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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溃散 - ...

  •   酒过三巡,有人拿筷子敲着碗沿,喊了一声“再添一碗”,旁边的人笑着把酒壶递过去。
      碗碟碰撞的声音、咳嗽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河在夜里缓缓流淌,水面上浮着月亮和灯火的倒影。
      陆珩站在广场边的石阶上,碗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没有再喝。
      他把碗沿放低了,指尖搭在碗壁上。
      林玄章端着第三碗酒站起来,碗沿举到齐眉。
      他的目光从广场上扫过,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片广场都静下来了。
      他说的话,陆珩没有完全听清。只记得最后几个字像是——
      “灵修剑道,众生归途。”
      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在即将绷断前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啸叫。
      然后他手中的碗碎了。
      那碗碎得没有任何预兆,从碗沿到碗底裂成几片,残片从指间滑落,在案面上弹了一下又落在地上。林玄章抬起眼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颜色了。
      瞳孔像被什么液体浸透了,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暗红的光,像炭火在灰烬底下慢慢烧亮。
      吴怀山在同一瞬间推开了面前的酒碗。那只碗滚过案面撞翻了旁边的碟子,他没有低头看。左手吊着的布条被他一把扯断,长刀已经从腰侧出鞘了。
      那七八个筑基修士也动了。
      他们的动作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发生,像一口钟被撞响之后,所有的铜片在同一刻发出了声音。有人掀翻了面前的案板,碗碟酒壶滚落一地发出稀里哗啦的碎响。有人已经从座位中弹起,身形掠向最近的桌案。
      陆珩站在石阶上,看见一个筑基修士掠到了最近的那桌外门弟子面前。
      刀光一闪。铁器入肉的声音短促而沉闷,碗碟还在案面上微微晃动着。
      那个筑基修士收刀的时候手腕一抖,刀身上的血被甩落在桌面上,洇开几粒暗红色的小圆点。然后他站直了身体,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他手上的旧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表面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收拢,干涸的血痂边缘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粉白色的新肉。
      林玄章也在变。
      他肩头那道绷带已经开始渗血了,但那血不是往下淌的,而是在伤口周围缓缓凝固,像一层深褐色的壳,封住了裂口。他往前迈了一步。他脚下的青砖裂开了,裂缝从他的脚掌下方向外延伸,像蛛网一样辐射开来。
      赵静虚挡在了他面前。
      他的茶碗刚才被撞翻了,茶水泼了他一襟,他没有低头去擦。剑已经出鞘了,剑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林玄章的刀落下来了,赵静虚横剑去挡,两件铁器相撞的声音又重又沉,像两块铁锭被同时砸在了同一块砧板上。
      赵静虚的膝盖弯了一瞬,又撑住了。
      “你清醒一下。”他说。
      林玄章没有回答。他的刀又抬起来了,刀身上的血正在被吸收,一丝一丝地渗入铁纹的缝隙里,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吴怀山在另一个方向。他的刀比林玄章的更沉,每一刀落下都带着一股毫不留情的下压势头,被砍中的桌案从中裂开,像一截朽木被劈成两半,碎片向两侧飞散。有人从侧面试图冲上去阻拦他,刀锋转向,那人的身体在倒地的过程中就已经被掠过的刀气斜切过胸口。吴怀山收刀的时候,刀身上的血同样在渗入铁纹,沿着刀脊的沟槽向下流淌,像一条细窄的暗红色溪流,在火光中一闪就没了。
      广场上的喊叫声开始变得混乱了。有人在逃,有人在喊,有人试图冲上去反抗——但冲上去的人很快就被击退了,有的在第二波刀光中倒下,有的是被身后另一个方向来的剑锋刺穿了胸腹。倒在地上的那些人身上的血并没有停留在地面上太久。那些血液正在被刀身、剑刃、甚至空气本身缓慢地吸收,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引向林玄章和吴怀山的方向,引向那些归来的筑基修士。他们的旧伤口在愈合,呼吸在变深,出刀的动作也一次比一次快。
