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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自我内耗 林晓川的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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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川的内耗,在十一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内耗这个词是他从一本心理学的书里看到的。那本书是他在图书馆的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本来只是想找本闲书看,翻了十几页,突然看到了一个章节的标题——“自我内耗:当你的大脑在跟你打仗”。
他站在书架前,把那十几页读完了。
书上说,自我内耗是指一个人在同一时间有多个相互冲突的目标或信念,这些冲突会消耗大量的心理能量,导致这个人感到疲惫、焦虑、无法集中注意力。内耗严重的人,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很累,因为他的大脑一直在打仗。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书,觉得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说他。
他的大脑就在打仗。
一边是“我喜欢白宇”,一边是“我不能喜欢白宇”。
一边是“我想靠近他”,一边是“我必须远离他”。
一边是“他是不是也喜欢我”,一边是“他不可能喜欢我,你清醒一点”。
这两边的军队在他的大脑里日夜不停地交战,硝烟弥漫,尸横遍野。他是战场,也是士兵,也是将军,也是伤员,也是收尸的人。他一个人扮演了所有的角色,而他没有任何援军。
他把那本书借回了宿舍,藏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几页。不是因为他想学心理学,而是因为他想给自己的痛苦找一个名字。
有了名字的痛苦,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知道“哦,这叫内耗”之后,他至少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是疯了,你只是在内耗。很多人在内耗,你不是一个人。
但他还是不快乐。
知道名字,不代表能治愈。
就像你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不代表你手上有药。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林晓川失眠了。
不是那种“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的失眠,而是那种“明明很困,但脑子就是停不下来”的失眠。他的大脑像一个坏掉的唱片机,唱针卡在同一个地方,一遍一遍地播放同一段旋律。
这段旋律的名字叫“白宇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回放白宇跟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白宇今天在食堂跟他说“你吃这么少”,语气是不是有点担心?白宇今天在走廊上看到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角度是不是比平时大了一点?白宇今天在晚自习的时候问他一道物理题,是不是故意找话题跟他说话?
他知道自己在过度解读。
他知道一个点头、一句话、一个眼神,在正常人看来什么都不算。但他控制不住。他的大脑像一个过度敏感的火警系统,一点点烟雾就会拉响全部的警报。
“他可能也喜欢我。”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把它掐灭了。
“你在做梦。他怎么可能喜欢你?你是男生,他也是男生。正常的男生不会喜欢男生。他只是把你当朋友,普通的、可有可无的朋友。别自作多情了。”
然后第二个念头又冒出来。
“但他对我真的跟对别人不一样。他对别人更客气,对我更自然。他主动跟我说话,主动问我吃没吃饭,主动把习题集借给我。他是不是也……”
“别想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好。你不是特殊的。你对他来说,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两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打架,你一拳我一脚,打得血肉模糊。他是裁判,也是观众,也是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拳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在黑暗里问自己:你希望他喜欢你吗?
答案是:希望。
如果白宇也喜欢他,那他就不是一个人在承受这份感情了。有人跟他一起走在同一条路上,有人理解他的心动、他的挣扎、他的不敢靠近。那他就不是怪物了。
但他又不敢希望。
因为如果白宇也喜欢他,那他们要面对的是两个“不正常”的人。一个是错,两个也是错。一加一不等于二,一加一等于更大的错。
而且——更大的可能是,白宇不喜欢他。
白宇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不怎么说话的同桌。那些他以为的特殊,都是他的错觉,是他的内耗编造出来的假象。白宇对谁都这样,只是他没注意到而已。
这个可能性比“白宇喜欢他”更让他难受。
不是因为“白宇不喜欢他”这件事本身——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做好了“没有人会喜欢我”的准备。
而是因为,如果白宇不喜欢他,那他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猜测、所有的心跳加速,都成了一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舞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对着空气念台词,对着空气做表情,对着空气心动。
台下没有观众。
白宇不在台下。
白宇在后台,在准备他自己的节目,跟他毫无关系。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的黑暗里,睁着眼睛。
手电筒还在枕头下面,那本心理学的书也在。他想开手电筒,再看几页书,也许书上的字能让他的脑子停一下。但他太累了,累到连伸手去拿手电筒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呼吸。
呼吸声很大,很重,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拼命吸气,但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水。
他是那个溺水的人。
水不是别人灌进去的,是他自己把自己按进水里的。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头抬出水面。
因为他每次试图抬头,都会被一个浪打回来。那个浪的名字叫“羞耻”。
你不配被爱。
你不值得被喜欢。
你是一个错误。
你把他拉进你的世界,就是在害他。
这些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把他按在水下,不让他呼吸。他已经习惯了在水下呼吸——不是真的呼吸,而是一种更浅的、更薄的、只能维持生命但不足以让他活过来的方式。
他在水下活着。
但他不想在水下活着。
他想上岸。
岸在哪里?
他看不到。
第二天早上,林晓川醒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很深的黑眼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的、干瘪的、过早衰老的壳。
他刷牙的时候,白宇也进了洗手间。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很憔悴,一个很精神。
白宇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嗯。”
“做噩梦了?”
“没有,就是睡不着。”
白宇没有再问。他挤了牙膏,开始刷牙。林晓川也继续刷牙。两个人并排站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抬手,刷左边的牙,刷右边的牙,漱口,吐泡沫。
林晓川看着镜子里的白宇,白宇的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锁骨露在外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移开了目光。
低头漱口,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然后擦了擦嘴角,走出洗手间。
他换好校服,拿起书包,准备出门。
白宇在他后面,也换好了校服,正在系鞋带。他蹲在地上,手指灵活地打了一个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走吧。”白宇说。
“嗯。”
两个人一起走出宿舍,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
早晨的空气很凉,十一月的南方,已经有了一些秋意。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东边的天空是橙色的,太阳还没出来,但它的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林晓川走在那片橙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白宇的脚下。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碰到了白宇的鞋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安静的东西——安心。
白宇在他旁边,他安心。
这句话他不敢说出来,甚至不敢在心里完整地想一遍。因为一旦想完整了,他就得面对这个事实——他依赖白宇。
他依赖白宇的存在来让自己安心。
这不是一件好事。依赖意味着失去的时候会痛苦,意味着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情绪控制权交到了别人手里,意味着他不再是自己的主人。
他不想依赖任何人。
但他已经在依赖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第一天,白宇问他“这里有人吗”的那一刻。也许是从白宇说“一起走”的那一刻。也许是从白宇说“我也是”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如果你从来没有尝过甜的,你不会觉得苦有多苦。但一旦你尝过甜的,苦就变得更苦了。因为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另一种味道,你知道自己吃不到。
林晓川尝过甜了。
白宇就是他的甜。
但他吃不到。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颗糖在别人的手里,在别人的嘴里,在别人的生命里。
他只能看着。
因为他不敢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