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脏》死嫉重

3、威胁 窗外的

　　窗外的光线逐渐暗淡，冰冷的色调打在金发青年的头颅上，他站在窗下的桌子旁随手翻阅着凌乱的笔迹。旁边躺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的，是他隐姓埋名、隐藏身份后终于再次联系上的儿时玩伴。
　　玩伴的记忆对于青年而言毫无浪漫性可言，那只是在普通不过的出生配置，他不觉得玩伴因为被他翻阅记忆时产生的羞耻心是什么值得发生的事，毕竟他已不是人类之躯，已无法站在另一个生命的角度对她的过去评头论足。想到这里，他顿住了一下，随即试图把这些思绪抛之脑后。
　　他将取出的记忆摆置案前，再细细切碎，注水糅合，再在里面撒进了一些金色粉末，倒入紫色的透明液体，最后又重新捏好，放回了女人的头里。做这些举动时，他不明白自己的玩伴为什么要掩盖他们之间的一些其他私事不让别人知道，这让他有些伤心。
　　“反正你也藏不了多久的，反正我会毁掉你想经营的一切。”他这么暴力的想着，越想越伤心。女人是他唯一的同伴，是他唯一想长相厮守的人，而她却试图用取巧的手段掩盖一切，这个蠢玩伴在假装自己并没有背叛她的长辈和同级。这令他不齿。
　　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十四到十二岁时的记忆消失了，h或许对我做了什么，但我不知道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说手术后的康复需要我多用脑，所以我不能再做无意义的重复劳动麻痹自己的神经了。而h给出的方案居然是……一起织毛衣。我不理解难道织毛衣就和重复性劳动没有关系了吗，而h只是淡淡摇头，他邪笑着说要用编织的恐怖给我造成难以磨灭的内心创伤。
　　h和我又恢复到像以前一样要好了，似乎是我花费了一个月织出了一副半个人大小的怪物图腾，由于几乎每天都在使用工具，我的右手指有些隐隐作痛，尤其是食指上的表皮已经被磨起。
　　h拿起织物展示，他疑惑地询问我。“有鬼在追你吗，我总觉得你总是很紧迫的想做完什么工作。”他表情恐怖的正对着我，尽管那是一张在肉眼看来无比平淡的脸，只要知道他的内里是不知名的什么东西，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恐怖吧。
　　他的脸远离了我，面带微笑看向一边的底处，接着说：“如果你觉得陪我玩是在浪费时间的话，我很遗憾的要告诉你——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要在这浪费了。”h说完立马附身捂着肚子放声大笑，我的眼睛却不合时宜的想哭泣。他笑着，随即慢慢消停下来，说：“我吃掉了你生命里的两年时光，作为那颗心脏的交换。”我想我已经明白了那个蓝色心脏的作用，在这一个月里，我并没有再受到严重的，恐怖的幻觉侵扰我目光所及的黑暗之处了。但h声明那些会杀戮我的怪物并非幻觉那般简单，他们潜藏在人类的记忆中，吞噬心智。我本来应该在一个月前就疯掉了，白色的人并非恶鬼，只要他将我带离此处我也依旧可以维持性命。
　　但怪物的生命是我至今无法理解的事物，h将这解释为他把本应该是禁忌的知识用极其荒谬的手段传递给了我，我无法信服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是正常的表现。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有一部分变成了随着光线时隐时现的灰白残影，看不清，捕捉不到，如果要强行去探索，身体会不由自主的感到痛苦。
　　h比起这些人类的副产品更关注我对待事业时的态度，他对于我的行事显然颇有微词。作为一个钟爱园艺的恶鬼，h栽培植物从来只是给它们合适的土壤、养料便撒手不管，他不理解我为什么执着于结果的好坏，就像织布时有一针走错我就开始想毁掉这个未完成品或无限弥补。他很喜欢这次活动，坚持要留下这些并不好看的织物作为纪念品。我只觉得疲惫，接受了他的要求，而h也没有完全满意。
　　“你又在哭泣了。”
　　他有些不高兴，如此质问我。他每次质问别人是眼神都冷冷的，和先前那副乐观积极的模样完全不同。
　　我没有在哭泣，没有表现出来任何悲伤，但h的眼睛是特殊的，他能通过看到别人心跳脉搏的异常来察觉到那个人当下真正的情绪，面对他我无法诉诸任何的谎言，我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只会凭借他的意志活动。
　　h又在半夜带我出门了。这次是夜景繁华的街道，空气中弥漫香甜的味道。“我还记得你未出生时的模样。”
　　h说。“那时你还泡在羊水里，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想只有母亲才会知道那是什么感觉，h笑了笑回复道她并不知道。
　　虽然喜欢在室外的感觉，但我却不喜欢出门。
　　h总是在跟着我，我不知道自己外出是要去哪，在来去的行人中显得格外不同，我相信那些人是有自己的目的地的，而我出来却只是因为h硬拉着我让我出门的。
　　我忍不住问h：“我该去哪?”
