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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机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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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曲在布袋里的药用完之后,回了一趟甲字三院。他回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只旧包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边角鼓着,像是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塞进去了。他在陆珩身边坐下来,把包袱解开,里面是七八只瓷瓶和十几块引气石——引气石品相不一,有的泛着淡青色的微光,有的已经暗了,像烧了大半截的炭,余温还在但底气已经薄了。他把引气石在陆珩身边摆了一圈,又拔开一只瓷瓶的塞子,倒出一粒药丸,贴着陆珩的肚脐渡进去。
沈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师父,这些东西——你以前攒的?”
商曲没有抬头,把空瓷瓶搁回包袱里,又取出一只新的。“攒了挺久了。”他顿了一下,“一直没用上。”他又倒了一粒药丸,贴着脐周皮肤渡进去,“你到了筑基就知道——炼气期的丹药和引气石,用处会越来越有限。筑基之后,修行靠的不再是这些东西。你们现在能感受到灵气堆积、境界上升,是因为炼气期的身体还在成长。筑基之后,身体已经定型了,灵气填满了就是填满了,不会再有质的变化。那时候真正能让境界提升的,是机缘。”
柳惜微站在旁边,她的目光落在那圈引气石上,又移开,落在陆珩的脸上,看见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了。“机缘?什么样的机缘?”
商曲把手里的瓷瓶放下,直起身来靠在墙壁上,像是借这个机会歇一口气。“可能是一件事、一件器物、甚至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下午——你体内的灵气忽然之间能承载更多了,像一只碗被撑大了一圈。那种变化不是靠丹药堆出来的,是在某种情境下突然发生的。”他看了一眼陆珩,“他现在就是遇到了机缘。”
他把手按在陆珩的手腕上探了一下脉,没有多说什么,又倒了一粒药丸渡进去。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很多次。药丸一粒一粒地贴入脐周,顺着经脉往里走;引气石一块一块地排在他身边,颜色从青变灰再变暗。陆珩坐在旋涡的中心,那些药力和灵气进入他体内之后像被什么吸住了,没有散,没有停。
第一天过去了。陆珩周身的旋涡在灵气的持续灌注下没有缩小,反而向四周扩张了一小圈,边缘几乎碰到了柳惜微的鞋尖。她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地面——灵气从砖缝里渗出来,向着陆珩的方向流动,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向同一处低洼。
第二天傍晚,聚灵阵的灵气开始变稀薄了。原本从石缝里不断渗出的灵气现在像是被拧小了龙头,流速明显减慢。沈渡走到石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广场上没有人注意这边,但他知道这种变化瞒不了多久。外门弟子最熟悉的就是灵气浓度的变化,那是他们每天修行都会感受到的东西。
第三天中午,商曲带来的引气石已经用完了大半。围在陆珩身边的那一圈石头大多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表面暗淡无光,用手一捏就能碎成粉末。商曲把最后几块还有余温的石头摆到陆珩膝边,然后在陆珩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心不再紧皱了,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灵气还在运转——旋涡已经不再向外扩张了,稳定在一个比最初大了大约两圈的状态,边缘贴着石殿的地面缓缓地转着,像一口被雨水灌满了的井,水面已经不再上涨,只是微微地动着。
第四天凌晨,陆珩身边的引气石全部用完了。商曲把最后一块引气石摆在他身边的时候,那石头的表面只亮了极短的一瞬就暗了下去,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火苗最后闪了一下。商曲伸出一只手在陆珩面前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沈渡和柳惜微站在他身后,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殿内比前两天安静得多,聚灵阵的灵气输出速率已经降到了正常水平以下,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底下还能渗出一点水,但已经远远不够用了。
第四天中午,赵静虚走进了石殿。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况——符文石的微光几乎熄灭了,地面上只剩一层浅浅的灵气残留贴着地面流动,像雨后积在低洼处的薄水在慢慢蒸发。他的目光在陆珩身上停了一下,又在商曲身上停了一下。“你把他从聚灵阵里送走吧,尽快。另外,聚灵阵的灵气已经枯竭了,剩下的灵气根本不够用了,需要休养。你把法阵调回去,把阵位上的灵石撤了。”
商曲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陆珩面前,伸出右手食指,在陆珩眉心处轻轻一点。指尖凝出一层极淡的白光,沿着眉心渗入。白光像一根被轻轻按入水中的线,浅尝辄止,旋即就散了。陆珩没有反应。他坐在阵位上,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一个在很深的水底睡着的人。商曲又试了一次。手指再次点上去,白光贴着眉心的皮肤渗了进去,然后消失了。陆珩还是没醒。他放下手,看了一眼沈渡和柳惜微。
