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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姐姐 江屿的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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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的姐姐是在一个周六下午来的。
他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碗沿上发出哗哗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听到第二下。然后他关了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江屿的姐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截橙色的果皮。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别在耳后。她说:"不请我进去?"
他侧了一下身,让她进来。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浓的那种,是洗完衣服之后留在布料上的余味。她把纸袋放在桌上,说:"楼下水果店买的,橙子,说是赣南的,甜。"她在桌边坐下来,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说:"你这比上次干净了。"
江屿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说:"你怎么来了。"姐姐说:"路过。"江屿说:"你公司在城东,这里在城西,路过要绕二十公里。"姐姐没有接话,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橙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我来看看你。"
她说"看看你"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的随意,是一种她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要说什么、但还在找一个合适的入口的语气。江屿在她对面坐下来,说:"你说。"
姐姐把橙子放回袋子里,看着他。她的目光是直接的,不躲闪,但也不咄咄逼人——是那种姐姐看弟弟的目光,从小看到大,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在硬撑,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事。她说:"你跟爸说完之后,他三天没跟我说话。"江屿没有接话。姐姐继续说:"第四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弟的事,你知道了吧'。我说知道了。他说'那你怎么看'。"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父亲说那句话时的语气。然后她说:"我说,他开心就行。我爸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挂了。"她看着江屿,"后来我妈跟我说,我爸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小时。"
江屿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着,没有握拳。他说:"我知道。"姐姐说:"你知道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小时?"江屿说:"我不知道具体多久。但我知道他会站着。"姐姐说:"你怎么知道。"江屿说:"因为我也站过。"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的边缘吹得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姐姐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橙子,开始剥。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橙皮在她的手指下裂开,发出细碎的声响,果皮被她一圈一圈地剥下来,垂成一条螺旋形,末端断了,掉在桌上。她把橙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江屿,一半自己拿着。
她说:"我上次问你,他开心吗。你说开心。"她咬了一瓣橙子,嚼了几下,咽下去,"那他现在呢。出柜之后,他还开心吗。"江屿接过那半块橙子,没有立刻吃。他说:"他昨天晚上没睡好。"姐姐说:"因为什么。"江屿说:"因为他爸说了一个字。"姐姐说:"什么字。"江屿说:"骗。"
姐姐的手停了一下,橙子的汁水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她没有擦。她说:"他爸说他骗?"江屿说:"嗯。他说'那你这些年都是在骗我们'。"姐姐没有说话,她把那半块橙子放在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擦完之后她没有把纸巾扔掉,捏在手里,揉成了一个团。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爸没有说这个字。"江屿说:"我知道。他说的是'你自己过好'。"姐姐说:"但你知道他想说什么。"江屿说:"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但他说不出口,所以他说'你自己过好'。"姐姐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同情,是一种她自己也在经历的痛。她说:"那你呢。你听到'你自己过好'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江屿说:"我在想,他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他的全部了。"姐姐没有接话。她把手里的纸团放在桌上,展开,又揉成团,又展开。然后她说:"我想见见他。"江屿抬起头看她。姐姐说:"不是现在。等他准备好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见他。不是以'你弟弟的男朋友'的身份见,是以'一个我想认识的人'的身份见。"
江屿说:"他会紧张。"姐姐说:"我也会紧张。"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眼角有细纹,"我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见弟弟喜欢的人,能不紧张吗。"江屿也笑了一下,很淡的,嘴角动了动。姐姐说:"你跟他说,不用急。等他觉得可以了,我请你们吃饭。"
她站起来,把纸袋里剩下的橙子倒在桌上,说:"这些留着,你们吃。"她走到门口,穿上鞋,然后转过身来说:"江屿。"江屿说:"嗯。"姐姐说:"你选的路,我陪你走。不是因为我理解了,是因为你是我弟。"她说完之后拉开门,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桌上散着几个橙子,橙黄色的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走过去,把橙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果盘里。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晓川发了一条消息:"我姐说她想见你。等你准备好了。"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层很厚,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把对面楼的墙面照成一种低饱和度的颜色。他想到姐姐说"你选的路,我陪你走"的时候,她的语气是平的,没有加重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不需要被讨论。他想到父亲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小时,想到母亲在电话里问"他是什么样的",想到姐姐剥橙子时果皮垂成螺旋形的样子。那些画面在他的身体里各自占据了一个位置,不挤,不松。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川回了两个字:"好的。"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他走回厨房,继续洗刚才没洗完的碗。水流声重新响起来,哗哗的,持续的,像是一层底色,正在把刚才那段对话的余韵一点一点地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