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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帝昭祭灵 归云关内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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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关内建有一座灵台,和天枢城皇宫相通。皇帝亲下的云纹符令,皆从此处灵台隔空送来。
每有旨意抵达,灵台上空便会裂开一道细细的金纹缝隙,云纹符令悠悠从中飘出,落于台面上,再由传令官快马送往军前,瞬息便可将皇命传至边关。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第二道、第三道……整整五道勒令撤军的符令接连送到阵前,传令官嗓子都已喊得沙哑。
那名传令官回去时已经瘫倒在灵台边,今天旨意一道接着一道,没完没了。
当传令官这么多年,他从没像今天这样来回奔波。一趟趟在灵台和军营之间跑个不停,跑得满头大汗,浑身衣衫都湿透了,腿酸得快要抬不动。
直至第六道符令降临,传令官守在灵台边,手指都在发抖。
这一次,云纹符令上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暗红。那是盖了皇帝私印的御令:
妖潮既退,边关已定,即刻收兵回撤,不得擅自深入塞外,私起战端。即刻班师归关,违旨以谋逆论罪。
语气强硬不容置喙。
“谋逆……”北靖王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忽然爆发出一阵苍凉的大笑,手中重剑猛然归鞘,恨恨吐了口气,大手一挥:“班师,回关!”
北靖王带着灵师铁骑缓缓回撤,望着关外十室九空的荒落村落,无声长叹。
原本整齐的泥瓦房此刻只剩下半截黑黢黢的断壁。
一口被砸烂的铁锅,半掩在泥雪里。
一只小小的、打着补丁的布鞋,孤零零地挂在被烧焦的枣树枝上,随风晃荡。
村民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就只能躲起来跟魔物比谁更能熬。
归云关内,一片战后清宁。
燕九霄在监雪台上死命敲了近一个时辰的鼓,后来老王爷率军冲杀出去,他守完鼓便跟着后队接应,生生折腾到了天亮。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大队班师回关,两条胳膊早就酸得抬不起来。
燕九霄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一边走着一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条,刚走到北靖王府大门口,他老远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腰悬长剑,正是他那在天灵宗修习多年的三哥,燕知行。
“三哥!”燕九霄眼睛一亮,顿时把浑身的酸痛抛到了九霄云外,咧着嘴大步迎了上去,“你可算回来了!昨晚关外那阵仗,你是不知有多凶险,得亏我把那面夔牛鼓敲得震天响……”
话还没说完,燕九霄的脚步冷不丁顿住了。
他瞧见燕知行身后,缓缓走出一个黑衣女子。高束的长发,清冷的面庞——正是昨晚在监雪台上,扯过他胳膊裹伤的那个陌生女人。
此时天光大亮,晨曦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利落下颌,甚是好看。
燕九霄喉咙一哽,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只觉得眼前的日光亮得有些晃眼,连带着脑子里也跟着空白了一瞬。
燕知行见自家小弟这副傻样,眉头微微一皱,侧身让开半步,抬手引向身后的黑衣女子,语气带着郑重:“九霄,不得无礼。这位是奉旨北巡、昨夜出手驰援的镇灵司司卿,宁长风。”
燕九霄懵了一下。宁长风,镇灵司司卿?听着是个很厉害的大官,可他自小在边关长大,哪里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燕知行又转过身,对宁长风微微躬身,客气道:“宁司卿,这是家中小弟,排行老五,唤作燕九霄。平日里顽劣了些。”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条,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清冷得像块冰一样的宁司卿,耳根有些莫名地发烫。
宁长风目光在他身上淡淡扫过,微微颔首:“燕五公子,昨夜鼓声不错。”
燕九霄揉了下后脑勺,有些局促地干笑了一声:“见过宁司卿……昨夜,多谢大人帮忙包扎了。”
宁长风转过身去,没再多看燕九霄,只对燕知行淡淡道:“关外妖皇谷的封印似有异动,我需即刻赶去查看,便不进府拜谒老王爷了。后会有期。”
燕知行面色一肃,抱拳道:“宁大人公职在身,知行不便强留,这便送送大人。”说罢,他微微侧身,一路送她往长街尽头行去。
燕九霄兀自立在王府门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着包扎伤口的那布条,目送那道清冷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这两日,燕九霄已亲手将老陆妥善下葬。
坟前风雪萧瑟,他拎着一坛烧刀子,像是往常换岗时那样,先对着那块简陋的石碑晃了晃,随后往一个粗瓷大碗里注满酒,再双手平举着酒碗,缓缓将碗中的烈酒倾洒在墓前的冻土上。
燕九霄把半年俸禄全塞给了老陆妻儿。虽知难抵丧亲之痛,也只求能稍稍安顿余生。
归途路上,燕九霄见三三两两的将士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满脸皆是愤懑与委屈。
有人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唉声叹气;有人压低嗓门吐槽,满心不甘。大伙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私下抱怨朝廷常年克扣军粮、拖欠饷银。
燕九霄笑着摸出仅剩的几块碎银,塞到兵头手里,语气从容宽慰:“省些口舌抱怨,有我爷爷在,定然亏不了咱们弟兄。”
兵士们闻言,这才渐渐散去。
晚风清旷,漫过满城青砖屋脊。燕九霄回到王府里,二哥燕骁扬给他换好了药,正劝他好好在屋子里养伤。他却换了一身干净白色常袍,三两下翻上屋檐,唇角随意衔着一根细青野草,单掌撑在冰凉瓦片上,另一只手闲散搭在屈起的腿间。
云纹白靴裹着他利落修长的小腿,在夕阳余晖里,勾勒出几分清隽疏朗。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噬灵山。山脉黑黢黢的,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山顶上黑雾翻涌,从无消散之时。
他心下微涩:人人都道关内太平,这关外风雪妖祸却经年不断。燕家一辈子死守在此,熬到老,战到死,竟是半点脱身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倨傲的嗓音,在北靖王府门口陡然响起。
“圣旨到 ——!”
