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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回家 火车减速的 ...

  •   火车减速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那片田野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厂房和已经开始发黄的桉树。铁轨两边的护坡上长满了野草,有一片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随着列车经过的风在抖。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微凉,有细微的震动从颅骨传到牙齿,轻微的,持续的。

      广播响了一声,列车员开始报站,声音在车厢里扩散开来,每个字都被车厢的混响磨得有些模糊。他站起来,双手撑在座椅靠背上,肩胛骨被拉开的瞬间有一阵酸涨。他把背包的肩带挂在左肩上,侧身让过道里的人先走,等前面那对拖着大箱子的中年夫妇挪过去了,他才迈出步子。车厢连接处的风大,带着一种金属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低头弯腰穿过那个狭窄的通道,来到车门边,站定,等车停稳。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热浪和光线一起涌进来。南方九月的下午,太阳还很高,光很硬,晒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他下车,顺着人流往前走,脚下的地面从车厢踏板的金属变成了水泥,水泥上有浅浅的裂纹,有些缝隙里积了黑色的灰。他没有走很快,因为他不赶时间,也没有人等他。

      出站通道的两侧贴满了广告,褪色的旅游海报和新的招聘启事叠在一起,有些边角翘起来,被风撩动。他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没有停下来。通道尽头光线变亮,他走进那片亮光里,站到了出站口外面的广场上。

      广场比他记忆中小了一些,但也可能是他长大了,视角不一样了。地面是水泥砖铺的,有些砖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广场中央的旗杆还在,旗子垂着,没有风。右手边是一排卖水和小吃的铁皮棚子,颜色褪成了灰扑扑的橘红,有一个老板坐在塑料凳子上玩手机,面前摆着一排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那棵榕树在广场南边,比记忆中更大了。气根垂下来,有些已经长到了碗口粗,扎进了土里,像新增的树干。树冠铺展开来,投下一大片阴影,阴影里坐着几个等车的人。他走过去,站在树影的边缘,抬手握住了一根气根。气根的表皮是粗糙的,有细密的纵向纹路,他把手指合拢,掌心里感觉到树皮的压痕——横的,竖的,交错的,不规则的,像一种他读不懂的文字。他握了几秒钟,松开手,掌心发红,那排压痕慢慢回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印记,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广场另一侧有对母女,母亲蹲在地上剥橘子,女儿站在旁边等着,手指揪着裙摆的边缘。橘子皮被剥成一整条,垂下来像一根橙色的弹簧。他把目光移开了。

      公交站牌下站了四五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他站过去,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拉长了人影,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前面一个人的脚后跟上,那人的鞋带是松的,拖在地面上,鞋带末端沾了灰。他看了一眼,没有出声提醒。车来了,他跟在人群后面上车,刷了卡,往车厢后部走,找了一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来。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的尘土和尾气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炒菜的味道,大概是从附近的居民楼飘过来的。

      公交车沿着主干道走,两边的建筑渐渐从新变成旧,从高变成矮。他认出了几个路口,有家五金店还在原来的位置,招牌换过了,但门面还是那样,门口摆着几把梯子和一卷卷的电线。又经过一家小卖部,门口放着一个冰柜,冰柜的盖子上压着一块泡沫板,泡沫板上写着"雪糕"两个字,红漆写的,有些褪色了。

      他忽然想,他走的时候那两个字就是这个颜色,现在还是。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转弯之后,街景更旧了。路灯杆上的油漆起皮了,露出底下的锈色。路边有一棵歪脖子的梧桐树,树皮上有人刻过字,隔着一层灰看不清楚。他没有多看,因为他的目光正在等另一个东西。

      车在巷口停了一下,有人下车。他的视线穿过车窗,落在那棵树上。枇杷树还是老样子,树冠比几年前更密了一些,枝条垂下来快要碰到院墙。它在暮色里站着,不急着长,也不急着落。公交车重新启动,树从车窗里滑过去,从后窗移出视野。他没有转头追着看,只是让它从视线里过去了。

      他在下一站下车,走回巷口。巷子和以前一样窄,两边墙上的青苔干了大半,只剩一些暗绿色的痕迹贴在墙根。他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不重,但有回响,在巷子里弹来弹去,渐渐变小。有人在他前面走着,一个老太太,左手拎着一把蔫了的青菜,右手扶着墙走得很慢。他放慢脚步跟着,没有超过去,直到老太太拐进了左边的一扇门里,他才恢复了自己的步伐。