　　h没有理我，他可能是觉得我没有要去的地方，就拉着我开始走。身前传来带有怨气的声音：“这个世界是属于我的，那些……只要你不去接触，他们就并不能算作和你一样的人，那些只是宛若幽魂般的背景罢了，就像触须一样，你不碰他们，他们会照常摇摆，你去触碰便会自动避开。”
　　h带着哭腔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世界，为什么你不珍惜它?你凭什么不珍惜它？”
　　我对h说：“这个世界全凭你做主，它对我来说太混乱了，那里除了我以外根本没有真正的生命，我在这里面活着不算是自我满足般的自以为活着吗？”
　　他拉着我走的速度加快，周围的场景开始疯狂变化，转瞬之间他带我到了一座高山的山头，他说道：“但在这里，你依旧什么都不是。”
　　“只要我不管你，你从这摔下去后我完全不管你，你依旧会像在原本的世界里一样受伤、流血，慢慢死去。”
　　他冷漠地对我说。
　　“不管在哪里都要珍惜生命哦？”
　　我不想和他就着这个话题争论下去了，便直接顺从了他的要求。
　　我问他，我可以取回自己落在家里的东西吗，就当搬家了。他表现的很开心，说要帮我一起整理。
　　“真想不到，你居然真的开窍了，我们是朋友对吧？只有能参与进彼此生活的才算朋友对吧？我们先前那样只能算玩伴，因为你从来我不让我参与你的生活。听好了，我要和你一起帮你搬家。”
　　h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又变得雀跃起来了。他欢呼着立马把我和他送回我原本的家，开始飞快地收拾东西。
　　最终我聆听到了他的声音，原先的房间令我觉得陌生。我知道每个物件的来历，却不觉得它们的主人是我。h停下手中的活，手托着脸，用手臂撑着桌子微笑着看我，他的脸很白皙，湛蓝的眼睛背后没有透露出任何感情。
　　小区里空无一人，街边空无一人，只有流动的空气拍打在我脸上才能让我觉得时间依旧在流逝，我所处的还是现实。
　　“为什么我看不到任何人呢？”我问h。
　　“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任何人啊，只有你和我。我们现在要收拾东西，去新家，路上没遇到任何人，就是这样而已。”
　　h回答。
　　我疑惑着为什么我会忽然变得看不到任何人，这种怀疑让我依旧无法放下心来信任h，新朋友不像坏人，和他待在一起总能使我胸口的沉痛感得到舒缓。
　　忽然的，h忽然开始放声大笑起来，他笑的声音很大：“瞧瞧我又读到了什么——真是的，我只是想和你玩而已。”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烦恼全都属于你自己。”
　　“你只是怕死而已。但如果我说你离开我才会真的死掉，你是不是就能暂时放下戒心坦然跟我相处了呢？”
　　我没有说话，我们回到了那栋棕色的房子，他在给我的阁楼里摆满了原本在我家里的东西。
　　“现在，这里是你的家了，欢迎回家。”h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下楼了。换了房子居住让我感到一股轻松，我不久之后便也下楼，手指并在一起抚摸着走廊的木制墙壁。这里的陈设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越来越典雅，如果要按照恐怖小说里的情节，这个地方是h的世界，一切景物的变化会不会也和h的心理状态有关。
　　h又把自己锁在书房了，我在一楼的窗外看见了一个身体修长的白色人影。他的红眼依旧明显，依旧只能看到一只左眼，它浑身雪白，看不清任何身体部位，只能隐约看清眼睛周围的头发。
　　我看见他隔着窗户抬起胳膊对我招手，他的手指有些无血色，跟手掌下毫无体积可言的纯白分隔开来。
　　很快那个人就不见了，我有些不适，如果这个恐怖的家伙要一直围着这个屋子转的话，我晚上睡不着觉的理由就又要增加一个了。但他很快就又出现了，这次是出现在屋里，他静止不动，静静站立在那，我的脑海里却能清晰听见他发出的声音。大致意思是：希望我出门找他，和他说一会话。h没有出现阻拦，我照做了，我们在房子外的草坪上并排蹲着，我蹲在草地里，拿棍子挑着泥土玩，他双手抱着膝盖蹲坐在我旁边静静看着。
　　“目前为止我是动不了你了，现在我们是新邻居了，欢迎你，不受欢迎的小姐。”
　　“……”
　　我没有回答让白色的人有些无语，他看着我玩泥巴，问我能找得到虫子吗。我感觉和这个人交流会很麻烦，依旧没有管他，继续自己玩自己的。这个时候和白色的人待在一起还算轻松，我的胸口并没有感觉到沉重的压力，我想贪恋这几分钟的片刻美好。
