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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1
      墨色渐沉,我缩在一处庄子北墙草垛子后面挡风,嘴里叼着半根甘草根。远处犬吠声已消停,那几块黏人的狗皮膏药不见踪影,估计已经自认倒霉,回家找妈。闲事不好管,今早集市撞破几个卖假药的泼皮,竟惹得一身骚。
      「就为了五个铜板,追了我一下午,至于吗?」我站起身,拍掉裙摆的杂草,想去寻个过夜的去处。
      我抬头看天,旁边庄子里已经亮了灯。吱呀一声,不知是什么被轻轻推开,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声音沉闷,内里虚空。
      「哎,又一个病入膏肓的苦命人。」我不忍再听,转身便要离开。
      咳声断断续续,没有先前那般猛烈,却也没有止息的迹象,慢慢耗着本已无力的脉象。
      我脚步顿了顿。这咳声……不太寻常。
      一而再,再而三。
      从不管闲事的我,今日第二次爬上墙头。
      2.
      厢房门口,一个人影扶着门框,淡淡地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金秋月露,冷风含香。
      「怪了,听咳嗽原以为是个久病缠身的老头子,不曾想却是个公子。」我骑在墙头,嘴巴里嚼着早已经干巴的馒头。
      「姑娘为何在此?」声音沙哑,带着病气,却并不慌张。
      月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色苍白如纸,眉目却生得极好,只是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死气。
      「馒头太干了,进来讨口水喝。」我举了举手里的馒头。
      「那请进屋吧。」
      「谢啦。」我笑着跳到院子里,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厢房。
      我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干净,几案上堆满了各类书籍,成色都不太好,像是旧书摊上淘来的。其中还混杂了几本医书,我信手拿起一本《千金方》,随意翻了两页,又放回原处。
      「公子也懂医术?」
      身后的人还没有回答,先一轮的咳嗽又开始了,我转过身,只见面前的少年,用一只手撑在桌角,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
      片刻之后,咳声渐缓,少年这才稳住心神,朝我凄然一笑:「让姑娘见笑了。」
      「公子这病……」我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猛地灌下去,像是想要压下心中的苦涩。生老病死,天灾人祸,生命无常,世事难料。
      「自胎里带的。请过多少大夫,换过多少方子,总不见起色。」他淡淡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或者只是接受了这命运的安排。
      3
      桌子的一角摆着一个黑色药碗,我拿起闻了一下,麻黄、杏仁、甘草都是些寻常治疗咳嗽的方子,没什么特别。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到了一点粉末在灯芯里,火苗跳了一下,随即淡淡的草药香气扩散。
      「夜里让你睡得好一点。」我笑着对上他的眼睛,灯火在他脸上跳动。
      「谢谢。」他笑了一下,幽暗的房间里突然亮了。
      「姑娘如何称呼?」
      「凌霄。」
      「凌霄花?」
      「正是。」我将小瓷瓶留在桌上,站起身,「多有叨扰,告辞。」
      「姑娘,我这病还能治?」
      「难!」我不能骗他。除非师傅在世,或许还有希望。
      「果然如此。」他只轻轻叹了口气,表情里并没有太多失望,仿佛早已习惯。
      我替他关紧门窗,转身走入夜色。
      木门再次被推开,我探入头来,喘着气望着正在整理床褥的少年:「我忘了问你叫什么?」
      「孟不归。」少年直起身,笑着看向门口。
      我凝眉轻叹:「好晦气的名字。不过我记下了。」
      4
      晦气吗?也许吧。孟不归十岁就被送到这座庄子养病。永和十五年,天子赐婚,孟新侯长子孟立恒与沈将军的小女沈星瑶奉旨成婚,红妆十里,被坊间传为一段佳话。
      次年,北朝犯境,骑兵势如破竹,一直打到长屏关下。沈将军率众死守长屏关,恰逢大雨封路,河口决堤,将援军和粮草都堵在路上。长屏关那一战,战况惨烈,沈家父子双双战死,将北朝死死抵在长屏关外。援军终于赶到,复仇的呐喊声在长屏关阴沉上空久久回荡,震耳欲聋:「为沈将军报仇!」并一举重创了北朝主力。
      等消息传到南都,已经身怀六甲的沈星瑶,吐出一口鲜血,当场就昏死过去。当日孟夫人小产身亡,只留下一个不足月的男丁。俯里的下人总是偷偷说他是扫把星,谁说不是呢?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该死。
      孟不归记得年少之时,自己的病总不见好,总有吃不完的药。父亲在母亲去世之后一度很消沉,他辞了官,祖父为此大发雷霆,将他关在祠堂闭门思过。
      那一年是他记忆里难得温情的时光。父亲在祠堂抄经,他将小不归抱在腿上,教他读书认字。父亲的手慈爱地抚过他苍白面颊,却总是轻轻叹气。父亲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时候晦涩难辨,更多的是长时间的沉默。小时候他看不懂,现在他大概是懂了,又爱又恨吧。
      府里其它人,特别是祖父对自己只有赤裸裸的厌恶。因为厌恶,祖父免了自己每日请安;因为不喜,父亲在自己十岁那年将自己送到庄子里自生自灭。
      次日清早,孟不归在咳嗽中转醒,天光已经微亮。每日寅时,肺经气血旺盛,往往是最难挨的时候,咳嗽一声紧过一声,剧烈地喘息。每次孟不归都以为就要这样死掉了,下一口气才费劲地接上。
      他撑着坐起身,将后背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桌上的白瓷瓶上。集市上随处可见的普通货色,可是,这小瓶的药粉,就那么一点,就帮自己挨过最难挨的寅时。
      凌霄,她是谁?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5
      天光大亮之后,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公子,可以进来吗?」周婉端着水盆站在门外。
      「进来吧。」
      周婉推门进屋,将水盆放在架子上,静候公子梳洗完毕,这才让小丫头们将吃食摆上桌子。她扶孟不归坐到桌边,笑吟吟指着碟子里的糕点,「这桂花糕是公子院里的那棵桂花树上的花,可新鲜了。」
