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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异国孤零 苏晚每天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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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每天都会在微信上发一条消息给他。不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不是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只是一句话——“今天还好吗?”他每次看到这条消息,手指都会在键盘上停一下。他不知道该回什么。还好吗?不好。但他不能说不。他说了就欠了解释,欠了解释就要说更多,说更多就会暴露。他不想暴露。所以他的回复永远是两个字:“还行。”苏晚从不追问。她只是发一个笑脸,或者一个“OK”的手势,然后继续说别的事——说她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松鼠,说她做的意面糊了锅底,说她论文写得头疼想撞墙。她说话的密度很大,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林晓川不需要回复很多,他只需要偶尔发一个“嗯”或者一个“哈哈”——“哈哈”是他从键盘上找出来的,他自己不会哈哈笑,但他学会了用“哈哈”告诉对方“我还在”。他在慢慢学习这门语言。不是英语,是“怎么当一个人”的语言。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格拉斯哥下了第一场雪。不是大雪,是小雪,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林晓川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颗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对面的红砂岩屋顶上,落在那排灰蓝色的烟囱上,落在地上的枯叶堆里。雪花很小,刚落地就化了,屋顶上留不住白色,地面也留不住。他看了很久。手机响了,是Callum发来的消息。
“Lin! First snow! Come to Kelvin Grove, we’re building a snowman!”
林晓川犹豫了一下。他想说不去,他想说他要写论文,他想说他不想出门。但他没有。他穿上外套,戴上那条五英镑的围巾,穿上运动鞋,走出了门。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路上的雪已经化了,湿漉漉的,鞋底踩在上面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他走到Kelvingrove公园门口的时候,看到Callum正在草地上滚雪球。雪不够厚,草地上的雪只有薄薄一层,滚不起来,Callum蹲在地上,两手扒拉着雪,像一只在刨坑的狗。旁边站着Aisha和Thomas。Aisha穿着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上有一个绒球,风一吹就在她头顶上晃。Thomas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Callum。
“你们真的在堆雪人?”林晓川问。Callum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Of course! First snow of the year, you have to!”他指了指地上那坨勉强堆起来的白色东西,说是雪人。那个东西大概二十厘米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树枝做的手,就是一坨不规则的雪球。Aisha在旁边笑,笑得弯了腰。Thomas看着那坨雪球,面无表情地说:“That’s not a snowman. That’s a snow blob.” Callum被打击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和草屑。林晓川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一个在刨雪,一个在笑,一个在挑剔。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中间算什么。也许不算什么,也许只是一个站在旁边的、不说话的、存在感很弱的人。但他站在这里了。他没有缩在公寓里,没有缩在被子里,没有缩在枕头下面的笔记本旁边。他站在Kelvingrove公园的草地上,在格拉斯哥的第一场雪里,看一个苏格兰男生试图堆一个只有二十厘米高的雪人。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但这是他到格拉斯哥之后,第一次在下雪天走出门。
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脱下湿了的鞋,把脚泡在热水里。他坐在床边,脚盆是他在Poundland买的,一英镑,蓝色的塑料盆。热水烫得他的脚发红,他忍着,没有加凉水。他喜欢这种感觉,烫的,疼的,但疼完之后是暖的。他把背靠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和他在北京宿舍看到的那块不一样,这块更大,更圆,像一个正在扩散的星系。他盯着那块水渍,想着白宇。不是想他,是想到他。这两个词不一样。“想他”是主动的,是你在找他。“想到他”是被动的,是他突然出现在你的脑子里,像一张弹出来的广告,你关不掉。白宇在他的脑子里弹出来很多次,每天都有。但今天的“想到”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想到的时候,他的胃会收缩,他的心跳会加快,他的手会发冷。今天想到的时候,这些反应都没有了。不是不难过了,是难过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它变得更轻了,更薄了,更像一层膜,而不是一堵墙。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了。也许不是好了,只是身体累了,累到不再为同一个人产生剧烈的反应。身体是有记忆的,身体也在学习。它在学习“那个人不会来了”。它在学习“不要再分泌那些让你难受的激素了”。他的大脑还没有学会,但他的身体先学会了。
十二月初,心理学系有一个新生聚会。Dr. Foster在seminar上发了通知,说是在学校附近的酒吧包了一个房间,大家可以去喝一杯,聊聊天。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林晓川。他不知道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你也来吧”,也许是“你是不是不会去”。他不知道。
