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月亮背面的第十三月」 第1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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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裹着暑气，把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吹得吱呀作响。
沈栀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趁班主任还没进教室，飞快地在英语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打哈欠的猫。
“听说了吗？今天有转学生。”
前桌的赵嘉树转过头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都高三了还转学，肯定有问题。”
沈栀没抬头，手里的自动铅笔还在沙沙地画着猫耳朵上的毛。她不太关心转学生，高三了，她只关心今天的数学小测能不能及格，以及午休的时候天台上会不会太晒。
她咬着笔头想了想，在那只猫旁边又画了一朵云。
“来了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教室里的嘈杂像被按了暂停键。
沈栀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班主任李老师推门进来。门推到一半，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李老师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那一眼很轻。
像夏天的蝉鸣忽然停了一瞬。
沈栀捏着铅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笔尖戳在课本上，在那只猫的眼睛旁边留下一个不该有的小黑点。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很瘦。
不是那种青春期男生抽条式的清瘦，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消耗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瘦。他的校服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过分苍白的脖颈。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沈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道影子比他的身体还要重。
“同学们，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林屿。以后就跟大家一起学习了，大家欢迎。”
李老师带头鼓掌，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栀跟着拍了两下手，眼睛却一直没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教室后方某个虚无的点上。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注视方式——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沈栀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在天台角落里发现的那只受伤的鸟。那只鸟也是这样，缩成一团，眼睛半睁半闭，对所有靠近都无动于衷。
不是冷漠。
是累了。
“林屿同学，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吧。”李老师指了指教室后排，“之前的同学转学了，位置空着。”
他点了点头，连一个“嗯”都轻得像要被风吹走。
沈栀看着他穿过整个教室，从讲台到最后一排，走了很久。久到她都能看清他走路的步频比正常人慢，每一步都好像带着某种微小但确实存在的迟疑。
经过她桌边的时候，沈栀鬼使神差地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低头。只是那一瞬间，她忽然不敢看他的脸了——那张脸上有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疲惫，像是十七岁的身体里住了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翻动她课本的书页。
那一页正好翻到刚才画的猫旁边。
猫歪着头，看着那个小黑点。
“好了，大家自习。”
李老师敲了敲讲台，“沈栀，你是班长，下课把新学期的课表给新同学一份。”
“啊？哦，好。”
沈栀回过神来，在座位上坐直了身体。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坐下了，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他脸上，白得有些不真实。
他看起来……真的很累。
这个念头在沈栀脑子里一闪而过。她转回头，拿起自动铅笔，习惯性地想在那只猫旁边再画点什么。
但是铅笔落到纸上的时候，她却愣住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了半张侧脸。
轮廓很淡，还没画完，但足够让她认出来是谁。
沈栀飞快地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沈栀注意到，林屿几乎没怎么动过。他不做笔记，不翻书，偶尔低头看看手机，更多的时候就是那样靠着椅背，侧头看窗外。窗外是一排香樟树，树叶在九月的风里轻轻晃着，把阳光摇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他在看什么呢？
沈栀第三次走神的时候，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这道题的重点在于辅助线的位置——”
她赶紧收回目光，拿起笔。
然后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人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页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里面。
午休铃响的时候，沈栀照例从书包里摸出半个馒头和一包榨菜。
“班长，课表我给新同学了哦。”赵嘉树把一张纸拍在她桌上，“那个林屿，跟他说话都不怎么理人的。”
“可能刚来还不习惯吧。”
沈栀把馒头掰成两半，想了想，又掰成四份。这样吃着慢。
“他去天台了。”赵嘉树小声说，“刚来第一天就去天台，感觉人有点怪。”
沈栀咬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天台。
那是她的地方。
准确地说，是她午休时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教室里太吵，图书馆太闷，天台刚好——有风，有云，没有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就鬼使神差地往楼梯口走。走一半想起来没带水，又折回来拿了水杯。
天台的铁门虚掩着。
沈栀伸手推开，秋天的风和阳光一起灌进来，吹得她眯了眯眼。
他果然在。
站在栏杆旁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东西。沈栀眯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一部相机。
很旧的那种，带镜头的那种，不是手机。
他正举着相机，对着天空。
沈栀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走。
但脚已经迈进天台了，铁门在她身后“砰”一声关上。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栀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场景在哪里见过，好像这一刻应该发生很久了，只是现在才来。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看了她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沈栀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审视——不是恶意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打量，像在确认什么。
“你呢？”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一些，也轻一些，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
沈栀扯了扯校服衣摆，“我……我一直在这里午休。我是说，我不知道有人来了。”
“那我走。”
他放下相机，动作很慢。
“不用——”
沈栀打断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天台风大，你别着凉。”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什么人啊，秋天说这种话，又不是冬天。而且他们根本不认识，她干嘛说得好像他身体很差一样。
但他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沈栀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困惑，还夹杂着一点她不太确定的心酸。
“谢谢。”
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相机。沈栀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指尖有些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那我下去了。”沈栀说。
她转身的时候，忽然很想回头看看。
但她没有。
她走到铁门旁边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嚓。
她没有回头。
那声咔嚓之后，九月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额头上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午后的阳光落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落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
沈栀回到教室的时候，馒头已经凉透了。
她坐在座位上，啃着凉馒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黑板旁边的钟。
午休结束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收拾桌面，假装不经意地抬头。
透过整个教室的距离，穿过所有人低下的头和高高堆起的课本，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还在看窗外。
但就在沈栀准备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
他转过头。
隔着半个教室，隔着喧闹嘈杂的空气，他们四目相对。
他没有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道目光安静而直接，不躲闪，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栀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想别开眼，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教室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阳光忽然变得很稠。
两秒钟后，他先移开了目光。
沈栀低下头，翻开课本。课本的扉页上，那只猫歪着头看着她，旁边多了一笔她自己都忘了画上的痕迹。
那半张侧脸。
她飞快地合上课本，把脸埋进胳膊里。
心跳声还没停。
窗外的蝉鸣忽然又响了起来，像夏天不肯走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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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月亮背面的第十三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