      「阿婉,你辛苦了。」孟不归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他吃得一向很少。
      周婉默默收拾碗筷,她每天试着做不同的饭食糕点,只求公子可以多吃两口。大夫都说公子这病活不过二十,他自己大概也知道。
      6
      忠叔领着我进来的时候,孟不归正坐在桂花树下看书,阳光将树影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这位姑娘说今日有幸寻得一颗品相很好的野生人参,特来给公子试试。」
      「忠叔,这么多年来,这样骗人的把戏还少吗?」孟不归没有抬头,语气有些无奈。一次次期待又一次次失望。
      「公子,我这颗参品相真的很好,还有夏枯草、玉竹,都是今日刚刚挖到的地道草药。」我将药篓从肩上移到手里,笑嘻嘻地推销。
      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清冽,不带一丝杂质,我的心莫名紧了一下。
      「忠叔,你将姑娘的药材收下吧,算个好价钱。」
      「谢谢公子。」我垂首,作了一个万福。
      等忠叔下去,我径直走到他身旁,在他对面的石凳坐下,探出手,将的右腕放到自己膝盖上,他征了一下,却没有抗拒。手指搭在他的手腕,那腕子瘦得伶仃,皮肤下青脉隐约。脉象如春蚕吐丝,细软无力,确是久咳伤肺之兆。我不由的加了一份力道,脉沉细而迟,再探,尺部游丝之下,却隐藏一股生机,如枯井暗流,时有时无。
      我凝眉屏息,慢慢缩回手。
      「姑娘,可发现有何不妥?」对面的人半晌之后才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这脉相有些怪,根基细弱不假,不像天生,却似人为。」我脸色凝重,目光扫过这小小的院落,「这庄子里的人可信得过?」
      孟不归凄然一笑,原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死灰一般,「姑娘说笑了,人人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何必多此一举。」
      7
      忠叔四十来岁,是庄子的管事。战场受伤后,卸甲归田就一直待在庄子里,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生有一子一女,周婉和周炎。另外还有徐嬷嬷,徐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嬷嬷,是孟不归最亲近的人。嬷嬷年纪大之后,周婉慢慢接替嬷嬷照顾孟不归的饮食起居。周炎还是个半大小子,孟不归刚来庄子的时候,才七八岁,是孟不归的贴身小厮,两人同吃同睡。就算人心险恶,孟不归也不愿怀疑他们。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我轻声宽慰,「你不必多想。」
      「那……依姑娘之见,我还有多久?」
      「依现在的脉象,不太好。大约明年春天,那桃花盛开之时。」
      「如此甚好。」孟不归的目光落在天边,粉色霞光,轻纱薄带。
      「你就这么信我?」我站起来,习惯性地拍拍身上的灰。
      「嗯。」孟不归手里摩挲着那个白色瓷瓶,「就凭这个。」
      「识货啊,那本是我自用的。」
      孟不归嘴唇微启,却最终什么都没问出口。
      「对了,我要出门几天,等我回来再来看你。」我重新背上药篓。
      「姑娘这是打算做什么?」
      「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吧!」我扯出一个笑容,「既然知晓了你的姓名,就不许你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8
      三日后,我背着半篓雨后松茸回到庄子,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慌乱的呼喊声。
      我冲进小院。
      孟不归靠在桂花树上,微微喘气,眼神迷离。月白中衣被血浸透半边,周婉跌坐在一旁哭喊。桂树此刻正簌簌落着桂雨,沾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刺得眼睛生疼。
      我一阵恍惚,只觉得窒息,突然想起师傅。我握着他烧得滚烫的手,已经哭不出声音,师傅嘴巴微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跟我说,可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手指颤抖地扣住他腕脉,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我松开孟不归的手腕,对旁边的周婉命令道「公子怕不行了,快请大夫。」
      忠叔把孟不归背到房间榻上,徐嬷嬷急得直抹眼泪。我捡起地上的瓷碗碎片,闻了闻,放进背后的竹篓里。
      我支走忠叔和徐嬷嬷,坐在孟不归的床沿,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庄子漏得厉害。」
      榻上的少年睁开眼睛,眼底搅动着黏腻的失望:「看来,有人等不了。」
      我指尖抚过他前襟的血渍「这个怎么弄的?」
      「你上次不是问我是否通晓医理?久病成医,略识得几分。」他撑着要坐起来。我扶他坐好,又拿一个枕头靠在他后背「今日那碗药端来时,就闻出味道不对,只有出此下策。我咬破舌尖,才得以以假乱真。」
      「疼吗?」舌通无感,都说咬舌最痛。
      他静了片刻,竟极轻地笑了一下「凌霄,别对我这么好,这样的话,我怕我会舍不得死。」
      对话终止,阳光从支起的窗棱里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光柱里,扬起的粉尘清晰可见。
      我站起身,走出房间,好戏就要开场了。
      9
      我从药篓里摸出采药用的飞虎爪,用力一甩,铁爪钩住院子边缘茂密的杨树粗枝。借绳索之力翻身上树,视野开阔,庄子内外动静尽收眼底。
      约莫半个时辰,周婉领着大夫直奔孟不归院中,忠叔和徐嬷嬷焦急地跟在后面。
      "公子这是肺痨咳血,急火攻心所致。"马大夫手指搭在孟不归的手腕,脉象细弱如丝,仿佛随时会断掉,他捻须沉吟:"老夫开几副猛药,或可续命。"
      可笑,孟不归那脉象虽是虚弱,却绝非痨病之象。这大夫若非庸医,便是……拿了不该拿的银子,来说该说的话。
      大夫开好方子,周婉接在手上,呈与孟不归。
      「马大夫。」榻上之人忽地出声,声音听着飘散,眼神却清亮:
      「我日常汤药皆出自您手。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毒害于我?」
      此话一出,屋内的人俱是一惊。
      周婉更是吓得坐在地上。
      孟不归从枕下摸出一块瓷碎片,上面还残留着附子的味道。「诸位做事未免太不讲究了。」