苏晚在他旁边,小声说:“你去的吧?”林晓川摇了摇头。苏晚说:“为什么?”他说:“不想。”苏晚说:“去吧,你不去我就得一个人去了。我一个人去很尴尬。”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林晓川想了想。他不想去。聚会意味着很多人,很多人意味着很多目光,很多目光意味着他会被看到,被看到意味着他需要说话,需要笑,需要做出“正常”的表情。他做不了。他的脸是一张不听话的面具,该笑的时候不会笑,不该笑的时候也不会笑。但他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不是那种“你必须来”的期待,是那种“我想和你一起去”的期待。他说:“好。”
聚会那天晚上,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毛衣,是他从国内带来的。毛衣有点大,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他把头发梳了一下,虽然头发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但他还是梳了一下。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要去参加一个聚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扮,也许是因为苏晚说了“你穿深色好看”。也许不是,也许只是他想试试当一个“正常参加聚会的人”是什么感觉。
聚会的地方在Sauchiehall Street上的一家酒吧的二楼。房间不大,有一张长桌,上面摆着薯片、坚果和几瓶软饮。角落里有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林晓川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松了一口气。他走到角落的一个位置,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杯可乐。苏晚到了,穿着一条深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色的小耳环。她走进来的时候,好几个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然后扫了一眼房间,看到了站在角落的林晓川。她走过来。“你怎么站角落啊?过来,我介绍你认识几个人。”她拉着他的手——不是牵,是拉手腕,隔着毛衣的袖口——把他从角落里拽了出来。
他见到了班上的其他同学。一个叫Emma的苏格兰女生,头发是金色的,剪得很短,穿着黑色皮夹克,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Emma说他看起来像一个电影明星,说“你有一种忧郁的气质”。林晓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他只知道他的脸开始发烫。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在被夸,但他觉得Emma没有恶意,她只是在说她想说的话。他低下头,说了一声“谢谢”。Emma笑了,说“你害羞的样子很可爱”。林晓川的脸更烫了。苏晚在旁边笑,笑得弯了腰。
他又见到了一个叫Faisal的巴基斯坦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Faisal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了中国南方的一个小城市。Faisal说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林晓川说“没关系,我也不知道”。Faisal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笑声盖过了角落里的爵士乐。Faisal说他是他见过最诚实的人。林晓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诚实的话,但他觉得Faisal的笑声很好听,那种好听的,不是因为音色,而是因为它是真的。
他还见到了一个叫Catherine的英国女生,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戴着一顶毛线贝雷帽,看起来像一个法国电影里的角色。Catherine问他最喜欢的心理学家是谁。他想了一下,说:“John Bowlby.” Catherine睁大了眼睛,说:“我也是!依恋理论改变了我的人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她不在乎,继续说:“我以前是一个很焦虑的人,总是担心男朋友会离开我。后来我学了依恋理论,发现我的焦虑型依恋是从我妈妈那里来的,不是因为我不好。知道这一点之后,我好多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没有停顿,像一条打开了的水龙头。林晓川听着,没有插嘴。他想说“我也是”。他也觉得依恋理论改变了他的人生。不是因为学术兴趣,是因为他在那个伸出手又缩回去的婴儿身上看到了自己。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听着,点着头。Catherine说完了,喝了一口啤酒,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林晓川愣了一下。他是吗?他不知道。他只是不说话而已。不说话就是好的倾听者吗?也许对Catherine这样的人来说,是的。她不需要他说话,她只需要他在那里。
聚会到了后半段,大部分人都有点醉意了。Callum喝多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搂着Thomas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Thomas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一个被绑架的人质。Aisha和Faisal在讨论□□教中的心理健康观念,两个人都很认真,眉头皱着,像在做一个重要的辩论。苏晚坐在林晓川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果汁,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一层橙色的液体和几粒果肉。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过头来看着林晓川。
“你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好。”
“你每次都还好。”苏晚看着他,目光不重,也不轻,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你真的还好吗?”
