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榻前晨昏 姜元君守着 ...
-
姜元君半倚着床榻,困意像山一样压下来,眼皮重得几乎黏在一起。
方才不停的为夜北溟换水擦拭额头,她感觉浑身骨头都是酸软的,手臂抬一抬都有些发抖,只敢半靠在床沿浅浅歇着,右手始终搭在夜北溟滚烫的手背上,指尖时刻感知着他身上温度的变化。
屋内炭火燃得只剩下微弱的火星,暖意散去大半。
破晓前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透进她单薄的寝衣里,冷得姜元君打了个寒颤。
额角的碎发变得有些凌乱,其中有几缕沾着她额角的细汗,肩头落了一层夜里生出的冷意。
这一夜他都不敢沉睡,只要床上的人稍稍动一下,或是呼吸粗重几分,便会猛的惊醒,抬手反复去摸他额头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夜北溟忽然无意识地要翻身,滚烫的手掌胡乱向外抓来,攥住了她放在榻边的手腕。
他力道很重,像是溺水的人攥住唯一浮木,指尖死死的扣着皮肉,姜元君感觉到一阵剧痛,却不敢挣开他的手,垂眸看向他:
“我在这,不离开。”
她垂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眼底多出一丝莫名的思绪。
天边的第一缕浅白破开夜色,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木门被轻轻推开,青禾端着温热的早膳与熬好的汤药走进来,一眼便看见满地换下来的绢帕,看着姜元君眼底浓重的青黑和凌乱憔悴的模样,连忙放下托盘上前。
“王妃!你就这么守了王爷一整夜?奴婢本想着早些过来换你,王妃怎么不传唤我们?”
青禾伸手想去扶她起身,想让她去偏房歇息片刻,却被姜元君轻轻抬手挡开。
她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榻上昏睡的人身上,声音里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他高热反复不断,身边不能离开人,你替我守着片刻就行,我不能走远。”
姜元君话音刚落下,府医背着药箱匆匆踏进屋内,放下药箱后上前搭住夜北溟的腕脉,指尖细细感受着脉象,片刻后眉头紧锁,回身对着姜元君躬身回话。
“王妃,王爷此番高热,是风寒入体积郁多日,再加上旧日战场创伤牵扯,虚实交杂,极易反复。昨夜您用物理降温稳住一时,可白日气温升高,热度定会再度攀升,万万不可松懈。老奴这便去熬固本退热的汤药,药性偏烈,味道极苦,需不间断喂服,方能压制内热。”
姜元君点头,即刻跟着府医去院中的小灶旁守着煎药。
药罐悬在炭火上,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苦涩的药香一会后便弥漫开来。
姜元君不肯交给下人看管,提起衣袖亲手把控火候,时不时掀开罐盖查看药汁的浓淡,生怕丫鬟一时疏忽弄错药量,耽误了夜北溟的病情。
半个时辰后汤药熬好,乌黑浓稠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刺鼻的苦味扑面而来。
姜元君端着药碗回到里屋,夜北溟依旧在昏睡,牙关紧咬着,根本无法自主吞咽。
她拿起小木勺沾了温水先润开他的唇瓣,再一点点撬开牙关,缓慢将药汁送进他喉间。
但还是有大半的药汁还是顺着唇角溢出来,打湿了枕巾,姜元君立马放下手中的碗,拿干净的绢帕仔细擦拭干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大概半个时辰过后,才勉强喂进去小半碗汤药。
喂完药之后,姜元君才到外屋洗漱。
白日日头渐高,屋内的温度慢慢升上来,夜北溟身上的热度果然再度往上窜,脸颊变得通红,时不时浑身剧烈发抖,像是坠入了冰窖一样。
姜元君立刻转身叫青禾更换新打回来的水,将素白绢帕浸透拧干,轮番敷在他额头、脖颈两侧、腋下与脚心。
他冷得牙关有些打颤,姜元君取来柔软干燥的羊绒薄毯,轻轻裹住他,自己坐在榻沿,隔着毯子一点点揉搓他冰凉的手。
恍惚间,夜北溟半昏半醒,无意识地微微侧头,脸颊轻轻蹭到她搭在枕边的掌心,唇瓣一张一合间吐出几句模糊细碎的话,听不清说了什么,却隐约像是在唤她。
姜元君呼吸一滞,下意识的俯身凑近,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可片刻后,又只剩粗重绵长的喘息声。
姜元君自昨夜到此刻,只是胡乱啃了两口糕点垫腹,腹中早已空空荡荡,头晕目眩阵阵袭来。
转身去换水时脚下一软,险些撞在桌角,青禾连忙上前扶住,随后又回到榻边,视线一刻不离夜北溟。
暮色缓缓的压下来,青禾重新给屋内添上新的炭火,暖意裹着浓重药味闷在房内。
入夜之后,夜北溟的体温再次升高,真正的危机到此刻才真正到来。
他忽然浑身剧烈的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在颤抖,牙关死死咬紧,呼吸急促得像是要喘不上气,眼底翻涌着高热带来的赤红。
姜元君心头骤然一紧,吓得手中的动作僵了一下,强压下心底涌上的慌乱,高声吩咐屋外的值夜丫鬟取冰水、再唤府医,同时迅速扯过一旁干净的绢帕,折好后垫在他齿间,防止他失控咬伤自己的嘴唇。
她俯身握住他发抖的手,一遍遍的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王爷,你醒醒,不要吓我,你听见我说话吗?”
