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将尽，月亮迟了》缘来Luna

1、月亮的孩子

　　一九九二年，秋。
　　九月初，开学第一天。
　　天还没亮透，外婆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升起来，柴火噼啪响了两声，铁锅里的水慢慢起了小泡。
　　外婆把磨的玉米面倒进去，拿筷子搅着。
　　“阿照，起来了没？”
　　“起来了。”裴望曦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她从床上坐起来，白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
　　窗户上蒙着那块黑布，光从布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道，落在薄被上。她眯了眯眼，把被子叠好，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堂屋里，方桌上摆着两碗玉米糊糊，一碟野菜。
　　“今天开学，中午回不来，带两个红薯够不够？”
　　“够了。”裴望曦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
　　“再揣个洋芋。”外婆把红薯塞进一个布口袋里，又从灶台上摸了个煮洋芋一并塞进去，“一上高中，功课比初中多，不吃饱脑子转不动。”
　　“外婆你也吃。”
　　“我吃过了。”
　　裴望曦看了外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碟野菜往外婆面前推了推。外婆看了看她，夹了一筷子，嚼得慢慢的。
　　吃完饭，外婆把黑布从窗户上取下来，抖了抖灰，叠了两下，递给她。
　　这块黑布是外婆用碎布头拼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结实，每一针都下得仔细。裴望曦接过来，往头上一顶，布边垂下来遮住了白色的头发和脖子。
　　“外婆，我走了。”
　　“放学早点回来。”
　　出了院门，太阳已经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裴望曦顶着黑布，把头低下去，只盯着脚下的路走。
　　土路上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学校走。远远的，有人看见那个顶着黑布的人影，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
　　“看，白毛鬼。她也上高中了？”
　　“吓人。”
　　“怎么阴魂不散的。”
　　裴望曦没听见。黑布底下的世界暗沉沉的，太阳从侧面打过来还是刺得眼眶发紧，她眯着眼，快步走着。
　　走到校门口，人多了起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诶，白毛鬼来了！”
　　“快看快看，妖精——”
　　“她怎么还敢来上学啊？”
　　“你看她头上又顶着黑布——跟奔丧似的。”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新生被旁边的人一指，也抬起头往这边看，然后表情就变了——有的愣住，有的皱眉，有的往后退了半步。
　　裴望曦没停，继续走。
　　“鬼啊！”
　　校门右边的花坛边上，一个男生把手拢在嘴边，冲着她大喊了一声。旁边几个人哄地笑起来，有人跟着起哄：“白天出来吓人，快回去！”
　　裴望曦继续走着。她顶着黑布从那群人前面走过去，布边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脊背挺得笔直，手抓着布口袋的带子，指节攥得发白。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光线暗下来，她的眼睛好受了些。
　　她把黑布从头上扯下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白色的头发和脸露了出来。走廊里的学生看见她，有的赶紧把眼睛挪开，有的拉着同伴往旁边躲一步，有的在后面交头接耳。
　　她当没看见。一路走到教室后门，进去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裴望曦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黑布塞进抽屉。后排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说话，看见她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些，但还是漏了几句出来。
　　“你看她，又白了，比暑假前还白。”
　　“白得跟鬼一样。”
　　“今天谁跟她坐？还是空着？”
　　“谁跟她坐啊，你敢？”
　　“不敢。她那个眼睛，看久了瘆得慌。”
　　裴望曦当没听见，把课本掏出来摊开。阳光从窗户外面打进来，落在桌面左上角，她把课本往阴影里挪了挪，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旁边的位子空着。从小学到高中，她旁边的位子一直是空的。
　　早读铃响了。
　　班主任刘老师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这是新来的同学，”刘老师说，“从江那边转过来的。”
　　裴望曦抬起头。
　　讲台上站着个男生，个子很高，灰衬衫扎在裤腰里，皮肤被太阳晒得黄黄的。他抬起眼睛往底下扫了一圈，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明明没在笑，却像是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叫方知晓，”他说，“刚来巫溪，以后在这儿念书，大家多多关照。”
　　下面安静了一瞬。那安静里有种新鲜的、打量的味道。
　　刘老师扫了一圈教室。她的目光在经过靠窗户的第一排的时候顿了一下——裴望曦旁边的位子空着，空得很扎眼。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看向别处，像是在找别的空位。但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只剩那一个位子了。
　　“……方知晓，你先坐第一排那个空位。”刘老师说，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太情愿的勉强。
　　方知晓走过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把书包塞进抽屉，书包带子断了半截，打了个疙瘩。然后他转过头来。
　　裴望曦等着。等着他的表情变一下，等着他把目光挪开，等着他像所有人一样。
　　他没有。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你好。”
　　裴望曦没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裴望曦愣了一下。这句话她太陌生了。是一个坐在她旁边的人，面对面地问她的名字。
　　她垂下眼，手指还搁在课本上。
　　“……裴望曦。”
　　“裴望曦。”方知晓重复了一遍，点了下头，“我叫方知晓。”
　　“你刚才说过了。”
　　“怕你没记住。”他说，嘴角弯了一下。
　　裴望曦没接话。
　　阳光从窗户外面挪过来，正好打在她脸上，她偏了偏头，白色的睫毛在光里几乎透明。
　　她的脸白得不像真人，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鼻子小小的，微微翘着，嘴唇是粉的，饱满的，抿起来的时候没什么弧度。