林晓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还好”。他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在沉默中待了一会儿,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水在流。然后他说:“今天还可以。”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不是好,不是不好,是还可以。还可以的意思是——他在呼吸,他在走动,他在说话,他喝了一杯可乐,他被人拉着手腕从角落里拽了出来,有人夸他像电影明星,有人说他诚实,有人说他是很好的倾听者。这些事加在一起,让“还可以”变成了一个足够大的容器,装得下他此时此刻的全部感受。
苏晚没有追问。她笑了一下,拿起空杯子,站起来说:“我去再拿一杯,你要什么?” 林晓川说:“水。” 苏晚皱了皱眉:“聚会喝什么水。” 但她还是去拿了一杯水回来,放在他面前。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晓川和苏晚一起走出酒吧。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苏晚穿得少,只穿了一条连衣裙,在风里打了个哆嗦。“好冷,”她说,搓了搓手臂。林晓川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苏晚看了他一眼,接过来,绕了两圈,把下巴埋进去。围巾是灰色的,五英镑的,但苏晚围着它,它看起来像一条很贵的围巾。
“你怎么办?”她问。
“我不冷。”
“骗人。”
林晓川没有否认。他确实冷。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像有人往他衣服里倒了一杯冰水。但他不想把围巾要回来。他看着苏晚围着那条围巾走在路灯下,围巾的下摆在风里飘着,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他说不清好看在哪里,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东西给过别人。他从来没有和另一个人分享过温度。他只有一个人,他的温度也只够他自己用。但今天他多了一点,多到可以分出去一条围巾。分出去之后,他冷了一些,但没有觉得亏。他觉得这是一种新的感受,他的名字叫“不亏”。
他们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路口分手。苏晚住在另一个方向,她要坐地铁。她站在地铁站的入口处,把围巾解下来,递还给他。“谢谢,”她说。林晓川接过围巾,围巾上还残留着苏晚身上的温度,暖的。他把围巾绕回自己的脖子上,那点温度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个很短的拥抱。
“晚安,”苏晚说。
“晚安。”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绿色的裙子在楼梯上闪了一下,消失了。
林晓川一个人走回公寓。夜深了,路上没有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他走得很慢,不着急。风很大,吹得他的耳朵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边脸。围巾上还有苏晚的温度,但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那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他走到公寓门口,刷卡,推门,上电梯,走到6012。他开门,进去,关上门。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个橘黄色的四边形。他站在那道光里,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坐下。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来。” 他打了“我也是”,然后删掉了。“我也是”是假的,他不确定自己开不开心。他打了“晚安”,发了出去。苏晚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台灯的橘黄色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个慢吞吞在呼吸的东西。他的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里的光只剩下台灯那一小圈。他盯着那片水渍,想着今天晚上的事。有人夸他像电影明星。有人说他是很好的倾听者。有人拉了他的手腕。有人围着他的围巾走在地铁站的楼梯上。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转,像几颗刚刚掉进碗里的玻璃珠,叮叮当当的,还没有停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些事分类。它们是好的吗?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试着做出一个高兴的表情。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那不是高兴,那是肌肉的收缩。他不知道真正的高兴是什么感觉。也许他高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忘了。但他觉得今天晚上的这些事,不是坏的。不是坏的,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他以前的生活只有坏的,和更坏的。现在有了“不是坏的”,这中间多出了一个灰色地带。他可以在那里站一会儿,不用高兴,也不用难过,就站在那里。他站起来,关了台灯,脱了衣服,洗了澡,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想起苏晚围着他的围巾走进地铁站的那个背影。他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他不记得了。不记得的梦,就是睡得好。
接下来的两周,林晓川的生活慢慢有了一种节奏。不是规律的节奏,是那种——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需要费力气去应付的节奏。早上起床,洗漱,穿衣服,去学校。上午上课,或者去图书馆。中午一个人吃饭,或者和苏晚一起吃。下午继续上课或者看书。傍晚回公寓,做饭,吃,然后看书,写论文,然后躺到床上。偶尔和Callum在走廊里聊几句,偶尔在seminar上和Aisha一组讨论,偶尔在图书馆的电梯里遇到Thomas,彼此点一下头。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一件一件地垒在一起,垒成了一堵矮墙。那堵墙不够高,挡不住风,但挡得住一些东西。挡得住那些“你一个人”的感觉。