传旨官一身锦袍,端着十足官架子,斜眼扫过周遭百姓兵卒,阴阳怪气开口:“哟,看这光景,归云关百姓只知感念燕家恩德,倒忘了皇恩浩荡。本官一路行来,入耳全是燕王爷如何如何,倒叫人记不得,这天下姓燕的,天枢城里那位,才是天下共主。”
话语里夹枪带棒,句句暗讽燕家在北境威望过盛,隐隐有压过皇室之势。
北靖王整衣出府,率领一众将士恭敬跪地迎旨。
传旨官冷眼睨着他,缓缓宣道:“玄宸灵宇,帝敕昭曰:北靖王镇守北境,率军大败妖潮,护佑边关百姓,劳苦功高。今岁祭灵节将至,皇室设宴天枢城,特命燕家全员即刻返京,赴皇室家宴。钦此。”
传旨官顿了顿,冷笑道:“老王爷,陛下说了,这捷报他看了,劳苦功高。这不,命燕家全员赶赴天枢城,参加祭灵节的皇室家宴。各位,收拾收拾吧。”
字字句句,皆是藏刀带刺。
入夜,燕府堂屋灯火通明。
北靖王端坐首座,手中把玩着那柄破魔剑,眼神深邃。燕九霄的父亲燕景元与几位叔伯分列两侧落座,满堂气氛,比关外风雪还要凝重。
“全员返天枢城?” 二叔眉头紧蹙,一声冷哼,“陛下这是忌惮咱们在北境兵权在握、声望太高,要把咱们全数调回天枢城,想要关进笼子里看管起来!”
“陛下心里,终究是怕了。”
北靖王低叹一声,摩擦着破魔剑粗粝的柄首,语气平缓:“他怕北境的兵不听皇命,更怕咱们跟那群世外灵师勾连。真是天大的笑话,那些灵修连凡尘天子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耐烦与咱们这满身血汗的粗人搞什么勾结?不过是天枢城里那位疑心生暗鬼罢了。”
他握紧椅柄,目光如炬:“当年先帝弥留之际,是谁守在太和殿外整整三日?又是谁亲手把传国玉玺捧到那人面前?”
堂内一片死寂。
老王爷缓缓松开椅柄,叹了口气:“这趟天枢城,去是一定要去的。祭灵节皇室家宴,本就点名要咱们这一房宗亲到场撑持体面,若是抗旨不往,反倒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燕九霄坐在堂屋最后排,听着满室朝堂权谋、兵权猜忌,只觉得昏昏欲睡。两天前敲了半宿神鼓,又历经一场血战,此刻困意一浪高过一浪,脑袋不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啪!”一个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
“醒醒,堂内商议正事,你倒好,坐着打瞌睡。” 是二哥燕骁扬。
燕九霄揉着后脑勺,发现堂里长辈们皆已退下,只剩二哥和三哥坐在他身边,便睡眼惺忪道来:“去就去呗,天枢城繁华热闹,吃食总比北境苦寒之地强些。”
他强撑着睁开眼皮,隐约听见二哥燕骁扬正和三哥燕知行低语,聊起此番回天枢城,或许有机会见到那位奇人宁长风。
燕九霄凑过去:“你们方才说宁长风?三哥,是之前我们见过的吗?”
燕知行点头。
二哥燕骁扬压低声音:“镇灵司司卿,世间唯一不受灵压限制的灵师。来无影去无踪。”
燕九霄愣了愣,脸上的困意瞬间消散大半。
他又凑到三哥燕知行身边,低声问道:“三哥,镇灵司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听这名字感觉很威风。”
燕知行淡然答道:“天下灵修,皆以天灵宗为泰山北斗。而镇灵司,是由天灵宗与皇室共同设立,不归朝廷六部管辖,代天巡狩,执掌着世间灵师与妖邪的生杀大权,直接奉命于天子。”
燕九霄听完大惊,昨晚给自己包扎伤口的,竟然是这么尊厉害人物。他也没再追问,像宁司卿这样厉害的人,也只是奉旨北巡,匆匆来,匆匆走。
二叔方才说起“拖欠军饷”时压低的声音还在耳边,传旨官宣读圣旨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挥之不去。归云关的风雪再烈,至少看得见。天枢城里头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怕是连从哪儿袭来的都摸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