　　方知晓看着她：“你是天生的吗？”
　　“白化病。”她说。
　　“哦。”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文具盒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是个旧铁皮盒子，边角掉了漆。他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两支铅笔，一支削得歪歪扭扭的。
　　后排有几个女生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方知晓正跟裴望曦说话，互相递了个眼神。
　　李琦坐在右边那排，转头看了一眼，目光先在裴望曦脸上刮了一遍，然后在方知晓身上转了转。
　　裴望曦把脸往课本后面藏了藏。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人，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她不习惯，也说不上喜欢。
　　上课铃响了。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她讲课的时候目光偶尔扫过全班，但每次扫到裴望曦的那个位置的时候，她的视线会不自觉地跳一下——跳过一个白头发的人，像是在躲一块碍眼的疤。
　　裴望曦低着头写字。她的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方知晓在旁边写字，笔尖在纸上刮得沙沙响，字写得很大，撇捺都伸到格子外面去了。写着写着，他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裴望曦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你写字真好看。
　　她看完，没有动。然后把纸条按在桌面上，推了回去。
　　方知晓低头看了看被推回来的纸条，又看了看她。裴望曦没看他，眼睛看着黑板，手里的笔继续写字，一笔一划，跟刚才一样用力。
　　他把纸条收回去，塞进抽屉里。
　　中午，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饭。裴望曦从布口袋里掏出红薯，红薯已经冷掉了，还发硬。她剥开外皮，里面的瓤是白色的，吃进去噎噎的。
　　方知晓坐在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饺子。他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转过头看她。
　　“你中午就吃红薯？”
　　裴望曦没看他：“还有一个洋芋。”
　　方知晓看了她手里的红薯一眼，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饺子，我奶奶包的。吃不吃？”
　　裴望曦没动。
　　“不吃。”她说。
　　方知晓把饭盒又推近了一点：“吃不完，浪费。”
　　“那你少做点。”裴望曦说，剥了一块红薯塞进嘴里。
　　方知晓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把饭盒收回去，自己慢慢吃了。
　　吃完饭，裴望曦站起来去教室外面的水龙头洗手。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李琦正站在她桌子前面，手里拿着那块黑布。
　　李琦把黑布抖开，顶在自己头上，扭过头对张天凯和王招娣咧嘴笑：“你们看，好看不？我也怕太阳。”
　　张天凯笑得弯下腰。
　　裴望曦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李琦一转头，看见了她。笑容僵了一下翻了个白眼，然后把黑布从头上扯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黑布落在课桌边的地上，沾了一层灰。
　　裴望曦走过去，弯腰把黑布捡起来。她用手掸了掸上面的灰，一下，两下，动作很慢。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琦。
　　李琦被她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看什么看？”
　　裴望曦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把里面的水泼了出去。
　　半缸子凉水正中李琦的脸，顺着她的鼻子下巴往下淌，头发湿了一绺，贴在脑门上，花衬衫的前襟洇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你是不是疯了！”李琦尖叫着往后跳了一大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刘老师赶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浑身湿透的李琦和手里拿着空搪瓷缸子的裴望曦。
　　她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裴望曦身上，带着一种“怎么又是你”的厌烦。
　　“怎么回事？”
　　“她泼我水！”李琦尖声喊。
　　刘老师看向裴望曦，目光冷冷的。
　　“是我泼的。”裴望曦说。
　　“为什么？”
　　“她动我东西。”
　　刘老师看了一眼她手里布满灰尘的黑布，又看了看湿淋淋的李琦。她的表情里没有多少耐心，像是处理一件很麻烦但又不得不处理的事。
　　“你们两个都跟我去办公室。”
　　说完她先转身走了，皮鞋在走廊上敲得急促又生硬。
　　裴望曦放下搪瓷缸子，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迎面撞上方知晓。他刚从厕所回来，手上还甩着水。
　　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让开。”她说。
　　方知晓往旁边站了一步，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白色的马尾在背后晃了一下。
　　方知晓走进教室，回到座位上。旁边一个男生马上凑过来：“新来的，刚才看见没？那个白毛鬼又发疯了。”
　　方知晓没接话。
　　“我跟你说，你别跟她走太近。那个人邪得很，长得跟鬼一样，谁靠近谁倒霉。”
　　他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个白色的马尾已经不见了。
　　他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放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外面挪过来，刚好落在裴望曦的桌面左上角，他伸手把那摞课本往阴影里推了推。推完了，又觉得好像不该碰别人的东西，把手收了回来。
　　过了十来分钟，裴望曦回来了。
　　她在座位上坐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黑布叠好了放在抽屉边上，她的手碰了一下布边，又缩回来。
　　方知晓看了她一眼：“刘老师说什么了？”
　　“骂了几句。”
　　“没了？”
　　“没了。”
　　方知晓沉默了一下：“你没做错。”
　　裴望曦转过头来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跟你没关系。”她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低下头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