十二月的格拉斯哥,白天越来越短。下午三点多天就开始暗了,四点多全黑。林晓川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很久。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两边是红砂岩的建筑,窗户里透出黄色的灯光。他看到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有人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人抱着孩子在窗前走来走去。那些画面像一幅一幅的画,挂在他经过的路上。他不属于任何一幅画,但他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那些画面里有温度,有声音,有油烟的香味。他吸进肺里,觉得自己的胸腔变暖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有一天,他在公寓楼下遇到了Callum。Callum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超市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很多东西;另一袋是红色的,写着“Tesco”的LOGO。他看到林晓川,大声说:“Lin! Help!” 林晓川走过去,接过一袋。袋子很重,里面有牛奶、橙汁、土豆、洋葱、几盒即食米饭,还有一包薯片。Callum甩了甩被勒红的手,说:“Thanks, mate.” 他们一起走进公寓,上了电梯。Callum住在Block 3,林晓川住在Block 6,但电梯先到Block 3的楼层。Callum接过袋子,走出电梯,回过头来说:“You should come over for dinner sometime. I make a mean spaghetti.” 林晓川点了点头。电梯门关上了。他靠在电梯的墙壁上,金属壁是凉的,凉意透过毛衣传到他的后背。他在想,“sometime”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明天。他不知道。但Callum说了“你应该来”,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种邀请。邀请的意思是,有人想把他的门打开,让你进去。你不需要真的进去,但门开了,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了。
十二月中旬,心理学系的课程进入了期末前的最后一周。Dr. Foster的seminar最后一堂课的主题是“自我认同”。她让大家分享自己选择心理学的理由。这个主题在开学第一周也出现过,但那是破冰,是随便说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总结,是把你这两个月学到的东西和你自己的经历连起来。Dr. Foster说:“不用说得太深,你可以只说你想说的部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看了林晓川一眼。这一次他确定她是在看他。她的目光不重,但很稳,像一只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不拍,只是放着。
同学们一个一个地说。Callum说他选心理学是因为他想理解为什么人会犯罪。Aisha说她想帮助印度的女性,她们没有心理健康方面的资源。Thomas说他想做研究,他想知道记忆是怎么工作的。苏晚说她从小对人的行为感到好奇,她想知道人为什么有时候会做出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事。轮到林晓川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钟。所有人都看着他。十二双眼睛。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Dr. Foster的眼睛,那张稳如磐石的脸。
他说:“I chose psychology because I wanted to understand myself.” 教室里很安静。他继续说:“I wanted to know why I am the way I am.”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清清楚楚。他没有说“我是什么样的”,他没有说“我有病”,他没有说“我是同性恋”。他只是说,我想理解自己。这是真的。这是他来格拉斯哥的原因。不是为了学术,不是为了学历,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搞明白自己。他说完了。Dr. Foster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Aisha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东西,是理解,不是同情。苏晚在桌子下面,用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只是一下,然后就缩回去了。
下课之后,苏晚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他们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苏晚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她说:“你今天说的那两句话,我听了想哭。” 林晓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那两句话是他到格拉斯哥之后说的最诚实的话。他把它们说出来的时候,没有紧张,没有发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想理解自己。为什么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句话他很早就想说了,但从来说不出口。今天他说出口了。说出口之后,他没有觉得轻松,但也没有觉得沉重。只是觉得,嗯,我把它说出来了。它从我的身体里出来,变成了声音,被十二个人听到了。它不再是我的秘密了。至少,这一小部分不再是了。
晚上,他回到公寓,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着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今天我在seminar上说,我学心理学是为了理解自己。我说出口了。不是在心里想的,是在嘴巴里说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什么伟大的事,是那种——你一直在黑暗中走路,突然你停下来,点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很小,只能照亮你脚下的那一小块地方。但你看到了那块地方,你知道你的脚踩在哪里了。以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在黑暗中走,走,走,踩到坑里,爬起来,再踩到坑里。现在你有一根火柴了。你不需要看到整条路,你只需要看到下一步在哪。这就够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晚发的一条消息。不是“今天还好吗”,是一句话——“你会找到答案的。”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了出去。苏晚回了一个笑脸。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他看着那道光,觉得它不再是白线了。它是一条路。一条很窄很窄的路,但他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