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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星倾(修) 窗外,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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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得慢。院子里的雪人塌了半边,一只眼睛的黑石子掉在雪水里,另一只还嵌在残存的雪堆里,像在看什么。
云苓每天出门都要看一眼那个雪人。
沈京墨问他:“不重新堆一个?”
“不要。”云苓蹲在雪人旁边,认真地把掉下来的石子重新按回去,“这个是第一个。”
沈京墨没再说什么。
——
那天上午,奇物阁来了个人。
不是寻常客人。
来人穿藏青色道袍,须发皆白,手里拎着一把拂尘,拂尘上的穗子掉了好几根,看着有些年头了。他进门的时候没走正门,是从侧面的小门进来的,像是熟门熟路。
“京墨。”来人拱了拱手,笑容爽朗,“几百年不登门,你这阁里的灰是不是又厚了几分?”
沈京墨正在擦柜台,闻声抬眸,动作停了一瞬。
“玄清。”他放下抹布,“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好大的风。”玄清道长在柜台前坐下,拂尘往桌上一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我这把老骨头经得住。”
云苓从后堂探出头来。
他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柜台前喝茶,正好奇地打量着他,目光明亮而锐利——不像普通老人那样浑浊,倒像是什么都看穿了,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那个小家伙?”玄清放下茶杯,眼睛亮了起来,“嚯,好纯净的灵气。京墨,你从哪儿捡的宝贝?”
云苓往沈京墨身后缩了缩。
“他叫云苓。”沈京墨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云苓注意到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前面。
“云苓?”玄清捋了捋胡须,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好,好名字。灵根深种,根基干净,是个好苗子。”
他夸归夸,可云苓总觉得那双眼睛看自己的时候,不只是在看一个“好苗子”。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点点——他说不上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道长好。”云苓小声说。
“哎,乖。”玄清笑眯眯地应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两人坐下来闲聊。沈京墨泡了壶好茶,玄清喝了三杯,说了些山上的事——哪个弟子偷懒了,屋顶漏雨没钱修,后山的桃树今年结的果子特别酸。沈京墨偶尔应两句,大多数时候听着。
云苓蹲在旁边剥花生。他觉得这个白胡子老头挺好玩的,跟那些来换东西的客人不一样。那些人的眼里都有火,这个老头的眼睛里是水。
聊着聊着,玄清忽然不说了。
茶杯端在半空,没送进嘴里。他的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像是在听什么。
“京墨。”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不对?”
沈京墨的手停了。
云苓正在剥花生,也停了。
“道长指什么?”
玄清放下茶杯。这次他没笑。
“我观天象半月有余。”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说的话,“紫微星偏了三度。三度,京墨。三百年都不曾偏过。”
沈京墨没有接话。
“我起初以为是我看错了。”玄清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后来又看了七夜。每夜都偏。而且在移——方向,是这里。”
阁内安静了。
云苓手里的花生壳“啪嗒”掉在地上。
“还有气息。”玄清继续说,“一股很旧的气息。不是妖气,不是魔气,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睡了几千年,翻了个身。”
他看着沈京墨。
“京墨,你这阁里的奇物,有没有哪件最近不安分的?”
沈京墨沉默了很久。
云苓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感觉得到——空气变了。像暴雨前那种闷闷的、透不过气的感觉。
“有一件。”沈京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忘川水。”
玄清的眉毛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入秋以后。盒子上的封印在松动。”
玄清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很深的忧虑。
“京墨——"他开口,又停了。他看了看云苓,又看了看沈京墨,嘴张了两次,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没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
他站起来,拎起拂尘。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云苓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云苓看见玄清道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又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门关上了。
——
“他最后想跟我说什么?”云苓问。
沈京墨正在窗边检查新贴的符咒。他顿了一下,头也没回:
“没什么。道长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云苓不太信。但他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沈京墨变得很忙。
他在门窗上重新贴了符咒,在院子里布了阵法,还把阁中几件不安分的奇物从架上取下来,用灵力加固了封印。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做日常打扫。但云苓注意到,他有时候会在某件东西面前站很久,不说话,也不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晚上也不怎么看书了。大多数时候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望着巷口出神。
云苓不敢问他在想什么。他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他在哪里,云苓就在哪里。
——
第七天夜里,云苓做了个梦。
这次没有雪,没有冷,也没有黑暗。
他只看见一片水。
无边无际的水,黑沉沉的,一动不动,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不是人形,是一只雪白的小猫,站在水面上,脚底能感觉到水在微微地晃。
他低头看。
水面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
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往上看他。
那双眼睛太大了,占了整个水面以下的世界。瞳孔是暗金色的,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像两颗沉在海底的月亮。
它在看他。
不是看他。是认出他了。
云苓想后退,但爪子钉在水面上,动不了。那双眼睛慢慢向上浮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猛地惊醒。
一身冷汗,心脏狂跳。
窗外月光惨白。身边,沈京墨侧躺着,眉头紧皱,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梦里跟谁说话。
云苓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抚平了那两道皱起的眉。
沈京墨的眉头松开了。他在睡梦中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找什么热源,额头蹭了蹭云苓的掌心。
少年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塞进自己嘴里,把一声呜咽咽了下去。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那个塌了一半的雪人上。那只幸存的黑石子眼睛,在月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像是在看着什么。
又像是在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