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藏起自己之前》落墨写浮生

35、短暂试探 大三那年，

　　大三那年，林晓川做了一件以前从不敢做的事——他开始在现实中寻找同类。

　　不是刻意去找，是开始留意。走在校园里，他会注意那些两个男生走得很近的，会注意他们之间有没有超越友谊的肢体接触。在食堂里，他会观察那些坐在一起吃饭的男生，看他们的眼神、表情、对话的方式。在图书馆里，他会偷偷看那些坐在角落里、用书挡住脸的人，想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他不是在找朋友，他是在找证据——证明他不是一个人。

　　他找到了一个论坛，不是以前那种匿名的、谁都可以看的帖子，是一个需要注册、需要验证、只有会员才能进入的论坛。他花了一个晚上研究怎么注册，填了很多资料，等了一天才通过验证。他进去之后，看到那些帖子的标题——“我该不该出柜”“喜欢上直男怎么办”“今天被家人发现了，好累”。每一个标题都像一个手，伸过来，拉住他。他点进去看，看了很多，看到凌晨两点。他看到了和他一样的人——有人在深夜发帖说“我想死”，下面有十几个人回复“我在”“你不是一个人”“打这个电话”。他看到了有人在帖子里说“我今天向最好的朋友出柜了，他说‘没关系，我还是你朋友’”，下面一片“恭喜”“你朋友真好”“我也希望有这样的朋友”。他看到了有人在帖子里说“我喜欢一个直男，喜欢了五年，他还是不知道”，下面有人说“我也是”，有人说“放手吧”，有人说“抱抱”。

　　他看了一整夜，看到天快亮了。他躺在床上，手机没电了，充电线插着，屏幕亮着。他看着那些帖子，觉得那些人和他很近，近到他能听到他们的呼吸。他们和他一样，在深夜睡不着，在网上找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把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写下来，发给陌生人看。他们在等一个回复，一个“我懂”，一个“你不是一个人”。他也在等。他等了很久，从八岁等到现在，从没有人在他发帖的时候回复他，因为他从来没有发过。他只是看，只是看，只是看。他不敢发，因为他怕发了也没人回，怕回了也不是他想听的，怕他想听的是——有人会对他说“我也是”，然后他们就可以不再一个人了。

　　大三的课程更紧了，林晓川开始考虑未来。考研，工作，出国。他不知道该怎么选，因为他不知道白宇会怎么选。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把白宇放在决定里，不应该因为白宇在哪个城市就想去哪个城市，不应该因为白宇想做什么就跟着做什么。他已经做过一次了，从南方到北方，从家里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他来了，但白宇不在他身边。白宇在北京，他在另一个城市。三百公里，四个小时的火车。他没有去找过白宇，因为他不敢。他怕见了之后会更想见，怕更想见了之后会忍不住说出来，怕说出来之后会连现在这种“偶尔还能聊几句”的关系都保不住。他不想失去白宇——即使白宇不是他的，他也不想失去。

　　十月份，学校有一个出国交换的项目，去英国一年。林晓川看了宣传海报，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他想起白宇说过喜欢英国的文学，想去看看莎士比亚的故乡。他不知道白宇是不是真的想去，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他记得白宇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高中的语文课上，老师在讲《哈姆雷特》，白宇说“有机会想去英国看看”。他记住了，不是因为他也想去英国，是因为白宇说了这句话。他把这句话存在了心里，和所有白宇说过的话放在一起。

　　他考虑申请这个项目，不是因为他想去英国，是因为白宇想去。他知道自己又在犯同样的错误——把白宇当成他做决定的理由。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为自己做决定。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只有等他不再喜欢白宇的那一天。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永远不会。他不想去英国。他不想离开这座城市，不想离开白宇三百公里的距离变成八千公里。三百公里他已经觉得远了，八千公里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疯，也许不会。也许距离远了他反而能放下，因为他见不到白宇了，不用再等白宇的消息了，不用再在校园里寻找和白宇相似的背影了。他可以把白宇封在记忆里，不再打开，不再看，不再想。但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他从来没有做到过。

　　他把申请表下载了，填了一半，又删了。他填的时候想“去英国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痛苦”，删的时候想“去了英国就见不到白宇了”。他不知道哪种更痛苦——是留在这里每天想他但见不到，还是离开这里彻底断了念想。他不知道，所以他没有交。他把申请表存在电脑里，文件夹名字叫“未决定”。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决定，也许永远不能。

　　十一月，他在论坛里认识了一个人。不是刻意的，是在一个帖子里，有人问“有没有在北京的”，他回复了“我在XX市”。然后一个人私信他，说“我在你隔壁城市，很近”。他没有回，过了几天那个人又发了一条“只是想找个人聊聊，不想说也没关系”。他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一个“你好”。然后他们开始聊天，断断续续的。那个人比他大两岁，已经工作了，也是同性恋，没有出柜，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他问那个人“你孤独吗”，那个人说“习惯了”。他看着“习惯了”两个字，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懂他的两个字。他不需要说“我很难过”，不需要说“我想死”，不需要说“我觉得自己有病”。他只需要说“你孤独吗”，那个人说“习惯了”。够了。他不用再解释了。

　　他们聊了大概一个月。那个人说“你还在上学，比我那时候好，我上学的时候连网都不敢上，怕被人看到”。他说“我也是，怕被人看到”。那个人说“你会好的”。他问“你怎么知道”，那个人说“因为你还在找”。林晓川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因为你还在找”——不是因为你找到了，是因为你还在找。你在找答案，找同类，找出口。你没有放弃，所以你会好的。他不知道这个逻辑对不对，但他觉得那个人说的是对的。他还在找，他没有放弃。他不想放弃，他想活着，想不疼地活着，想做自己地活着。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在找。找就是一种希望，希望就是一种可能，可能就是一种“会好的”。

　　十二月，他和那个人断了联系。不是吵架了，是那个人突然不回复了。他等了几天，又等了几天，发了一条“你还好吗”，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没有回复。他不知道那个人怎么了，也许是太忙了，也许是换号码了，也许是不想聊了。他不知道，他只能猜。他猜了几天，然后删掉了对话框。他不想再猜了，他已经猜了太多，猜了太久，猜累了。他删掉了对话框，但没有删掉那个人说过的话——“你会好的，因为你还在找。”他把这句话存在了心里，和所有温暖过他的东西放在一起。那里有一颗糖，有一个苹果，有一块石头，有一束野花。现在又多了一句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缝，想起小时候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水渍是海，裂缝是河。海在心里，河也在心里。他的心里有很多东西，多到装不下了。但他不能倒掉，因为每一样东西都是他的一部分。他只能带着它们，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