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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好似带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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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当趋侍樽俎,聆听教言,然近日旧疾复发,沉绵床蓐,竟致难行。殿下折节下交之风,臣心识之矣。”
“呵。”
傅岘冷哼一声,随意将手中谢启扔在雕纹梨花木书案。
他半倚于黄花梨素圈椅,将鬓角发丝捋至发顶,露出整个五官,温和的眉眼露出一丝阴戾。
“这苏智文真是好大的架子,三请四请都未曾露面,不是今日病了就是明日公务,想来,我钟粹宫的帖子是请不来他了。”
婢女抬手轻轻替傅岘舒缓着额间的穴位,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能听闻傅岘渐渐平缓的呼吸声。
“岘儿。”
听见这柔媚动人的声音,傅岘眉头微动,挥手示意婢女退下,缓缓坐直身躯。
“母妃。”
随着傅岘叫出来人身份,层层帷幔被身侧内侍掀开,走进一个如桃花般娇艳的华贵美人。
肤若凝脂,着宝蓝色翟鸟纹袖衫,细细的远山眉,眉心印梅花形花钿,杏眼尾上挑尽显妩媚。
室内的婢女们随内侍无声退出,傅岘起身走向她,轻抚着她的臂,让其于软椅上落座。
“母妃不是特意为父皇送去参汤,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姜贵妃看着丰神俊朗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拍拍他的手,让其不必干这些下人的事。
“你父皇有要事要商议,我怎好打扰。”提到今上,姜贵妃矜贵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竟露出一丝小女儿般的情态。
姜贵妃今年三十有三,比中宫皇后也不过小岁余。
在她十五岁那年,其美貌名震汴梁,元宵灯会被当时只是皇子的今上一见倾心,不顾早年定下的婚约求其为皇妃。
可惜,中宫皇后是赫赫有名的陈郡谢氏,这门婚事终无回转余地。
可怎知,在谢氏助力之下,今上坐上皇帝的宝座不过月余后,姜氏女便被接入宫,成了宠冠六宫的姜贵妃。
“要事?”傅岘皱眉,道,“可是与巡视河工一事有关?”
姜贵妃觑了儿子一眼,染着丹蔻的指尖轻点:“不错。”
“你父皇有意让太子携工部侍郎,前往徐州巡查。”
工部侍郎?
呵,不正是那苏智文。
傅岘闻言,微眯起眼,心中只觉愠怒。
难怪自己见这人一面这么难,原来早在父皇那儿过了明路,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党”,难怪这么着急和自己划清界限。
瞧自家孩儿沉下眉眼,姜贵妃便已知道他在想什么,略微摇了摇头。
岘儿啊,还是沉不住气。
姜贵妃帮傅岘理了理衣襟,语气温和,点拨道:“岘儿,切不可这么早下结论,知道吗?这苏智文是太子一手保下不错,但更大的原因,实则是你父皇想让他待在那个位置。”
“自前朝以来,士族高门底蕴深厚,便是你父皇也对他们多番忌惮,不得已提拔燕郡王这一异性王,各路国公与其分权抗衡,稀释其在朝堂的影响力。”
“苏智文弹劾之举,表面是代表他老师为首的文官清流,实则却代表了站在陛下身后的‘纯臣派’,所以,他与太子一并被安排前往巡查,并不代表什么,明白么?”
傅岘得母妃细细分析,被嫉恨所蒙蔽的脑子终于豁然开朗,微微勾起嘴角。
“母妃说的是,”傅岘眉间阴霾褪去,温润和煦的笑再次浮现在脸上,“孩儿怎忘了,太子养母,谢皇后的家族,可是如今如日中天的陈郡谢氏呢。”
姜贵妃见儿子通透,娇媚眼尾微翘,缓缓将傅岘因生气而弄乱的文书谢启整理妥当。
“太子自小受谢氏扶持,虽非皇后亲子,却也是未能有子的皇后在宫中的倚仗。徐州孟氏,也算名门望族了,陛下此次派太子前往巡查,也不知,我那好姐姐能否有兔死狐悲之感呢。”
姜贵妃自入宫便盛宠不衰,十几年过去,眉眼间虽褪去了年少时的张扬稚气,却沉淀了更多的雍容华贵。
她微微侧过脸,桃花般绚丽的面庞沾满笑意,缓缓道:“母妃已替你请旨,让你与太子此次同去徐州。岘儿,这场好戏,你可要帮母妃好生看看呢。”
——
今日细雨。
坤宁宫设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屋脊走兽七尊,朱红宫墙,白石台基。
傅珩着石青暗蟒锦袍,静静立于殿外。
“吱———”
殿门微开,苏嬷嬷见他,先朝其行礼。
“嬷嬷不必多礼。”傅珩温声阻止。
眼前的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自傅珩幼时起,便有其伴于皇后左右。