此刻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最坏的念头,若是他熬不过去,她又该怎么办。
恐慌攥紧她的心脏,就真的要陪葬了,姜元君眼眶微微发涩,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敢松懈。
府医提着针包匆匆赶来,看着眼前的情景立刻上前施针,姜元君守在一旁,手脚麻利的给府医递针、端冰水、擦拭抽搐时溢出的冷汗,全程寸步不离。
银针扎入穴位片刻,夜北溟剧烈的挣扎才缓缓平息下来,只是身上的温度,半点没有消退。
一直折腾到三更时分,值夜的丫鬟与府医全被姜元君遣下去歇息,屋内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着满屋的寂静。
夜北溟又陷入了沉睡中,呼吸粗重不稳。
姜元君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的睡颜,低声开口:“夜北溟,你不要死好不好?其实你离开的这一个多月我在王府很无聊的。”
夜北溟意识混沌模糊,耳畔隐约萦绕着她温柔的声线,沉睡之中,指尖极轻地勾了勾她垂落的衣袖。
姜元君一怔,低头看去,一滴清泪从他眼角缓缓滑落,浸入枕巾。
心口莫名传来一阵酸涩,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那滴泪水,反手握住他滚烫的手掌,就这样坐在床边,一直到了四更天。
将近四更,夜北溟身上的热度终于慢慢的退了下去。
姜元君紧绷了一日一夜的神经这才慢慢的放松下来,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她侧身靠在床沿,脑袋抵着榻边的软垫小憩,右手依旧牢牢攥着他的手腕。
浅眠之中,她做起了零碎的乱梦,梦里是二人新婚夜时寂静的空房,梦境极其不安稳,每隔片刻,她便会骤然惊醒,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确认温度平稳,才敢再次合上眼。
天光再次破开云层,这已经是她守着夜北溟的第二个完整白日。
高热依旧反反复复,退下去两三个时辰,便又卷土重来,反反复复的没有半分安稳。
姜元君的照料从未停下,每半个时便更换一次冰水,按时给他喂汤药温水。
正午时分,宫中来内侍前来探望,奉陛下旨意询问王爷病情。
姜元君整理好衣衫,独自出面应对,刻意隐去昨夜高热惊厥的凶险,只称风寒静养,委婉打发内侍回宫,不愿宫里知晓夜北溟病情危重,再生不必要的朝堂风波。
两日一夜几乎不曾合眼,姜元君眼下的乌青浓重,嘴唇有些干裂,起身时脚步虚浮摇晃。
青禾再三劝说她移步偏房歇息,姜元君摆摆手,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歇息片刻,只要床上传来一丝动静,便会立刻睁眼起身去查看。
午后,夜北溟短暂的清醒了一瞬间,意识有些混沌朦胧,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守在身边的姜元君。
他喉头滚动,耗尽力气,极轻极哑地吐出一句:“王妃,辛苦你了。”
话音落下便又陷入了沉睡中,短短的几个字,彻底击溃了姜元君连日来紧绷的情绪,鼻尖有些发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抬手按住眼角,不让泪水落下来,握紧他的手无声沉默许久。
暮色再次落下,第三日深夜子时,府医再次进来给夜北溟诊脉,往次紧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转身对着姜元君躬身:
“王妃,王爷体内高热已稳住,脉象平和,不会再反复发热,只需好生静养,身上的上便能慢慢恢复。”
压在姜元君心头两日两夜的石头终于落地,紧绷着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浑身脱力后险些直直栽倒在地上。
她勉强稳住身形,让府医和丫鬟都退下,屋内再次只剩下二人。
烛火轻轻摇曳,她走到床边拿温热的绢帕仔细的擦去他额头的细汗,擦完之后,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看着夜北溟的睡颜,姜元君不断对自己说,她这么照顾他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给他陪葬,绝对没有其他的原因。
不知熬了多久,烛台上燃了一整夜的烛火终于燃尽,细小的火星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天边破开一层淡金色的鱼肚白,细碎晨光顺着窗棂缝隙溜进屋内,落在床榻、落在姜元君散乱的发丝上。
夜北溟没有在发热,姜元君握着他的右手,沉沉的睡了过,发丝凌乱的铺散在木榻边缘,呼吸很轻,几日以来所有的煎熬,尽数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夜北溟长久垂下的眼睫忽然极轻地颤动了几下,纤长的睫毛跟着扇动着。
他眼皮沉重,费了很大的力才撑开眼睛,视线模糊一片,适应许久窗外的光,才一点点看清身侧伏睡的人。
她睡得极沉,侧脸憔悴苍白,碎发落在她的脸上,周身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夜北溟放在被褥里的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回握住她冰凉的手,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动容,还有藏不住的温柔。
他唇瓣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漫天晨光破晓,静静笼罩着屋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