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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3章「取景框里的小小世界」   第3章 ...


  •   林屿发现自己最近多了一个习惯。

      这个习惯不太好,他知道。不太礼貌,不太正常,甚至有点像变态。但他停不下来。

      事情的起因是三天前。那天下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赤壁赋》,声音忽高忽低,像一首漫长的催眠曲。林屿本来在看窗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窗外至少有云,有香樟树,有偶尔飞过的鸟——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目光就移到了教室前排。

      沈栀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没在看窗外,她在听课。后背挺得很直,手里的笔在课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从林屿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和一截露在校服领口外面的脖颈。阳光从她右手边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淡金色的边。

      她听课很认真。认真到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会咬着笔头思考几秒钟,然后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她咬笔头的时候,左边的腮帮子会微微鼓起来,像一只正在思考要不要屯粮的仓鼠。

      林屿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相机已经在手里了。

      “我在干什么。”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相机塞回书包。

      但没有用。第二天同一节课,他发现自己的手又在往书包里伸。这次他挣扎了三秒钟——然后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向那个方向。

      取景框把世界裁成了一个长方形,把教室里所有的杂乱和喧闹都裁掉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她在画面的正中央偏左的位置,正低着头写笔记,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咔嚓。

      他按下快门。

      声音很轻,被老师讲课的声音完全盖住了。

      林屿放下相机,低头看了看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光影很好,构图也还不错,她低着头的样子看起来安静又专注,像一幅画。

      然后他想:如果沈栀知道有个男生在背后偷拍她,一定会觉得很恶心。

      这个念头让他把手里的相机攥得很紧。

      但他没有删掉那张照片。

      第四天是物理课。沈栀被老师叫到黑板前做题,是一道关于受力分析的题。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图,画到一半卡住了,站在黑板前面歪着头想了很久。台下的同学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发出了笑声。

      沈栀的耳朵红了。

      但她没有放弃,咬着下唇重新看了一遍题目,然后在黑板上添了一条辅助线。粉笔在受力图上画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整个题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对了。”物理老师点了点头,“沈栀同学的思路很清楚。”

      她转过身走回座位,脸上带着一个小小的、不好意思的笑。路过林屿那排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来——然后和他对上了。

      只有零点几秒。她很快就移开了眼睛,快得好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但林屿注意到了。

      她走过之后,她的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挺直,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像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好一点的样子。像一只小鸟,发现有目光落在身上的时候,不自觉地抖了抖羽毛。

      林屿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沈栀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在天台画猫了。

      因为她的素描本,现在总是摊在课桌上。

      美术课是周五下午。美术老师让大家自由创作,沈栀把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画猫画云画操场,而是画了一个长方形——林屿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相机的取景框。

      她在画取景框里的世界。

      取景框里有一个天台,天台上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林屿在后排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相机,对准了她画画的样子。

      咔嚓。

      这一次,快门的声音好像被她听见了。

      沈栀的手顿了一下,铅笔停在半空中。

      但只停了一秒,她又继续画了。而且这一次,她拿笔的姿势好像更认真了一点,连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几分,像一个模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画。

      她没有躲开。

      林屿看着取景框里她微微挺直的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像是什么东西从冰层下面冒了出来,带着温度,带着一点让人不安的痒。

      他把相机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快门按钮。

      “你最近拍得很频繁。”

      午休时,沈栀在天台上忽然开口。她坐在那块水泥台上,素描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捏着铅笔,但还没开始画。

      林屿站在栏杆旁边,手里的相机垂在身侧,“嗯。”

      “拍什么?”

      “什么都拍。”

      沈栀歪头看着他,“包括我?”

      林屿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相机,手指在镜头上轻轻摩挲,沉默了很长时间。

      天台上只有风声。

      “如果你觉得不好——”

      “我没觉得不好。”

      沈栀打断了他。说完她好像有点后悔,耳朵尖微微发红,把头埋下去假装在看素描本。

      “我就是想说……”她的声音变小了,铅笔在纸上来回画着无意义的线条,“你拍你的。我没意见。就是——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头发弄一下。”

      林屿看着她,愣了好几秒。

      “你的头发挺好的。”

      “哪里好了!”沈栀终于抬起头,扯了扯自己齐耳的短发,“今天午休起来都没来得及梳,后面肯定翘了。”

      “翘了一点。”林屿诚实地回答。

      “你看!”