“殿下来了。”苏嬷嬷一身墨绿暗纹褙子,瞧通身贵气的太子,面上浮现出笑意,眼尾的皱纹描绘着她在这深幽宫殿中度过的岁月。
“娘娘今日便知殿下要来,特吩咐小厨房煮了莲子百合羹。”说着,苏嬷嬷侧过身,让太子进入东暖阁。
阁内铺落地长窗,糊高丽纸,采光明亮,正中一张梨花木八仙桌,如今的中宫皇后早已洗净完毕,正于桌前细细品鉴瓷盏中的羹肴。
听闻动静,皇后微微掀起眼皮,冷凝的眸子看向傅珩。
“儿臣参见母后,问母后安。”傅珩拢起双手,向座首的女人恭敬行礼。
“嗯,”皇后垂下眼睫,以帕掩唇,微微颔首,“坐罢。”
“是。”
傅珩这才起身,由苏嬷嬷接引落座,面前便放下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百合羹。
“先用膳。”谢皇后淡淡道,唤人替傅珩送来干净银勺。
皇后谢氏,出自钟鸣鼎食之家,聪慧过人,前朝悟虚大师亲批的“慧心无双,母仪端重”。
三十年前,悟虚大师于圆寂前留下预言,百年内周朝将出现两位天降凤命,“凤栖于棘,终将振翅”,其中一位,便落于陈郡谢氏。
细细看来,谢皇后生得并没有姜贵妃那般精致,她五官略显英气,锐利逼人,偏偏一双眼沉静冷凝,端雅威严,抬眼望去,让人不敢造次。
待傅珩用完膳,净面后,他才招内侍前来,送上一点心匣子。
因性情关系,自太子开始学习监国后,与皇后的交流便日益减少,到了如今,没有要事,他只是在坤宁宫小坐一会儿便走。
如今,怎还差人送来东西。
谢皇后眉头微动,目光落到那匣子上。
瞧她将目光投向匣子,傅珩微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温声道:“此乃儿臣伴读,燕郡王世子所寻来的新奇茶点,儿臣尝后觉得不错,特来献给母后。”
燕郡王世子?
谢皇后听到此处,五指微拂过那木匣。
“你不是言,那孩子顽劣不堪,难成大事?”皇后瞧着傅珩,语气轻缓。
傅珩闻言,指节微顿。
他本就有一张悲悯无尘的观音面,容貌端雅,气质矜贵,如今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更显清净无尘。
“……是孩儿妄下结论,”傅珩道,“燕郡王世子只是……孩子心性,天资聪颖,只要稍加引导……”
皇后等了半晌,却始终没等到傅珩下一句,略微有些疑惑,抬眼看向他。
傅珩想到了那小世子平日的懈怠懒散,眉心微拢,难得有些迟疑起来。
瞧他是不想说了,皇后也不强求,指节轻敲,苏嬷嬷无声走上前来取走匣子。
“本宫知道了。”谢皇后神色平静,无意再继续此话题,接着道,“你父皇派你半月后前往徐州巡查,可有此事。”
虽是问询,但谢皇后的语气中却全是笃定。
“是。”傅珩瞧谢皇后只瞧了眼那匣子,随后便差人收起,收回目光,背脊更加挺直。
“徐州孟氏……”皇后垂眸。
偌大的东暖阁,因其余婢女内侍皆回避,显得有些空旷。
皇后沉吟片刻,看向傅珩:“你父皇此举,你可明白?”
傅珩颔首:“……是。士族当道,高门专权,父皇此举只要看儿臣如何选择,如何作为,以及能成何结果。”
皇后点点头,语气轻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言毕,便拾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盏落于桌面发出一声脆响,谢皇后抬眼,眉眼间有些乏意:“行了。不必在我这儿耽搁了。徐州来回二十日,课业不知耽误多少,你便去文华殿罢。”
傅珩起身整衣,朝她再次恭敬行礼。
“是。”
——
檐外细雨濛濛,雨丝若缕,悄无声息洒落在琉璃瓦上,宫宇楼台皆浸在一片浅淡雨雾里,静谧雅致。
自坤宁宫走出,傅珩在原地愣了片刻,眉间微微露出一丝疲态。
不过半瞬,外泄的情绪便重新被包裹在清雅皮囊之下。
“殿下。”内侍替他撑着伞,隔绝绵绵细雨。
傅珩神色平和,仪态从容,抬眼看去,却见见不远处有道云纹朱红锦袍的身影,撑着把青竹骨油纸伞。
他呼吸微顿,脚步渐缓,停在原地。
似乎听到声响,那抹艳色随意地转过身。
眉如远黛,眼似秋水含情,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天然媚色。琼鼻纤秀,唇瓣不点而朱。
目光印出他的身影,夏书来眼眸闪若星辰,黛眉微弯,似雨后海棠绽放。
“殿下!”
他朝傅珩而来。
不过愣神几息,少年便已至他眼前,未完全长开的艳丽眉眼娇俏,红衣耀眼夺目,好似带来了一整个春日的灿烂,抚去一切阴霾。
“殿下,皇后觉得那糕点如何?”
他扬起小脸,眼中满是期待。
傅珩看着跋扈张狂的少年用璀璨纯粹的眼眸望着自己,指节微动。
半晌后,他抬手划过少年脸庞,拂去一丝因他着急奔赴而来,沾染于面上的雨露,轻捻于指腹。
傅珩朝少年一笑,眸中漾开浅浅柔光,如月华破雾,冰雪初融。
“自然是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