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红线千缕，独系一人 祈晏捻红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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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晏垂着眸，指尖轻轻捻着那缕细细流转的姻缘红线。红绳泛着淡淡的暖光，在他白皙修长的指缝间绕了一圈又一圈，软乎乎的，像揉碎了漫天温柔的霞光。他抬眼望向云海尽头，目光穿过层层翻涌的云浪，落在那道散漫又清寂的身影上，心口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天下众生的情爱千千万万，人间痴男怨女的悲欢离合数不尽，可兜兜转转这么久，他才恍然发觉，所有轰轰烈烈或是平淡细碎的情意，竟都抵不过看向那个人的一眼心动。
月老殿坐落在云海偏南的一隅，这里和天界其他殿宇截然不同，常年都是暖洋洋的气息，风掠过殿宇都带着几分柔和。殿外云雾缭绕，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碎碎地洒在各处，和不远处肃杀寒凉、常年冷风呼啸的战神殿比起来，简直是两个天地。
殿宇四周，密密麻麻垂落着数不尽细软的姻缘红线，每一根都带着细碎微光，轻轻晃动流转。这些红线一头连着天界，一头系着凡尘，缠绕着人间数不清的爱恨痴缠、悲欢离合。有人因红线结缘相守，有人因红线牵绊一生，也有人红线断裂，从此两两相忘。
殿内的红木案几宽大厚实，上面常年摆着凡人千里迢迢送来的各式信物。打磨光滑的玉佩、绣着相思纹样的绢帕、晒干后依旧带着淡淡香气的相思花，还有小巧的银簪、褪色的荷包，一件件整整齐齐摆着，每一件背后，都是世人藏不住、说不尽的满心情意。
祈晏自继任月老神位的那日起，便日日守在这月老殿里，与漫天红线为伴，一守便是千万年。
执掌十方姻缘，看遍人间情爱百态，于他而言本是分内之事。人间大大小小的情爱，他没有一样不曾亲眼见过。他见过青涩少年初见时一眼倾心，不顾世俗阻拦，偷偷私定终身；见过寻常凡间夫妻，粗茶淡饭相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守白头岁岁年年；也见过有人爱而不得，满心执念困住自己，痴疯癫狂；见过两人情深意切，却偏偏缘分浅薄，最终只能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众生在情爱里浮沉，欢喜时笑逐颜开，痛苦时辗转纠缠。千万年来，祈晏始终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冷冷清清看着这一切。他本以为，自己日日见证离合，早已看透了情爱里的所有模样，早就心如止水，这辈子都不会再为谁动心，不会被凡尘儿女情长牵绊。
直到他遇见了夙琊。
万千红线在他指尖绕了千遍万遍，他能从容牵起天下所有人的姻缘，能轻易定住旁人一生的缘分，偏偏怎么也缚不住自己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别人的红线，是他亲手替众生一一系好的；可属于他自己的这一根，从遇见夙琊的那天起，就牢牢拴在了那个总是慵懒冷淡的战神身上，怎么扯都扯不开。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节奏慢悠悠的，不疾不徐，瞬间打破了月老殿内安安静静的氛围。
祈晏不用抬头，心里便已经知晓来人是谁。
夙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依旧是平日里常穿的一身玄色衣袍，衣料厚重却不显沉闷，边角绣着低调的暗纹。他身形挺拔，此刻却松松垮垮地站着，半点没有战神该有的凌厉气场。他没有直接踏入殿内，只是斜斜倚在朱红色的门框上，姿态随意又散漫。
平日里周身萦绕的凛冽冷意尽数收了起来，只剩下淡淡的柔和，连周身的气场都温和了不少。他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目光直直落在案前低头摆弄红线的少年身上，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夙琊向来不爱待在热闹繁杂的地方，战神殿太过冷清孤寂，常年只有他一人独守，四下都是寂静。可月老殿烟火气太重，来往仙官偶尔驻足，还有凡间情意缠绕，太过温暖喧闹。换做旁人，怕是一刻都不愿多待。
可只要祈晏在这里，无论这地方是冷清还是热闹，他都愿意日日前来，心甘情愿把大把大把漫长无趣的神生时光，全都浪费在陪伴这个人身上。天界诸神整日忙着争夺权位，谋划朝堂上的利益，勾心斗角争名夺利，只有他，毫不在意这些，满心满眼，只想陪着祈晏虚度岁月。
“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祈晏缓缓抬眸，撞进对方温柔的目光里，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眉眼轻轻弯起，像是盛满了落在眼底的细碎暖阳，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夙琊抬步缓步走入殿内，玄色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径直走到殿内一旁铺着软垫的软榻边坐下，单手随意支着下颌，慵懒地靠着，目光落在那一案纷乱交错的红线上，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温和。
“没什么事，过来坐坐。”
语气平淡随意，听不出太多起伏，可只有两人心里清楚，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藏着独属于他们之间，旁人看不懂的缱绻温柔。
祈晏停下了梳理红线的指尖，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微微沉了沉，他抬眸，认认真真看向眼前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天帝近来越发针对你，朝堂之上处处揪着你的神魔血脉说事，明里暗里刁难排挤，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夙琊是神魔混血，一半神族血脉，一半魔族血脉，这在天界本就是最大的忌讳。这些年，天帝忌惮他的力量，忌惮他的身份，诸神也大多排挤疏离，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从未断过。