      「谁指使你的?!为什么要害我们公子?」忠叔箭步上去,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马大夫吃痛大叫一声跌在地上。「血口喷人!你根本未曾中毒。」
      「我喝了药就口吐鲜血,满庄子的人皆是人证。」今日说的多了,孟不归弓着腰,剧烈咳起来,徐嬷嬷坐在榻上给他顺背。待气息稍平,才续道,「忠叔,送官罢。」
      「见官我也不惧!你无凭无据。」
      「是么?」孟不归抖开那张药方,「加上这个方子的话,『庸医害命』这四字,你可还担得起?」
      马大夫浑身一颤,双腿一跪,爬到榻前,磕头如捣蒜。
      「公子饶命!公子高抬贵手啊!」
      10
      「三日前,有位衣着富贵的小哥找上门,他说公子已病入膏肓,让我在药方里添剂猛料,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马大夫额头上已渗出血珠。
      「我一回庄子就听说了。」周炎一把推开院门,手里还提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
      他年纪与孟不归相仿,身形高大健硕,有几分忠叔年轻时的影子。
      「就是他,都是他指使的。」马大夫看清周炎手里那人,失声叫道。
      「怎么回事?」忠叔问。
      「我回来时,看到此人倒在庄里门口。紧接着便听说公子出事了,觉得十分可疑,就先将他押了过来。」
      周炎将手里提着的人往地上一扔,将桌上一盏滚烫的茶水悉数泼在那人脸上,那人怪叫一声,睁大眼睛转醒。
      「这不是侯府王管家的二儿子王福吗?」徐嬷嬷率先认出来人。
      孟不归靠在枕上,不看地上那人,目光缓缓转向早已瘫软在地的周婉。
      「阿婉,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婉浑身一颤,泪水汹涌而出。「公子,我对不起您……他说……他说事成之后就带我去南都,娶我为妻……更何况,宫里的太医都说了,公子活不过二十,与其每日受苦,还不如……」
      「看不出姐姐你还是个心善的。」我抱臂靠在门框上,冷冷地说。
      周炎脸色铁青,厉声质问:「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爹,我……」周婉泣不成声,转向忠叔,「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庄子里!我不想像您一样……」
      「混账!」忠叔巴掌高高举起,却没有落下,他愤恨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王福胸口。王福惨叫一声,弓腰缩成一团。
      「说说吧,谁指使你来的?」孟不归平静地看向王福。
      「没人指使小的,人人都说你活不长,可你又偏偏不死。你挡了别人的路,整个侯府想你死的人多了去了。」王福脸色狰狞,狂笑不止。他看向周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还有这个傻女人,我不过是骗她几句,她还真信了,连你身边的人都想你死,你说你该不该死。」
      孟不归像是累极了,他靠在枕上,微闭双眼:「忠叔,将王福关进柴房。马大夫,今日之事若传出半句,你该知道后果。」
      马大夫连滚带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只剩下周婉还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阿婉,庄子留不得你了。」孟不归闭着眼,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滑落,「忠叔、嬷嬷替她张罗一个好人家。准备一份嫁妆,三日后,送阿婉过去吧。」
      「公子!」忠叔感激地看着孟不归,老泪纵横。
      「都退下吧,我累了。」
      11
      闹剧谢幕,厢房寂静无声。我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倒是符合说书人故事里谦谦君子俊俏贵公子的模样,除却那张过分苍白的脸。
      孟不归轻咳一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那王福是你的手笔?」
      「周婉进去约莫一炷香时间,就看到王福鬼鬼祟祟地在庄子外面探头探脑,不像好人,就给他撒了一点迷药。」我说得轻描淡写,抬眼对上他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处置王福?」
      「放他回去。」孟不归淡淡道,「稳住侯府,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也好。」我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把这个给他服下。」
      孟不归看着她手中的药丸,忽然轻笑:「凌霄,你究竟是何人?」
      我不答,亦轻轻笑了:「小女子就是靠采药为生的半吊子游医,吃了这顿没下顿,反正你的贴身丫头也要嫁人了,不如考虑一下我怎么样?」
      「凌霄,我晦气得很。你不怕么?」
      「怎么不怕,但更怕你就这么死了。」
      孟不归清亮的眼睛里有片刻的动容,最终又归于平静。
      第二日,王福被带到孟不归面前。
      孟不归将黑色药丸放在桌上:「服下它,我放你回侯府。」
      王福盯着那药丸,颤抖着不敢接。
      周炎上前扳开他的嘴,将药丸塞入他的喉咙,亲眼看着他咽下去才罢休。
      「府里既然把这事交给你,想必也是个聪明伶俐的,我相信你知道怎么做。」孟不归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我活你活,我死你亡,很公平。」
      「每三个月来庄子取一次解药,好好替公子办事,或许能活得长久些。」
      王福趴在地上,只觉得胸口胀痛,片刻才得以缓解。
      12
      放走王福,我端着药进屋,孟不归正坐在窗边看书。才一日,我已经跟忠叔他们混熟,徐嬷嬷更是拉着我的手说我与公子投缘,让我好好服侍公子。
      我将药碗放在案几上,试好温度才端到孟不归手上。
      「趁热喝,方子里我加了当归,还有一些固本培元的药材。」
      「有劳凌姑娘了。」孟不归接过药碗,眉毛拧成一团,褐色的药汤冲入咽喉,在胃里翻滚,孟不归费力才压下想吐的冲动。
      我急忙将一碟子膏糖推到他面前:「给你佐药的,润肺止咳。」
      「谢谢。」孟不归轻笑出声,有些拘谨,喝了这么多年药,还是怕苦。他拈一块膏糖放入口中,清凉微甜,立即将口中那难言的苦涩冲淡。
      我将昨日落在他院中的竹篓,提到桌边,从篓中拿出十几卷手札,胡乱地摊在孟不归面前的书桌子上。有几卷应该常被翻看,封面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我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手札,一目十行的寻找。