      院门是铁皮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银灰色。门没有锁,他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像叹了一口气。院子里没有人,晾衣绳上挂着两条毛巾,一条蓝色一条灰色,已经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了,风一吹就轻轻撞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拍打声。那棵枇杷树在院子西角,树下的泥地被踩实了,有几片枯叶落在上面。他站在院中间看了一会儿这棵树,没有靠近,只是看着。树叶在风里翻动,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有很多只手掌在翻面。

      厨房里有声音传出来。切菜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有规律,不急不慢。声音穿过开着纱窗的门传过来,中间隔了一个短短的走廊。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走进去。他能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蒜和油,还有一点热米饭的气味。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一两分钟,听着那串切菜的声音,没有移动。然后他转身,沿着楼梯上楼了。

      楼梯是水磨石的,被踩了很多年,表面光滑得发亮,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灰色的光泽。他一步一步走上去,皮鞋底在台阶上发出闷响。二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的时候亮了,昏黄的,照在白色的墙面上,墙上有一块污渍,形状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门后面的挂历还是去年的,翻了半本就没有再翻。他把背包放在书桌上,拉开窗帘,光线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像一场微型的、沉默的雪。窗外是隔壁楼的后墙,灰色的水泥墙面,有一排空调外机,有一个外机上晾着一双运动鞋,鞋带垂下来,在风里慢慢转着圈。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开灯。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暗金色。他把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充电器,一件叠好的T恤。他把它们放在桌面上,没有整理,就那样散着。

      电脑打开的时候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他打开浏览器,光标在搜索栏里闪了一会儿。他看了那个光标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我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真的可以待下来的。"他看着这行字,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也不复杂。他的手指放在触控板上,指腹微微发凉。他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关闭了文档,没有保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一些,带着隔壁人家做饭的味道,炒青椒的呛味混着一点糖醋的甜,钻进鼻子里。他深吸了一口,没有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坐下来。天正在变暗,桌面的暗金色正在往墙角退去,像一个慢慢收工的人。

      他下楼去了厨房。厨房灯开着,母亲还在灶台前,她背对着他,正在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锅里烧着水,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灯下是白色的,飘飘荡荡。他没有叫她,也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隔着那道纱门。纱门的边角翘起来一些,透过纱网看到母亲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一些细碎的伤口,大概是切菜的时候划的。她把盘子端起来,放到水池边上,然后转身去关火。她转身的时候透过纱门看到了他,顿了一下,说:"回来了?"

      "嗯。"他说。

      "饭还要一会儿,你先上去吧。"

      他站在那里,有一瞬间想说什么。但他只是说:"好。"然后转身上楼了。他听到厨房里又响起了切菜的声音,还是一下一下的,没有变化。

      他回到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光局限在桌面这一小块区域里,把笔记本和充电线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到自己正处在一个他已经离开了一年多的空间里,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墙上的印子,书桌边角被磨掉的漆,窗帘的拉绳打的那个结——都在告诉他,他回来过,它们认得他,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那边。厨房的角落,灶台挨着墙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缝隙,他蹲下来,看到那盒火柴还在那里。红色的纸盒,边角有些卷起来了,上面印着"安全火柴"四个字,字是黑色的,漆面有些剥落。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它,确定它还在。盖子合着,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他蹲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之后,他没有立刻睡着。窗帘没有拉严,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窄窄的,白中带着一点青,大概是路灯的光。那条光落在天花板上,是一道笔直的、安静的、不会移动很快的线。他看着它,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小镇的房间里,他也曾盯着天花板看。那时候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片缩小的海。现在这片海的形状变了,变成了一道窄光。

      他侧躺着,面朝那道窄光的方向,没有翻身。他能听到院子里的枇杷树在风里响,叶子与叶子之间的摩擦声细密均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把软刷子刷着布。他把被子拉到了肩膀的位置,没有关台灯,也没有再碰手机。

      那道窄光还停在那里。他不知道明天它会移到哪个位置,他只知道它今晚在这里,在这间他离开了又回来的房间里,在他已经睡过很多年的一张床上,在他身上。

      他翻了一个身,把脸转向墙壁那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那道窄光还在他身后的天花板上,他没有再看它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这是他回来的第一个晚上,他没有激动,没有感慨,只是躺在自己从前的床上,听风穿过枇杷树的叶子。那个声音他很熟悉,在他还没有离开的时候,每天晚上也是这个声音。它没有变过,和以前一样。这让他在这个不能被称为"归来"的时刻里,找到了一件可以握住的东西。

      他握着它,慢慢地,从清醒滑进睡眠。睡眠的边缘是模糊的,像那道窄光在天花板上,有清晰的边界,但没有锋利的棱角。他穿过那条边界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风还在吹,叶子还在响。那些声音一直跟在他的后面,像一条长长的、看不见的尾巴,一直伸到他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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