夙琊垂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那点寒意转瞬便消散不见，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在意又如何，不在意又如何。”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麻木的淡然。
他生来便是神魔混血，这特殊的血脉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天界打上了天生原罪的标签。无论他有没有作乱之心，是不是一心避世不争，只想安安稳稳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天界的诸神永远不会真正接纳他。
天帝的忌惮猜疑，诸神的排挤非议，背后的指指点点，这些年他早已见惯，早就习惯了。懒得去争辩，懒得去计较，更懒得去讨好那些心存偏见的人。
祈晏定定看着他，清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口忽然微微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微微倾身，慢慢靠近夙琊，白皙的指尖轻轻拂过对方鬓边垂落的一缕黑发，发丝柔软顺滑。
他看着夙琊的眼睛，语气认真又笃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别人的红线，是我替众生系的。我的这一根，只想系在你身上。”
天界天规向来森严，上古流传下来的神规更是约束着每一位神明，明令禁止神明动情，禁止神与神倾心相守，更不允许神明生出凡尘情爱。可爱意这种东西，从来都不由条条框框的规矩掌控，心动只在一瞬，一旦沦陷，便覆水难收，再也收不回来。
夙琊抬眼，对上他明亮坦荡、毫无遮掩的眼眸，那双眼睛干净纯粹，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情意。他沉寂的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薄唇轻启，轻轻颔首，只吐出简简单单一个字。
“好。”
没有轰轰烈烈、海誓山盟的誓言，没有缠绵悱恻、甜腻肉麻的情话，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便定下了跨越漫长神明岁月的约定，藏着往后千万年的相守期许。
月老殿依旧暖意融融，漫天红线轻轻飘荡摇曳，在两人之间缠绕流转，藏着这份隐秘又温柔、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情意。
而在遥远僻静的司命殿，此刻却是一片寂静寒凉，和月老殿的暖意截然相反。
司命纾杳静静站在殿中，一身素白长衫干净素雅，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简简单单的素银发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她眉眼淡漠通透，没有太多情绪，周身萦绕着一层与世隔绝的清冷，仿佛世间所有悲欢，都与她无关。
她执掌三界命簿，掌管众生宿命因果，不偏向天帝，不偏袒战神，也不徇私月老，只是安安静静做一个宿命的记录者，冷眼旁观三界浮沉。
殿内烛火微弱，烛芯轻轻摇曳，昏黄的火光映着桌上一本本泛黄厚重的命簿，纸页陈旧，写满了三界所有人的一生轨迹。纾杳缓缓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翻开专门记载祈晏与夙琊二人命格的那一页。
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纸页，上面早已隐隐浮现出两人往后三世的清晰轨迹：天界相守，短暂欢愉；凡尘历劫，被迫别离；仙门重逢，爱恨纠缠；最终一人寂灭消散于三界，一人孤寂独活千万年。
注定是一场悲剧，注定有人走向寂灭，注定缠绕两人的红绳尽数断裂，最终尘缘归零，爱恨皆空。
纾杳握着一支狼毫墨笔，笔尖蘸着浓黑的墨汁，悬在泛黄的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心里清楚，若是此刻落笔，这便是两人此生注定的定局，再也无法更改；可若是狠心划去天命轨迹，逆天改命，更是万万不可，天命难违，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三界大乱。
她拿着笔，一次次想要落笔定下结局，又一次次狠狠划去纸上浮现的轨迹，墨痕层层叠叠晕染开来，在泛黄的纸页上留下斑驳杂乱的痕迹。
千万年来，她冷眼旁观三界所有因果，见证过无数生离死别、悲欢离合，本应早已心如止水，不会为任何人动摇。可看着这两个本该顺遂自由、无忧无虑的神明，偏偏被天命困住，注定走向覆灭别离的结局，心底还是忍不住掠过一丝浅浅的不忍。
只是天命既定，她不过是一个记录宿命的司命，位分有限，力量微薄，就算满心不忍，也无力更改分毫。
良久，纾杳缓缓敛去眼底那点细碎的情绪，压下心底的不忍，握着笔的手稳定下来。她缓缓落笔，一笔一划工整肃穆，没有半分偏差，将两人注定的三世纠葛、爱恨别离、永世相隔，完完整整刻入冰冷的命簿之中，从此尘埃落定。
星河之上，漫天星辰流转不息，清辉洒落三界。
星轨上神淮砚静静伫立在星河之间，一身清寂。他抬眼望着漫天星辰，往日里井然有序运转的星辰轨迹，此刻正渐渐纷乱偏移，隐隐透出一股不安的气息。
他凝神推演星象许久，指尖微微收紧，神色一点点沉冷下来。
夙琊特殊的神魔血脉，本就是悬在三界头顶的巨大隐患，随时可能引发浩劫；而祈晏与夙琊这段隐秘的禁忌情意，便是点燃这场三界浩劫最直接的导火索。
淮砚向来厌恶天界的权谋纷争，不愿插手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也不想卷入神明之间的恩怨纠葛，只能远远站在星河之上，默默观望，暗自守护三界安稳。可就算他看得透彻，也依旧改变不了早已注定的结局，只能眼睁睁看着风雨将至。
月老殿的暖意依旧没有散去，漫天红线缱绻飘荡，温柔依旧。
此刻沉浸在眼前相守温柔里的祈晏和夙琊，尚且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暗处的天命早已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将两人牢牢困住。
眼前看似岁月静好，安稳无忧，可暗地里早已暗流汹涌，各方势力暗中涌动，一场席卷整个三界的狂风骤雨，正在悄然酝酿，即将来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红线千缕，独系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