      孟不归随意翻开一本,是记录详实的医案,每一则医案后面,印着一枚小小的朱印:「悬壶老人手书」。
      「神医谷方白鹤是你……」孟不归试探着发问。
      「我师傅。」我随口答道。
      「我听过他的故事。永和二十八年,江南水灾,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祸不单行,第二年春天,瘟疫肆虐,大批难民涌入南都。朝廷封锁城门,将难民驱逐到南都北边的药王谷,并派兵把守。那场瘟疫一直持续到秋天,朝廷只象征性地派了几个御医,送了几批药材,但整个神医谷重创,连谷主方白鹤也死在那场瘟疫里。」孟不归凝视着对面埋头苦思的人,那年她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放下手中的手札,抬眼越过孟不归沉静如水的眸子,越过山高水长,仿佛回到那个死寂悲凉的春秋。
      那场瘟疫,药王谷后山尸横遍野。谷中幸存者不足三成,到处都是哭声。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能握针。
      13
      「你给王福下的毒,真有解药?」孟不归突然笑着问。
      我从回忆里抽身,不明所以:「都是些唬人的玩意,吃不死人,两三年毒性自然就解了。」仿佛看出他的担心,我宽慰道:「你放心,一年之内,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看出其中端倪。」
      「凌霄,你学医是为了救人,有些事,不该脏了你的手。」孟不归再一次笑了,此刻,秋日暖阳照亮他的眼睛,遮住了他双眸里原有的光芒。
      「好,我答应你。」我看着对面的人,一时慌了神。
      清风送桂香入屋,浓郁甜腻。孟不归毫无征兆地咳嗽起来。我起身绕到他身后,轻轻给他顺背。孟不归闭上眼睛,靠在太师椅的一侧。
      「我一出生就被圣上册封为孟新侯世子。小时候我不懂,这些年才渐渐明白。」
      「永和十六年,长屏关大捷,沈家满门忠烈。一是彰显圣上仁德,二是一个靶子。」我的手顿住,一个注定短命的世子,只要一日不死,侯府其它公子就没有机会。
      孟不归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我一直在想,长屏关那场雨,为何来得那么巧?河口决堤,为何偏偏堵住了援军粮草?母亲身怀六甲,为何听闻噩耗便当即血崩而亡?」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凌霄,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吗?」
      我背脊发凉,忽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权力正在将人变成怪物。
      「太医署早有论断,我活不过二十。如今我十八,来年春天,也许便是大限。」深藏内里难以启齿的秘密,从裂开的绝望缝隙里冒出,孟不归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凌霄,即使是这样,你还打算救我吗?」
      「孟不归,」我蹲在他的面前,轻握他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滴在他的手背,「我们来打个赌吧。」
      「就赌我能不能救你。」
      「我知道我的医术很差,我荒废了很多年,但我从现在开始现学,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我手背胡乱将脸上的泪擦干净,坐回桌边,继续翻阅手札。
      「凌霄,明天开始为我扎针吧,我听说方白鹤有一套针法很厉害的。」孟不归从竹篓底部翻出一套用牛皮仔细包裹的银针。
      「我不行。」
      「你可以的。我信你。」他的眼神看不出半分迟疑。
      14
      第二日,午睡过后,我让周炎守在门口,走进孟不归的厢房。床边新烧的炭火正旺,暖意蒸腾。
      孟不归靠坐在床头,中衣微敞,瘦削的胸腔,莹白一片。我坐在榻边,展开牛皮卷,那里面四十九根银针,长短不一。
      他解开衣襟,我捏起第一根针,左手按在他的膻中穴,银针轻轻捻入。只半分,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一下子跌回到那个尸横遍野的春日。
      「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瘟疫过后,我离开药王谷,四处流浪。我恨瘟疫带走我的家人,摧毁我的家园,但我更恨自己无法握针,无法传承师傅的理想。
      我几乎要缩回手,却被孟不归紧紧握住。
      「凌霄,别怕。」他的手很稳。我稳住心神,银针微颤,缓慢刺入皮下二寸。孟不归的胸口不可控制地战栗,他靠在枕头上喘气,像是虚脱了一样。
      「你看,也不是很难。」他的笑容在我的泪水里,糊成一幅晕开的水墨。
      然后是第二针,第三针……师傅自创的这套「回春针法」共七七四十九针,对应身体四十九处大穴。
      「背部的穴位,要靠你自己了。」孟不归抱歉地笑笑,褪去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他的脊背单薄如纸,白色皮肤下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我屏息凝神,捻针缓缓深入。在第二十针的时候,孟不归脸色愈发苍白,呼吸缓慢。我知道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他素来羸弱,不宜操之过急。
      我将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借力,「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起针。」
      「无妨。」孟不归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温暖体温让人留恋。
      「给我说说外面的风光和故事吧,什么都可以。」
      「那可有的讲了,好几个月都讲不完……我离开药王谷先去了北境……那里荒漠孤烟,日落黄沙与南都精致奢靡截然不同……」
      一刻钟后开始依次起针,孟不归已经在我肩头睡着。
      我喊周炎进来帮忙,他看到我怀里衣冠不整的孟不归,嘴巴张得老大,支支吾吾半天,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15
      三日一针。
      整个庄子里,唯有周炎一人知晓内情。我本欲连他一并瞒过,却架不住他每次看我和孟不归都一副讳莫如深、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在周炎嘴巴很紧。