沈渡走过来,柳惜微也走过来。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手指同时点向陆珩的眉心,三股白光交汇成一个点,沿着眉心的皮肤往里渗入。白光持续了大约五六息,边缘开始变淡,然后散了。陆珩的眉头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泛起极短的一圈涟漪,然后重新恢复了平静。商曲把手收回去,看了一眼赵静虚。赵静虚没有说话,转身走出去了。片刻后他带了三个人回来,都是筑基修士,站在殿内靠墙的位置,各自伸出一只手。四根手指同时点向陆珩的眉心。白光交汇的时候亮度比方才强了一些,在陆珩的眉心停留了大约七八息才散开,但陆珩的身体没有动,只有一层极淡的震动从他的肩头传下去,在衣料表面荡开了一瞬,像一块石子落入水中,涟漪很快就消失了。商曲垂下眼。陆珩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
第五天早晨,赵静虚站在石殿门口,看着里面围在陆珩身边的那十几个人——基本上还留在宗门、还没有跑路的筑基修士都来了,原本将近二十人的阵列如今只剩十余人,有的人还带着伤,肩膀上的绷带已经磨得发灰。赵静虚站在他们中间,抬手示意。所有人的手指同时伸出,指尖凝聚着淡白色的光芒,像十几颗微弱的星子从不同的方向聚向同一点——陆珩的眉心。白光交汇的时候,整个石殿都被映亮了。那束光在陆珩的眉心停驻了很久,像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水流终于找到了出口,沿着他的额头、鼻梁、下颌蔓延开来,最后没入他胸口的衣料里。陆珩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的眼皮动了,先是睫毛抖了一下,像蝴蝶落在花上时轻轻合拢翅膀,然后整只眼皮慢慢地抬了起来。他的瞳孔很亮,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人,还不适应头顶的光线。他周身那团旋涡在他睁眼的瞬间猛地扩张又收缩——像一只被压紧的弹簧忽然松开,然后又收紧了。那股灵气波动从他坐着的位置向外推开,震得站在最近处的几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陆珩坐在阵位上,双眼迷离,瞳孔里的光还没有完全聚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之后忽然被拉回亮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围在身边的那些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还没有完全认出谁是谁。他的呼吸在逐渐变得平稳,但灵气还在他体内涌动着,像一口被砸开了冰层的湖面,碎冰还浮在水上,水已经开始在底下流动了。
赵静虚在陆珩醒来的那一瞬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框边,看着殿内慢慢散去的人群。他没有急着走,等着最后几个筑基修士陆续离开石殿之后,他朝商曲招了一下手,商曲走到他面前。赵静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一卷帛书的事我不管。但聚灵阵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宗门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消耗了。只有他一个人突破,你知道外面那些外门弟子会怎么想?他们没有灵气可以修炼了。”商曲没有辩解,他知道赵静虚说这些不是要追究他什么,只是这件事需要一个收尾。商曲说:“我知道了,聚灵阵的事我来处理。”
陆珩坐在阵位上,呼吸逐渐平复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烫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新生的皮肉覆在上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旧墨线。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力道从指节传到掌根,稳稳当当的,像一扇被重新钉好的窗户,用力推过去时整个窗框都稳稳地嵌在墙体里,没有晃。他试探着把灵气从丹田里引出来——那团气的厚实程度让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它不再是以前那种勉强挤过窄路的感觉了,而是一整片沉甸甸的东西,像一片被压实了的泥地,踩上去每一脚都有回力。他试着走了一趟伪周天,灵气沿着经脉的路径走了一圈,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快。那股气回到丹田的时候,他体内的边界又被撑开了一点点,像是河水涨上来之后还没来得及退去,岸线往后退了半寸,露出了一片新的河床。
沈渡和柳惜微站在旁边看着陆珩,注意到他脸上还没有完全褪去的茫然,还有那层压在他眼底的疲惫。沈渡蹲下来在他旁边:“你先别急着动,你刚醒,身体还不适应新的状态。”陆珩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灵气还在他体内涌动着,像是涨潮之后的海面在慢慢回落到正常的高度,但岸线已经被重新描过了,比原来宽出去一小截。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着地面上散落的那些灰白色碎石——引气石用完之后留下的残骸,像一地被剥去了外壳的卵石,边缘碎裂,表面暗淡无光,用手一捏就会散成细末。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轻轻捏了一下,石头碎成了几块更小的碎片,从指缝间落回地面,没有留下任何余温。他又看了一圈地面上其他的引气石,大多也都是一样的情况。他看了看那些碎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灵气还在平稳地运转着,像一口被灌满了的井,水已经盛到了井沿的高度,水面微微晃动,但没有溢出。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又站稳了,那股灵气在他体内缓缓地流转着,每走一圈都在丹田里留下一点新的沉淀,像一条溪流在蜿蜒中慢慢拓宽了河床,岸线还在往后退,水还在底下悄悄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