘅芜苑的藤萝也枯了。那些藤萝是宝钗从南边带来的,种在墙根下,一年一年地爬,爬得密密匝匝,把整面墙都封住了。后来宝钗走了,莺儿也走了,文杏也走了。有一个老婆子每年秋天都要来,把那些枯藤修剪一番。她从前的名字叫文杏,后来老了,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她便也不提。她只是把那方旧帕子从袖子里掏出来,帕子角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海棠。她绣了许多回才绣成,莺儿笑她绣得像柿饼。如今莺儿也不在了,那朵海棠还在。

      潇湘馆的竹子也黄了。那些竹子上的斑一点一点的,深深浅浅,像是谁哭过的脸。有一个老婆子每回从那片竹林里走过,都要停下来用手摸一摸那些竹子,把脸贴在竹竿上,叫一声“姑娘”。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从前是潇湘馆里扫院子的丫头,排在紫鹃和雪雁之后,连名字都不曾被记住几回。她把黛玉的诗稿从火盆边抢回来,一张一张抚平了、叠好了,装在旧锦匣里,埋在那丛竹子底下。她把那锦匣埋了许多年,自己也老了。

      藕香榭的荷花早就枯了。塘里的水也干了,露出龟裂的淤泥。只有那只旧画缸还在废墟里歪着,缸身上画的那几笔山水已经模糊了。入画被撵出府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廊下手里还捧着姑娘的画笔。如今那画笔也朽了,姑娘也不在了。

      紫菱洲的水也干了。那些菱角叶子早就枯了,只有那几间空屋子还在风里立着,窗纸破了没有人补。有一个老婆子每年秋天都要来,一个人坐在那片干涸了的水塘边上,把那本翻旧了的《太上感应篇》摊在膝上。她不识字,只是看着那些笔画,看着看着便叫一声“姑娘”。绣橘跪在她旁边叫一声“娘”,把她那件旧棉袄拢了拢。她是迎春的乳母许氏,她奶大了迎春,也送走了迎春。

      秋爽斋的梧桐也枯了半边。探春远嫁之前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窗下的芭蕉叶子也黄了。翠墨跪在案前磨墨,侍书跪在书架前理书,婵儿跪在衣桁前叠衣裳。探春走了以后她们还在秋爽斋里住了许久,把那方端砚擦了又擦,把那几架子书理了又理,把那几件旧衣裳叠了又叠。后来她们也散了,散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凹晶馆的卷棚也塌了。那片水也干了。只有那轮月亮还在,每年中秋都冷冷地照着这片废墟。黛玉和湘云联句的那个夜晚,月色如霜,照在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身上。后来黛玉死了,湘云守了寡。湘云每年中秋都要一个人坐在那片废墟前头,对着那轮月亮,把那两句诗念了又念——“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还有许多许多的人。那个在贾母院里剥了好些年莲子的琥珀,那个在凤姐屋里端了好些年茶的彩明,那个在稻香村里纺了好些年线的素云,那个在宁国府厨房里烧了好些年火的炒豆儿,那个在薛家针线房里绣了好些年花的同喜,那个在史家后院里做了好些年针线的翠缕。她们都没有名字,或者说,她们的名字从来不曾被人记住。她们只是这府里最微末的尘埃,来了便来了,走了便走了,没有人问过她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在意她们往哪里去。

      可是我知道她们来过。我知道她们在那些没有被写进书里的角落里活着,在那些没有人记得的日子里哭着、笑着、等着、守着。我把她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收在这部书里——不是为了让人记住,只是为了让人知道,她们曾经活过。

      窗外的海棠又开了。粉粉的,淡淡的,在风里微微地颤着。那是今年的花,不是去年的。我把笔搁下了。那些名字还在风里,风替她们念着,念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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