      孟不归也很争气,如今已经能挨下三十余针,他的气息平稳了许多,食欲也好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我的手稳住了,虽然还有些生疏。
      一晃已是中秋,那日我正伏在案前翻看师傅的手札,师傅这一生走南闯北,留下很多奇方妙法。我手上翻看的正是他当年在南疆游历的所见所闻。
      孟不归推门进来,阳光被他挡在身后,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柔弱轮廓镶了一层耀眼金边,毛发边缘被照得发亮。
      我抬起头,眯着眼望向他:「你周身都在发光。」
      孟不归惨白的面色里泛起一丝红晕。我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脉象如拨弦,跳得有些快,却不见异色。
      我松开手,心稍安。「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若非毒药,又有何法能悄无声息地耗人生机?南疆善蛊……」
      「你怀疑有人下蛊?」
      「并非不可能……但我其实并无头绪。」我心虚地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要是师傅还在就好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孟不归将手札从我手中抽走,「今日过节,不看了。」
      我去后厨给徐嬷嬷打下手,忙到傍晚,总算张罗出一桌像模像样的团圆饭。众人不分主仆,围坐一桌,其乐融融。窗外月色如水,院子里静静铺着一地桂花。
      我不知不觉吃撑了,都怪孟不归,因为他不停地给我碗里夹菜。
      「小姐当年也如姑娘这般好胃口,老爷也是这般给小姐夹菜。」徐嬷嬷平日很少在孟不归面前提起旧事,怕惹他伤怀。今天难得高兴,她多饮了两杯,难免漏出几句只言片语。
      「嬷嬷,父亲对母亲好吗?」
      「那自然是好的。小姐性格直爽,脸上藏不住事,这一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那很好。」
      16
      月色清幽,我捧着小腹在院子里消食,孟不归静静立在窗边,与夜色遥遥相望。
      「你父亲……」我走到窗边。
      「父亲辞官后便去了江南。那边祖上还有一些薄产。祖父震怒,但他去意已决。」
      「听说他在那边生意顺风顺水,人脉颇广,三教九流,奇人异事,寻仙问药,佛理道法。总之他活得……很自在。」
      「现在侯府谁主事?」
      「二叔孟立明。祖父年迈,府中事务多由二叔打理。」
      「我十岁那年,差点死了,那之后,父亲就将我送到庄子上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每三个月会派人送些药材和银两,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月光下,孟不归的侧脸显得格外孤寂。
      「夜深了,去睡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动。我在院中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17
      第二日,我与往常一样,端着朝食和药碗进入厢房。孟不归已经起身,坐在桌边。我伸手搭在他手腕上,脉细如丝,浮大中空。我不禁皱眉,经过这些时日的调理,明明已有起色,怎么突然又回到起点。
      「有何不妥?」孟不归看出我的异样。
      「昨天睡得可好?」我不想让他担心。
      「昨夜……确实睡得不安稳。」孟不归沉思片刻,「似乎每个月圆之夜我都睡得不踏实,偶尔还会心悸、胸闷。也给大夫看过,但他们并没有发现异常。」
      「每个……」我喃喃自语,这很不寻常。我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他僵了一下,挡住我的手,轻轻地说:「我自己来。」
      手指在他胸口几处大穴点压,「有何异常吗?」
      孟不归摇摇头。
      「等等。」我凑近了些。
      孟不归胸口隐约可见几个极淡的红点。若不细看,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你胸口这些红点,什么时候有的?」
      「未曾注意。」
      「我游历时,曾经听说一个传闻。南疆有一毒虫,名曰月华。月圆则动,喜食心头血。毒虫入体,胸现朱砂点,一年则亡,药石不灵。」
      我眼睛扫过他胸口的贴身玉佩,雕着弥勒云纹,造型别致。以前扎针的时候,孟不归都会提前摘下收好,珍视至极。
      「我能看一下你的玉吗?」
      「你怀疑……」他的脸像纸一样苍白。
      孟不归从颈间取下递给我。玉质温润,是块好玉。我对着日光仔细端详,果然在弥勒的肚子下面有发丝大小的裂缝。
      「是空心的。」我指给孟不归看。
      「来庄子上之前,父亲亲手给我戴上的,说是慈安寺老僧开过光,让我贴身戴着。」他的面色一片死灰。
      我摸出火折子,将玉佩放在火上炙烤,片刻,一点猩红从细缝里渗出,散发出难闻的腥臭。
      「将虫卵封于玉中,以佩戴者体温滋养,月圆之夜破玉而出,钻入心脉,吸食心头精血。宿主表面只是体弱多病,实则生机被一点点蚕食。好狠毒的计划。」我后背一阵发凉。
      孟不归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手指深深掐进肉里。
      18
      「或许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糟糕,传说也不一定可靠。毕竟你现在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吗?」我握住他颤抖的手,「放心,有我。」
      孟不归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有了温度,「我知道,谢谢你。」
      接下来的时日,施针,汤药,翻看师傅留下的手札医案。转眼便是三月之后。
      这日天刚放亮,周炎便来敲门,说王福到了。
      「小的……小的给公子请安。」他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孟不归已穿戴整齐,坐在堂中。
      「起来回话。」
      王福颤巍巍站起身,却不敢抬头。
      「侯府近来如何?」
      「回公子,老侯爷病了,已卧床月余。二爷一直对外瞒着……」
      「父亲可有动静?」
      「这个小的不知,大爷有半年没有回府了。」
      「还有宫里的娘娘荣升贵妃,侯府得了好些赏赐……」
      「做得不错,下去领解药吧。」孟不归没有再问。
      王福如蒙大赦,跟着周炎退了出去。
      19
      我端着药碗走进大厅。孟不归那枚玉佩那日被火熏黑了,我泡在软水半日,反复擦拭,终究还是留下淡淡的灰印。我将玉佩交还到他手上:「留个念想吧。」
