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江屿的厨房 从家里回来 ...

  •   从家里回来的第二天,他下班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不是他厨房里的气味,是另一种——深色的、温热的、正在锅里缓慢翻滚着的气味。他站在门口,钥匙还握在手里,没有立刻走进来。江屿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往锅里放东西。他说:"你在做什么。"江屿没有回头:"你妈炖的那种汤。"

      他放下钥匙,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的锅盖掀着,白汽从锅口升起来,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散开,一股温热的气流扑在脸上,带着肉和萝卜和酱油和姜片的气味。江屿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我打电话问你妈了,她说的。"他靠在门框上:"你打电话问了。"江屿说:"嗯。她说小火慢炖,别着急,炖到萝卜透明了就行。"他站在门框旁边,看着江屿的背影,看到他正在用筷子拨弄锅里一块肉,它的边缘正在汤里翻动,它的颜色比生的时候深了许多,表面裹着一层酱色,正在缓慢地被汤汁浸透。他说:"那你炖了多久。"江屿说:"一个半小时,再炖半小时应该好了。"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进去。他感觉到那层气味正在从厨房向客厅扩散,正在填充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正在和他的呼吸混合在一起。

      他走回客厅坐在桌边,听着厨房里锅盖被掀开又合上的声音。他想到自己上一次喝那碗汤的时候,是父亲端到他面前的。现在江屿正在自己的厨房里炖同一锅汤,用的是他母亲提供的配方。他没有走过去看——他不想打断正在进行的动作,不想打扰那锅汤正在用自己的时间完成自己的过程。他坐在那里,让那层气味穿过客厅的空气,到达他的位置,在他的周围散开。

      他坐在桌边,拿出手机,看到母亲发来一条消息:"他炖的汤怎么样。"他看了这行字几秒。母亲没有说"你爸说",她直接问了"他炖的汤怎么样"。她在用自己的声音问这个问题,不是替任何人转述。他回:"还在炖。"母亲说:"那炖好了告诉我。"他说:"好。"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感觉到母亲的问题正在他的身体里落下来——她在关心江屿炖的汤,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江屿是不是学会了。那不是"你爸让我问的",是她自己想问的。

      江屿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汤,碗沿上搁着勺子。他把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对面,然后坐下来。他低头看着那碗汤——颜色比母亲炖的浅一些,萝卜切得稍微大一些,肉块的大小也不太一样,但是汤面上浮着同样细密的油花,正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温度比他预期的热一些,烫了一下舌尖,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江屿坐在对面,也在喝,他的动作没有他平时那样从容,稍微慢了一点,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姿态,像一个正在聆听自己的动作是否准确的人。

      他说:"不一样。"江屿的勺子停在碗沿上方:"哪里不一样。"他说:"我妈炖的汤,味道更深一些,好像已经在锅里待了更久。你的更淡,但能喝。"他说"能喝"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正在使用母亲说过的话——"能喝"——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母亲的话放在江屿的汤旁边。江屿把勺子放回碗里:"她说我的火候还不够。"他说:"你可以下次再炖一次,我会喝掉。"江屿坐在那里,低头继续喝汤,没有接话,但他喝汤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句话放进自己的身体里,让它在那里待一会儿再咽下去。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那碗汤正在他的身体里扩散,正在覆盖那些他说不出来的东西。他想到母亲在电话里跟江屿说"炖到萝卜透明了就行"的时候,她的语气不高不低,不是指导,是转交。她在说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炖的汤会被另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重复。

      江屿喝完了汤,把碗放在桌上,说:"她还说,下次让我带点回去,她尝尝。"他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她说的。"江屿说:"嗯。她说'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点,我尝尝'。"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句话正在他的身体里落下来——母亲在说"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点,我尝尝",她没有说"你爸说",没有转述任何人,她用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句子的主语是"你"。他说:"那下回你带一碗回去。"江屿说:"我得多炖几次才能带回去。"他说:"那就多炖几次。"

      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沿上,发出哗哗的声音。他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他站在水池边,手指上还沾着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江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后天想回去一趟。"江屿说:"回去看你妈?"他说:"嗯。她说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点,我尝尝。"江屿站在他旁边,过了几秒说:"那这次你带一碗过去。"他说:"好。"

      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空的汤碗,碗底还留着一层浅浅的油光,还没有完全干透,正在缓慢地冷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想到母亲在电话里说"炖到萝卜透明了就行"的时候,她的语气和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她教他做菜的时候都一样。她在教江屿做一碗她做的汤。她在用她的方式,把一碗汤从她的手传到江屿的手,从他家的灶台传到他家的灶台,从一种配方变成另一种配方,保留着相同的底层结构,又在边缘加入了另一个人自己的气息。他伸手拿起那只碗,用指腹沿着碗沿走了一圈,感觉到边缘的弧度正在和她的皮肤形状重合,然后他把它放回了沥水架。