　　他似乎懂了我在干什么，随即说道：“有时候我可真羡慕你，能体会到活着的感觉。现在你所处的这个环境可以让你感觉到触觉、听觉、嗅觉……”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变化的说：“而我们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包括你的神明大人。活着可是你们生物的特权啊。”
　　我一时间觉得如果这么一个白色的人来做我的邻居似乎也不坏，因为他不会莫名其妙无端攻击我，我也从来没感受到过他的任何恶意，这种感觉竟让我有些怀念。一段时间过后，h出现在了我身后。他弯下腰撑住我的肩膀，头靠近我的脸旁低声对我说话：“你需要新的东西维持生命。这段时间我会准备处理你的其他记忆，然后去找辅助制作的其他原材料。”
　　“维持生命？”我疑惑的说。
　　“是的。你不适应这个世界，需要不断吃掉这个世界和你的身体部分融合的物品，以此来慢慢适应。如果不这么做，你很快就会负担过重而衰竭。到那时候……”
　　“要么我把你带回你原本的世界，那时候你就已经不再是现在的你了。不过按照你的性格，你大概没法完整的回去。”白色的人紧接着冒出来这么一句。“要么你彻底变成疯子，在这里，你的神志可是岌岌可危哦。”
　　听着两人不断给我透露的信息，天色从灰蓝越变越暗。h说该吃晚饭了，看白色的人和我玩的还算不错，打算邀请他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知道根据他们的话来看，我很快就要失去一切了。可我无动于衷，因为现在在我看来显然更加让人留恋。我心脏的跳动很久没有让我觉得这么舒适了，我无法拒绝对我的身体具备照顾能力的状态。
　　餐桌上，白色的人坐在我正对面，h坐在我左边，和以往不同，这次我们是在一间密闭是大房间内用餐，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四周全是阶梯式的座椅，餐桌的正后方高处的墙上分别挂着两扇门，与进入房间的门相对，据说那两扇门后是通往高塔的楼梯，而我在房外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这座洋房有什么所谓的高塔。
　　今天晚上的菜全是绿色卷心菜淋上沙拉酱，h说这是有客人来才会刻意准备的食物。白色的人似乎并不会吃饭，他依旧端坐在那里。但很快，他盘子的菜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了。
　　h给我端上一碟盛着一颗鲜红心脏的盘子，他笑着对我说：“快吃掉吧，这次的心脏很有用。”这次的心脏味道像蜡，特别难吃，嚼也嚼不动咽也咽不下，心脏全部的量还是那么厚的一块。h看着我的样子似乎产生了些歉意，他不好意思地说：“啊……是我疏忽了，我以为我已经调整过味道了。”他重新用手在心脏上方拂过，再吃进去时它成了糖果的味道。
　　“只要不断补充这些东西，你就……”h刚要说话便被我打断了：“这次的原材料是什么 ？”
　　他回答道：“你的感情。”
　　我有些沉默，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也不愿再问他为什么要剥夺我的感情去制作这样一颗心脏，但h很快读懂了我的心思，他解释说：“因为把你的感情作为材料去使用是最高效的，所以我就拿了……不要讨厌我……“
　　“如果不把多余的感情除去，你原本的心脏会受压迫导致自己难以正常跳动了。谁让你把我当妈妈……”他小声说了最后一句，很快就又默不作声了。
　　每次胸口的压迫感消失，我都会感觉自己缺失了什么，我想挽回，h却说希望我不要再回头，因为我是他好不容易才带回来的人。饭后h就立马把白色的人赶走了，他拽着我走出房子，要带我散步。夜空很黑，他一边走一边踢着地上的泥土，嘴上说着他早晚要铺几条平整的路上去什么的。紧接着他转头对我告诉我，房子的后院是没人的，我想去就可以随便去，他不会随便进我房间，所以不用担心。
　　h越来越不像我的新朋友了，我有些不安。我哭着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离开原本的生活的？”他整个人顿住了，“原来你想离开吗？抱歉，我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慌乱地说。“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拜托了。如果你说出去的话我就没法保护你不受伤害了，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可以吗？”
　　在今天晚上，我和h达成了这样一个奇怪的约定：我不能透露自己想离开原本世界的任何念头，否则我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