      孟不归接过,在指尖反复摩挲,良久才开口。
      「祖父病重,侯府那边估计会有动作。凌霄,你走吧。」
      我愣住:「什么?」
      「我说,你走吧。天地广阔,你本不该卷入这无尽的漩涡。」他并不看我,眼睛望向遥远的天际。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护不住你。」他垂下眼睫,「我这一生孤苦无依,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变数和牵挂。我不要你涉险,哪怕一点都不行。」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轻声道:「我知道了。如果危险将至,我自会离开。」
      孟不归怔了片刻,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但不是现在。」我将药碗端到他面前,「现在你还是得乖乖给我喝药。」
      不多日,我总算在师傅的手札里找到关于月华的只言片语:毒虫入体,药石不灵。但只要控制住母虫,毒虫为滋养母虫,吃饱之后破体而出,回到母虫身边,直到下次月圆之夜。
      「孟不归……你父亲或许只是想保护你。」我在廊下飞奔,穿过角门,一脚踹开他的房门。
      孟不归怔怔地看着我,因为兴奋,我脸色通红,呼吸急促,额角沁出汗珠。他拉着我坐下,用袖口温柔地给我擦汗,举止暧昧,我竟没有察觉。
      我跟他说了我的发现,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起来,然后又暗下去。
      20
      孟不归从书堆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我,「祖父快不行了,二叔来了信,三日后派人接我回南都。」他静静地看着我,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照成一尊雕塑。良久才开口道:
      「凌霄,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你收拾一下,明天就离开庄子。」
      「可是……我们的赌约还没有……」
      孟不归打断我的话:
      「此去南都,归途凶险,侯府那边的人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回去。凌霄,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谢谢你。」更多的话语,孟不归无法言说,自己命运难料,无法承诺,不如就此别过,从此天高海阔,她会遇到更好的人,书写更美好的故事。
      「孟不归,我可以离开,其实你也可以,不是吗?」我抓住他的手臂,目光钉在他的脸上,「那吃人的侯府不回去也罢。」
      孟不归轻轻拂开我的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和需要坚守的东西。」
      「凌霄姑娘,夜深了,早点回去歇息吧。」孟不归站起身走到门边,这是赶客的姿势。
      「孟不归,你……过河拆桥……」我气极,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凌霄……」孟不归追到门口。
      「怎样?」我定在原处,满怀期待地回过头。
      「这玉佩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你留个念想。」他笨拙地将玉佩挂在我脖子上,轻道:「保重。」
      我摸着玉佩温润的质感,而这话不久前我刚刚才对他说过。
      我转身离开,夜色苍茫,泪水决堤,湿了衣襟。
      21
      「公子,凌姑娘不辞而别了。」第二日周炎亲自给孟不归端药送饭,神情有些困惑。
      「挺好的。」孟不归歪靠在太师椅上,只觉得熟悉的心悸又回来了,呼吸不觉粗重许多。
      三日后,晨光微熹。
      庄子门口,两辆青帷马车静静地候在外面。为首的护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见到孟不归出来,利落地抱拳行礼:
      「属下陈横,奉二老爷之命,护送公子回府。」
      孟不归点点头,「有劳陈护卫。」
      忠叔今日换了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刀。周炎站在他身侧,一杆银枪,英姿飒爽,与平时判若两人。
      「公子,我们服侍您惯了,自然要一起回去的。」忠叔抱拳道,神情凛然。
      「那便一起走吧。」
      徐嬷嬷将孟不归惯用的东西统统搬上马车,又给孟不归披上新做的白裘,眼眶微红:
      「这天一日冷过一日,公子路上一定要注意保暖。」
      「嬷嬷,您保重,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再来接您。」孟不归朝徐嬷嬷深深作揖。
      「公子,这可使不得。」徐嬷嬷连忙将孟不归扶起。
      22
      马车辚辚前行,一路向北。
      孟不归靠在软枕上,马车的帘子被风撩起,远处山林浸染,秋色正浓。
      十里外的山坡上,我躺在黄色的杂草丛里,远处官道上,孟府的马车愈来愈近。
      「什么人?也敢挡侯府的马车?」陈护卫打马上前,厉声质问。
      「对不住。」我让到路边,对着马车大声道:「公子,是去往南都方向的吗?路途遥远,能搭个车吗?」
      布帘拨开,我和孟不归四目相望。
      「我们可能并不顺路。」孟不归狠心放下车帘。「启程。」
      「不给搭就算了,谁稀罕。小气鬼。」我跺着脚,生气地对着马车大喊。
      日暮西沉,孟府的马车停在客栈修整。我赶到的时候,黄土遮面,衣服被树枝藤蔓划破了几道口子,十分狼狈。
      「小二,来碗面。」我瘫坐在桌旁。小二嫌弃地上下打量我,像看一个乞丐。
      「先喝碗茶。」孟不归坐在我对面,「凌霄,你这是何苦呢?」
      「公子想多了,我回药王谷,真的顺路而已。」我并不理他,只顾着喝水。
      「如此,我给姑娘留匹马?」
      「孟不归,你混蛋。」茶碗被拍在桌上,茶水溢出大半。
      孟不归转身回到客房,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唤来周炎:
      「给凌姑娘开间上房。」
      23
      第二日,我上了孟不归的马车。他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劝。
      又行两日,人烟渐稀,那日傍晚时分,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忠叔从后面打马上前。
      「前面一棵大树倒在道上,我已经让人……」陈横话未说完,忽听一声尖锐的呼啸,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马车!