      “像猫耳朵。”

      沈栀:“……”

      她不知道这是在夸还是在笑她。她选择放弃追究,重新低下头,铅笔在纸上用力画了一个圆。那个圆画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纸。

      “那个圆是什么?”林屿问。

      “太阳。”沈栀说,然后又画了一条横线,“这是地平线。”

      然后她在地平线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手里举着一个小方块——相机。矮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支笔。

      “这是你和我?”

      “不是。”沈栀飞快地说,“是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林屿看着她耳朵上还没褪干净的红色,没有戳穿她。

      “那个矮的为什么没有脸?”

      “还没画完。”

      “那什么时候画完?”

      沈栀把素描本合上,“等那个高的告诉他,拍她的照片能不能给她一张。”

      林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相机拿起来,翻了翻之前拍的照片。

      “这一张。”他把相机屏幕转向她。

      沈栀探头看过去。

      那是她低头写笔记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额前的碎发被光照成浅浅的棕色。她写字的手指有一点圆,握笔的姿势像在画一朵很小的花。

      “拍得……挺好的。”她小声说,语气里有一点意外,“我以为会是丑照。”

      “你不丑。”

      沈栀猛地抬头。

      林屿已经收回了相机,背对着她,正对着远处的天空按快门。

      但她还是看见了。

      他的耳朵红了。

      体育课是在那个星期的最后一节。

      九月的下午两点,太阳正当空,操场上晒得像蒸笼。体育老师让女生先跑八百米热身,男生在器材室旁边等。

      沈栀跑步不算差,但八百米永远是她的噩梦。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已经感觉肺里的空气不够用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她咬着牙往前跑,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最后五十米,她开始冲刺。跑道的终点线就在前面,她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出来,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左脚踩到了跑道上一个小坑。

      脚踝向外一扭。

      一股尖锐的痛感从小腿传上来。沈栀闷哼一声,整个人朝旁边歪过去。她本能地想撑住地面,但还是慢了一拍,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

      “沈栀!”

      旁边的女生跑过来。体育老师也过来了,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踝,“扭到了,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不用不用,就崴了一下——”

      沈栀想站起来,但左脚一着地,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的膝盖也磕破了,校裤上蹭了一片灰,膝盖处渗出一小块血迹。

      体育老师看了看周围,“有谁能扶她一下?找个女生——”

      话没说完,一只手已经伸到了沈栀面前。

      很瘦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微微的发抖。

      沈栀抬头。

      林屿站在她面前。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眉骨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嘴唇抿得很紧。

      “我扶你。”

      他说。

      只有三个字,但语气不像是在询问。

      沈栀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那只手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甚至有些苍白。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但她还是把那只手推开了。

      “我自己能走——”

      她的手撑在地面上,想把自己撑起来。但脚踝传来又一波钝痛,她差点又坐回去。

      然后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提了起来。

      林屿没有握她的手。他直接绕到她左边,把她整条左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右手扶住了她的腰。那个动作有点生疏,也有点笨拙,好像他不常做这种事。

      “走吧。”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沈栀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很用力地抓住她校服的袖子,用力到指节都在发白。她很轻,但对于他的力气来说好像还是不够。

      “我是不是很重——”她小声问。

      “不重。”

      他低着头回答,声音有点喘。

      声音很轻,但呼吸的频率不对。沈栀听出来了——这不是一个体力正常的人该有的喘法。他的喘比她这个刚跑完八百米的人还重。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更大的麻烦来了。

      赵嘉树第一个喊出来。

      “哦——”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器材室旁边的男生们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有人大叫“林屿你可以啊”。

      沈栀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整张脸从脖子红到额头。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自己的校服领口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闭嘴。”

