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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我说了 从厨房回到 ...

  •   从厨房回到客厅之后,他坐到沙发上,江屿坐在他旁边。他没坐靠中间的位置,而是坐在沙发扶手的边缘,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没有完全靠到椅背上——像是一个还没有决定要停留多久的人会坐的姿势。江屿坐的位置比他靠内一些,没有挨着,但也不远,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可以被走过去的距离。厨房里母亲关了水龙头,流水声消失了,然后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过来,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一步一步地接近。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来。三个人坐在同一个客厅里,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电视已经关了,屏幕是黑的。窗外的光正在变暗,从灰白变成一种偏冷的灰蓝,像是天光正在缓慢地从房间里撤走,留下更多的暗处。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三个人的沉默包围。母亲的沉默是低的,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移开。父亲的沉默是远的,他关上了卧室的门,隔着一扇门,也隔着一层墙壁。江屿的沉默在近处,他坐在他旁边,没有看手机,没有移开目光,他在等他开口。

      他开口了。他说:"爸,妈。"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楚,不高不低,像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句话从身体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我是同性恋。他是江屿,我们在一起。"

      他说完的时候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空气在这个房间里短暂地被抽走了一拍,像是某种已经被放在桌面上的东西第一次被所有人同时看见——它不是"我来了",它是"我一直在,现在你知道我在了"。他从客厅的中央能听到窗外风穿过枇杷树叶子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细密的、均匀的,像是这个夜晚本身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自己没有变。他说完之后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是自然伸开的,没有握拳。

      沉默。母亲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指腹在缓慢地摩擦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那些还没有被说出来的话留出空间。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他没有转身。那扇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在父亲的肩膀上,把他的衣领吹得微微动着。他站在那里,从林晓川的位置能看到父亲的肩膀——那条线比他记忆中更低了,像是整个人的重心正在被什么缓慢地压下去。沉默持续了很久,林晓川没有数,也不确定它持续了多久。它像一扇门慢慢地合拢,合到某个位置时停住了——没有完全关上,但也没有继续打开。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浅,像有人正把他所处的空间一点点压缩,让空气在他肺里变重。

      母亲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来,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在桌面上某一处落定,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拿不准该怎么开口的事。她说:"那以后……你不会有孩子了?"

      这句话在客厅里落下来。他坐在那里,感觉到它正在经过他的身体——经过他的耳朵,经过他的喉咙,经过他的胸腔。她没有说"你不正常",也没有说"你怎么对得起我"。她问的是以后。她不是在说现在,她是在想他的将来,在想他老了之后谁来照顾他。她替他活到了他还没活到的年纪。他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她在问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想了很久,只是今天才说出来。

      他说:"会有孩子。只是不是我亲生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感觉到自己在"不是亲生的"这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它们在出口的瞬间变得比别的字更重了。母亲没有再问。她的手重新开始绞在一起,指腹摩擦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处理一个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信息。然后父亲转过身来了。

      他站在窗边,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看着林晓川。他没有走过来,没有靠近。他站在窗户和客厅中间的那个位置上,像是既不想靠近也不想走开。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低沉,是一种他在说一句话之前先把自己调整到了平直的声调:"你知不知道隔壁你王叔家儿子结婚的时候请了六十桌。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人说?"

      他说不出话。他坐在那里,感觉到父亲的问题正在他的身体里缓慢地移动——那不是一个问题,那是一个已经有人在问他的问题,而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说的是"你让我怎么跟人说",不是"你怎么跟别人说"。他问的不是"你怎么面对这个世界",他问的是"我该怎么面对我的邻居"。他坐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隔着胸腔,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是一个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他说:"我不知道。"父亲站在窗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说:"很小的时候。"父亲站在那里,有一小段时间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得像一个被密封起来的容器,甚至连窗外的风也暂时消失了。然后父亲问了一句:"那你这些年都是在骗我们?"那三个字——"骗我们"——在客厅里落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收紧。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句话正在从他身体里穿过,像一根细针一样被缓缓推进皮肤,然后停在了某个不能再被忽略的位置,不再深入,也不再退出来。他说:"我不是在骗你们。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

      父亲没有接这句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卧室。门关上了,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在安静的客厅里留下一个短暂的振动。门缝里透出细长的灯光,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笔直的亮线,像是有人正在用一道光把房间分成了两个空间。他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去追那扇门——他看到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留在门的这一侧,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

      母亲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桌面上那碟没吃完的菜端起来,放进厨房,又从厨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放在桌上。她没有看他,但她没有走开。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爸他……需要时间。"他坐在那里,点了点头,感觉到自己正在努力用眼睛捕捉一个清晰的方向。母亲说完那句话之后也转身回了卧室,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比父亲轻一些,但同样清楚。

      客厅里只剩下他和江屿两个人。他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膝盖上。他感觉到自己刚才说出口的那些话——那些他在很久以前就准备好要说的话——正在客厅里缓慢地扩散,像一层薄薄的灰,正在空气中翻涌着,还没有完全落下来。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站起来,没有看向江屿。他只是在坐着,让自己待在自己刚才说出的那些话中间。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吹在他脸上,吹干了他眼角那一点没有流出来的湿润。江屿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和他的姿势一样,没有靠过来,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做任何动作来确认或者安慰,他的存在本身已经是一种不需要被标记的在场。他坐了一会儿,说:"走吗?"他说:"走。"他站起来,江屿也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客厅——桌子还摊着,椅子上还挂着母亲的外套,茶几上的水杯还在冒热气——一切保持着和晚饭后一样的静止,等待着某个时间,等有人回来收拾。他推开门的时候感觉到门轴发出的声音和从前一样,门在他身后合上。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在两个人身上。他走了一段路,感觉到自己的腿正在带着自己往前走,不是在想"要往哪里走",是身体自己知道该离开。他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江屿站在他旁边,没有问"去河堤吗"或者"回住处吗"。他只是站着,让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又穿回来。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些说出口的话正在离开他的身体——不是消失,是它们正在找到自己的位置,像是灰尘正在慢慢地落到地面上,还没有完全落定,但已经不再悬浮了。他听到自己说:"我说完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江屿说:"嗯。"然后他说:"去河堤吗?"他说:"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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