      忠叔眼疾手快,一把将陈横扑倒,抬刀就挡,那箭「笃」的一声钉在车辕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有山贼!」陈横大喊一声,拔刀出鞘。
      几乎是同时,道路两侧的密林里涌出二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朝车队杀来。
      「别怕。」孟不归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不怕。」我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倒出两颗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孟不归二话不说跟着服下,然后将一把药丸塞到孟不归手里。
      「捏碎,扔出去。」
      他点点头,掀开车帘一角,冷冷地看着外面的厮杀。
      不过片刻,便有四五名护卫倒在血泊中。
      忠叔手持一柄黑色长刀,冲在最前面。他手中的刀卷起一片寒光,每一次挥出,便有一名黑衣人倒下。
      周炎护在马车旁,长枪挥舞,凌厉破风,击退了试图扑上马车的敌人。
      陈横哪里见过这阵仗,看得目瞪口呆,连手中的刀都忘了挥。
      「不想死的,都跟着我冲。」周忠大喝一声,孟府的护卫像是找到主心骨,收拢队形,跟在周忠的身后冲杀。「周炎,带公子先走。」
      周炎长枪横扫,逼退围敌,跳上马车,长鞭一抽,驾驶马车冲出重围。
      车身剧烈颠簸,我一把扶住孟不归。他面色惨白,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马车后面,马蹄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炎勒马停车。
      「他们追上来了。」周炎跳下马车,「公子,下车藏好。我引开他们。」
      「周炎……」我扶孟不归下车。他面色惨白如纸,却倔强地推开我的手,自己站稳。
      「公子放心,我会没事的。」周炎朝孟不归笑了一下,马车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我和孟不归走向道路旁边的密林。我扶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从包袱里取出水囊递给他。他接过去,却没有喝。
      「今日,又有那么多人因我而死。凌霄……我真的是个扫把星。」他的眼神再一次透出一丝死寂。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孟不归,这不是你的错。」
      「我以前一直不懂,师傅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同门,也救不了自己。那学医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我懂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不应该死。」
      「凌霄……」
      「别说话。先休息。」我打断他,警觉地环伺四周。
      「有人来了。」
      两个黑衣人挥刀砍着杂草,正朝我们藏身的地方逼近。我和孟不归对视一眼,弓腰慢慢靠近,银针飞出,刺向黑衣人的面门。哇的一声,一人捂着眼睛连连后退。另一人闻声挥刀扑过来,刀悬到头上,孟不归手中的药丸出手,白色的粉末弥散,黑衣人急忙掩鼻后退,然后仰面倒地。
      「走。」我扶着孟不归,往密林深处去。
      24
      夜色如墨,密林深处不见半点星光。
      我们摸黑在密林里走了不知多久,只听到枯枝在脚下碎裂的声音。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再坚持一下,山里夜里很冷,一定要寻个避风的地方。」我将孟不归的胳膊担在肩膀上,帮他承担大半的分量。
      运气不错,寻到一处避风的山洞。我们都已经力竭,瘫坐在地上。我们不敢生火,只能背靠背相互取暖。
      「凌霄,你先睡,上半夜我守夜。」孟不归虚弱的声音传来。
      「好。」我闭上眼睛,今日确实体力透支了,倒头就睡。孟不归转过身将我拢入怀中都没有察觉。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孟不归的外袍:「孟不归,你这是做什么?」
      「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这可能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漆黑的山洞里,只有他的眸子里闪着微光。
      「别瞎说。我们会没事的。周炎和忠叔也会没事的。」我摸到他冰冷的手,窝在掌心,贴在自己胸口,为他取暖。
      「凌霄,你离开药王谷后一直过得很辛苦吧?」孟不归这一路看在眼里,密林毒瘴,悬崖峭壁,都是九死一生。
      「不管怎么苦,也总得活着。不是吗?」我将他的外袍重新披在他的肩上,然后缩进他的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孟不归怔了一下,却没有动。「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凌霄你一定要活下去。我是说如果……如果真到了那最后一步,我愿用这条命换你一线生机。而你替我好好活下去,好吗?」
      「孟不归……」我几乎哽咽,泪水无声地滑下。我不知道外面的敌人还有多少,如果没有援兵,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情。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结局,而他不过是提前设想了所有。虽然我不喜这样的安排,但也无法反驳。
      「答应我,好吗?」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再次传来。
      「好。」
      25
      第二日,天光微亮。山洞外面,点点火光,依稀可见。
      我跟孟不归对视一眼,站在洞口,遥望远处慢慢逼近的火把。
      「走,上山。现在还不到最后。」孟不归紧紧握住我的手,走在前面。虽然狼狈,却不迟疑。
      「公子!凌姑娘!」是周炎的声音。
      我听得真切,孟不归停下脚步,俯身将我看在眼里,此时天光已经大亮,阳光穿透密林,柔软地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凌霄,我们又赢了。」
      周炎拨开灌木冲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陌生面孔的护卫。他一见孟不归,眼眶登时红了,扑通一声跪下:「公子,属下护主不力,让公子受惊了!」
      「起来。」孟不归伸手扶他,「忠叔呢?」
      周炎的身体僵住了。他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我爹他……他……」