      第二天傍晚江屿又炖了一次。这一次他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屿把食材放进锅里——肉块,姜片,几片萝卜,酱油,水。他的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一些,像是身体已经开始记住这些步骤了。他在看的时候,江屿把锅盖盖上,调小了火,然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在这里站着,我手会抖。"他说:"那你手抖了没有。"江屿说:"还没有。"他站在旁边,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在桌边坐下来。他坐着,听着厨房里水烧开的声音,锅盖被蒸汽顶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到那层声音正在持续地响着,不高不低,像是一层底色正在覆盖着这个房间。他想到母亲炖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从水烧开到小火慢炖到关火静置,每一个步骤之间都有一个固定的间隔,像是一段固定的旋律正在被反复演奏,每一次演奏都会因为演奏者的不同而产生细微的偏差,但旋律本身是同一段,不会因为演奏者的不同而改变。

      那锅汤炖好的时候,江屿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来。他说:"这次应该比上次好。"他低头喝了一口——确实比上次好,汤的味道更深了一些,肉和萝卜的味道正在融入汤里,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覆盖他的舌尖。他说:"可以带回去了。"江屿说:"那明天早上我再炖一锅,你带回去。"他说:"好。"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江屿把一只保温壶递给他,不锈钢外壳,盖子拧紧了,他能感觉到壶壁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出来。他说:"路上小心别洒。"他把保温壶接过来,握在手里,感觉到那层温度正在从他的手掌向他的手臂蔓延,经过手腕,经过前臂,在肘关节附近散开。他说:"她尝了之后会告诉你的。"江屿说:"那她什么时候告诉我。"他说:"她尝完之后,会打电话告诉你的。"

      他走在路上的时候,保温壶在他的手里轻微地晃动着,他感觉到里面的液体正在随着他的步伐移动,正在用它的温度标记他走过的每一步。他走过那三条街、那段上坡的路、那段有树荫的巷子,经过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到树干上的划痕又浅了一些。他走过了那棵树,手里握着那只保温壶,壶壁的温度正在和他的手掌交换热量。那扇门和以前一样。他推开门的时候,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壶上,像是她已经预见到了它的到来。

      他走过去,把保温壶放在桌面上,拧开盖子,汤的热气从壶口升起来,在冬天的光线里形成一缕白汽,然后散开。母亲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碗,没有立刻倒。她低着头看着那碗正在散发热气的汤,她的手握着碗的边沿,指腹贴着那圈温热的表面。她缓缓倾侧壶身,汤从壶口流出来,落在碗里,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她端着那碗汤,低头尝了一口。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的事实。然后她说:"比上次好了。萝卜炖透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结论。她说的是"比上次好了",她在重复之前说的话,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了一遍。她转过身,把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转过来:"你跟他说,下次来的时候,我再教他一道菜。"他站在桌边,听到她说"我再教他一道菜"的时候,感觉到这句话正在穿过他的身体。母亲在用自己的声音说"我再教他一道菜",一个完整的、她自己的句子。他说:"我会转告他。"

      走的时候他拿着那只空了的保温壶。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感觉到那碗汤已经进入了母亲的身体,正在变成她的一部分,正在和她曾经炖过的无数碗汤放在一起。他继续走着,保温壶已经空了,但他还能感觉到壶壁上残留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散去,正在和他的手掌温度趋近同一个数值。他走回住处的时候,江屿正在桌边等他。他把保温壶放在桌上,说:"她说比上次好了。萝卜炖透了。"江屿说:"那下次呢。"他说:"她说下次去的时候,她再教你一道菜。"江屿坐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回去。"他说:"周末。"江屿说:"那我也去。"他说:"好。"

      他坐在床边,感觉到那层温度还留在他的掌心里,正在缓慢地散去。他想到母亲端着那碗汤低头尝了一口的样子,她的动作和他记忆中一样——先端起碗,吹了吹,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用指腹沿着碗沿划了一圈。他在想,那碗汤已经在她的身体里完成了转移,从江屿的手到他的手,从他的手到母亲的手,从母亲的嘴到她的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他知道,那碗汤已经被她接收了,而她正在准备把下一道菜交还回去。他在想,明年春天那棵枇杷树发新枝的时候,父亲会站在树下面看着,然后剪掉一些太密的枝条。那些枝条会在泥土里慢慢腐烂,变成肥料的来源,然后被树的根系吸收,变成明年果实的一部分。他在想,他正在做的事情和那棵树正在做的事情一样:他在看着汤从一个人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看着配方的边界在不同的灶台上被重新划定,看着那些正在缓慢形成的东西在冬天结束后从新的枝条上长出来。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层接住——不是被话语接住,是被那道菜正在被传授、被接收、被记住这件事本身接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