      商曲在混乱中已经站起来了。他隔着几步距离看见了沈渡,沈渡也被发现了,他正推着柳惜微往月亮门的方向退。商曲没有喊,他脚下发力,侧身撞开了最近的一个筑基修士,伸手一把拉住了沈渡的肩头,另一只手攥住了柳惜微的腕子,把他们俩往月亮门里面推了一推,三个人身形贴着门框掠了进去。
      陆珩没有跟着他们往那个方向走。他站在石阶上,一道刀风从他身边掠过去了,离他大约两步远。他下意识地往侧面让了一下,那一步让得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踩着的是石阶边缘的窄条,原本站不稳,但那一步落下去之后他没有晃。
      他忽然想起那卷帛书里画的步法图。
      脚尖落地,重心迅速移过去,脚下的地面像是变软了一点点,像踩在刚刚被水浸过的泥土上,有一层极薄的滑润感托着他的鞋底。他侧身躲开斜里刺来的剑锋,那剑几乎贴着他的衣料过去了,带起的风划破了他的袖口,在布料上留下一道窄窄的裂隙。
      他不断穿过人群,左右闪避着,刀光剑影总在他身后或身侧落下,却始终没有真正伤到他。有人在他面前倒下又有人站起来挡住他的去路,他绕过去了,踩着的每一步都落在那些刀光的间隙里,沿着缝隙穿过整片混乱的广场。
      他冲过月亮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中央的火光还在晃动,赵静虚还站在林玄章面前,剑刃和刀锋碰撞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像两条铁轨在夜风中被反复敲打着。商曲和沈渡、柳惜微的身影已经不在视线里了,月亮门那一侧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撞翻的残叶贴在地面上。
      陆珩继续往前跑。他穿过巷子,绕过那棵老槐树,身后追击的脚步声开始变远了,像一条河的水流在分岔之后慢慢流向不同的河道。
      他回到东三院的院子门口时,远处广场方向的厮杀声已经变成了更大范围的混乱。
      夜宴已经彻底散了。那些声音正在从广场向外扩散,像是被泼翻的水,沿着各条巷子向四面八方漫延。有人在更远的地方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内容。火光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升了起来,隔着屋顶和院墙,那些火光的颜色被距离揉成了一片橘红色,像一口被揭开盖子的熔炉,炉膛里的光映在了低垂的云层上,让整片夜空都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暖色。
      陆珩推开屋门。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阴符经和浮光掠隙被他重新卷好,用一块旧布裹紧了系在腰侧。沈渡给的那柄短匕插在靴筒里。窗台上那几只柳惜微留下的瓷瓶他已经用完了,但瓶身还搁在那里,月光照在瓶身上泛着温润的微光,他没有带它们走。赵大年给的火符被他拿起来放进了怀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窗纸还是那张窗纸,榻还是那张榻,矮柜上的灰痕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怀里——三张火符还卷在粗纸里,是当初赵大年塞给他的。巡查灵矿时用掉了一张,剩下的这三张都还好好的,边角整齐,朱砂纹路清晰。他又摸了摸腰侧那卷阴符经,还在。然后他转身走出门去,没有再看最后一眼。
      他推门走出去,穿过院子,穿过广场边缘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从东侧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绕到了山门侧面。山门的方向有火光,有喊声,他沿着墙根绕了一段,从一处矮墙翻了出去。墙外是野地,草深过膝,月光照在草尖上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苍梧宗的山门在他身后大约二里处,还能看见火光从围墙上方溢出来,像一碗太满的水从碗沿溢出,顺着碗壁往下淌。他又走了一段路,等到那火光变成天边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晕之后才停住,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坐了下来。树干粗壮,他靠着树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腰侧那卷阴符经,还在。他又摸了摸怀里那三张火符,粗纸包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符纸边缘微微扎手的棱角。他把粗纸包往怀里更深处塞了塞,然后靠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把呼吸调匀了一些,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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