      孟不归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晃了晃。我连忙扶住他。
      「下山吧,我们去看看他。」
      「是。」周炎让人在前面开路。
      「周炎,这些是?」孟不归扫过那几个眼生的护卫。
      「他们是老爷的护卫。」
      「父亲?他也来了?」
      「是,老爷正在山下等着公子。」
      山下的战场比我想象的还要惨烈,侯府的护卫队几乎战损,陈横自己也负了伤,还亲自带着人清理战场。忠叔的尸身被白布遮盖,静静躺在路边。
      孟不归走过去,跪在忠叔身前,掀开白布。忠叔身上的刀伤不计其数,最致命的一刀在胸口,深可见骨。
      「忠叔,您走好,有我一日,便护周炎一日。」孟不归朝着周忠磕了三个头,周炎扶孟不归起身。
      「老爷在马车上等你。」
      26
      孟不归登上马车,里面正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与孟不归有三分相似。他身穿一件深青色暗云纹中衣,外罩同色广袖大氅,腰间扎一条半旧的皮革护腰,上面挂着佩剑。
      他看到孟不归打帘进来,瞳孔微微收缩。
      「父亲。」孟不归低头见礼。
      「不归,我来晚了。」孟立新稳稳地托住他的胳膊,「这些年,你受苦了。」
      「苦并不可怕,我只是不想活得不明不白。」孟不归恭顺地坐在马车一侧,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忠叔是你的人?」
      「是,周忠从前是你外公的麾下,从战场上退下来后,我就安排他到庄子上。那时候你还小,我也还有些顾虑。可是,你十岁那年突然病重,那是有人下手,我只能按计划将你送走。」
      「您听过月华吗?」孟不归又问。
      孟立新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世人只知道月华毒虫,一旦入体,药石不灵。可他们不知道,只要控制母虫,就能控制毒虫。它只会让你虚弱,却不会伤你根本。而且由于毒虫长时间得不到滋养,活力自会减弱,最终会死去。」
      「母亲当年真的是意外吗?」孟不归突然抬起头,「当年的意外,侯府到底参与了多少?」
      孟立新脸色微变,一别多年,眼前的少年早已成长成自己期待的模样。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
      「那您可有查到什么?还是说,纲续伦常,父亲很为难?」
      孟立新怔住了,他叹了一口气:
      「不归,他毕竟是我的父亲。而且他就快死了,不管有多少算计和背叛,都逃不过时间。」
      孟立新伸手按住儿子的肩膀,温暖有力。
      「不归……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长大,等你可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你若做不到,那便在庄子上了此一生,无忧无虑,也未尝不好。」
      他看着孟不归:「宫里那位如今沉迷方术,追求长生。各位皇子也是各怀鬼胎,接下来南都要有一番热闹。已经没人记得你这等小角色。」
      孟立新脸上神情变幻不定,跳下马车,他负手站立,山风吹皱了他眼角的皱纹。
      「我们休整半日,下午启程。」
      27
      我静静等他们说完,才弯腰上了马车。
      「下午启程回南都。」他说。
      我点头:「我知道。」
      「侯府的事,要有个了结。忠叔不能白死,总要讨个公道。」他看着我的眼睛,「凌霄,你跟我一起去吗?」
      我垂下眼,摇了摇头。「孟不归,你现在安全了,不需要我了。」
      他眼中的光暗了一瞬。
      「我多年没回药王谷了。」我抬头看他,「我想回去看看。」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
      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药篓,跟来时的一样。
      「伸手。」
      孟不归默契地伸出手腕,我三指搭在他腕间。
      「虽好了许多,但是你肺气仍然羸弱,还是要找个靠谱大夫好生调理着。」
      孟不归点点头。
      「走了,有缘再会。」我跳下马车,虽然有些不舍,但就像孟不归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凌霄……」孟不归追了出来,山风猎猎,吹得他发带飞扬。
      「等侯府的事了结,我去药王谷找你。」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微微笑道:
      「那你可要快点,我在药王谷可待不了多久。」
      「好。」他笑了,眼神干净清冽,「凌霄,从你第一次翻上我的墙头,我这一生才不算白活。」
      孟不归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尖摩挲的触感里带着深深的不舍。
      远处,孟立新的人已经开始整队。周炎正朝我们这边张望。
      孟不归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深深看了我一眼。
      「凌霄。等我。」
      「知道了。走了。保重。」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尾声
      我在药王谷待了三个多月。
      冬日迟迟,我修葺了师傅的旧居,将师傅部分残旧手稿重新誊写整理。爆竹贺岁,我陪谷里留下的叔伯围炉守岁。春节过后,我便启程去往南都。
      南都城门巍峨,街市繁华,商铺林立。稍加打听,便得知孟新候府老侯爷病逝,长子承袭爵位,而后侯府分家,另立新府。
      二月初二龙抬头,大雪落了一夜,红梅胜火。孟新候府请王太医上门请平安脉,我背着药箱随师叔前往。王太医是师傅的同门,当年他们一个进了太医院,一个游历江湖。
      侯府曲径清幽,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来到侯爷居住的清风堂。我和师叔给侯爷见礼。孟立新看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姑娘是……」
      「这是我师侄,姓凌,从药王谷来。他师傅过世得早,如今跟着我学些医术。」
      「王太医过谦了,药王谷方白鹤的徒弟,医术自然了得。」孟立新转身吩咐小厮,「去请公子过来。」
      门帘轻轻掀起,我抬起头。
      孟不归站在门口,身后是漫天飞雪。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比分别时好了些。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最后直直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如冬雪初霁,晴空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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