      林屿说。

      声音不大,但很冷。和他平时的疏离感不一样,这一次是带着实打实的不耐烦。

      起哄声小了一半,但赵嘉树还在嘻嘻哈哈地笑,“林哥,你耳朵也红了啊!扶个同学你红什么——”

      林屿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赵嘉树的笑容僵住了。

      起哄声彻底消失了。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塑胶跑道,穿过篮球场,穿过操场边缘那排银杏树。九月的银杏还是绿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

      一路上,林屿始终没抬头。

      沈栀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就在她视线上方,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很翘,男生很少有这种睫毛。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他的耳朵确实红了。

      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朵尖,像是被人用粉色的水彩笔涂过。

      沈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跑八百米时还快。

      “你刚才,”她小声开口,“不用凶他们的。”

      “他们吵。”

      林屿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但他的手没有松。哪怕他们已经走到银杏道了,哪怕她已经基本能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了,他还是把她的手臂牢牢架在自己肩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你可以放下来了。”沈栀提醒他,“我差不多能走了。”

      “快到医务室了。”

      “还有两百米。”

      “那就再走两百米。”

      沈栀不说话了。

      两百米,他们走了将近十分钟。

      不是因为沈栀走得慢,而是因为林屿走得很慢。他的步频本来就比正常人慢,加上要扶着她,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心计算。沈栀好几次想说“你是不是也很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在天台上,他靠着栏杆的时候,有时候会闭上眼睛,像在积攒什么力气。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

      林屿把她扶到门口,推开门。校医是一位戴眼镜的阿姨,看了沈栀的脚踝一眼,“崴了是吧?进来坐着。”

      林屿把沈栀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退开两步。

      “我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快到沈栀还没来得及说谢谢。

      “你同学?”校医一边拿冰袋一边问。

      “嗯……”沈栀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皮的膝盖,“新来的转学生。”

      “转学生?挺有心的。”校医把冰袋敷在她脚踝上,“不过脸色不太好啊,白白瘦瘦的,看着像在生病。”

      沈栀猛地抬头,“什么?”

      “他脸色不太好啊,”校医又重复了一遍,“你没注意吗?走路的时候嘴唇都是白的。”

      沈栀没有说话。

      她想起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很瘦,指尖微微发抖。

      她以为那是紧张。

      她想起他架着她走的时候,呼吸的频率很奇怪。

      她以为是天太热。

      她想起他总是靠在天台栏杆上,有时候闭上眼睛,像在积攒什么力气。

      她以为他只是累了。

      “同学?”

      “……没事。”沈栀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小,“我没事。”

      校医转身去拿药水的时候,沈栀抬起手,摸了摸左边肩头。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和重量。

      是他的手指,隔着校服袖子,用力地、固执地抓住她的感觉。

      她想:他真的好瘦。

      她想:他的手为什么在发抖。

      她还想:为什么他明明自己也很难受,却还是要走过来,在所有人面前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冰袋敷在脚踝上,凉意顺着皮肤传上来。

      但她的肩膀,还是很暖。

      晚自习结束后,沈栀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注意到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很瘦的人,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书包肩带滑到手臂,他也没去扶。他走得很慢,比她这个崴了脚的人还慢。

      沈栀想叫住他。

      但她没有。她只是跟在后面,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一步一步走在他身后。

      然后她看到他在路口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相机。

      对着天上的月亮。

      咔嚓。

      那一刻沈栀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走过去,站到他旁边,说你也帮我拍一张吧,拍我和这个月亮的合影,拍我在月光下跟着你走了二十分钟的样子。

      但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把相机放下,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沈栀低头,从书包里摸出素描本,翻开。

      空白的那一页上,她今天下午在天台上画了两个小人。高的那个举着相机,矮的那个拿着笔。

      她拿起笔,在矮的那个小人旁边,写了两个字。

      “等我。”

      然后她又画了一笔——让矮的小人抬起手,牵住了高的那个人的手。

      月亮在天上看着。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九月过去了一半。

      而他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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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取景框里的小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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