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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阵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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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更的梆子声从山门方向传过来的时候,商曲已经在甲字三院门口站着了。他换了一身暗色的短袍,腰间系着一只小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院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漏进去,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线。陆珩到的时候商曲正靠在门框上,见他来了,直起身来:“去叫沈渡和柳惜微,我在聚灵阵那边等你们。”
陆珩转身穿过广场,月光把广场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沈渡的屋门敲了两下就开了,像是早就等着了,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没有带多余的东西。柳惜微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布袋,里面有几只瓷瓶,听见细碎的碰撞声,她系好袋口背在肩上。“走吧,去看看师父要做什么。”
三人到聚灵阵的时候,商曲已经站在石殿门口了。他手里握着那卷阴符经,见三人走近,把帛书递还给陆珩:“进去再说。”
石殿的门半开着,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只有符文石的微光从地面漫上来,把墙壁照成一层极淡的青色。高窗漏进来的月光斜斜地切进殿内,在地面上落了几道平行的银线。殿内比预想中安静,但人并不少。大约七八个炼气十二三层的弟子分散坐在阵位边缘,各自盘腿闭目,但姿态明显不对——有的人肩膀绷得太紧,像随时准备站起来;有的人呼吸时快时慢,无法平稳;角落里有一个人索性没有运功,只是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引气石,攥得指节发白。他们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商曲带着三个人走进来,目光匆匆扫过又收回去,没有人出声,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像一锅烧了很久的水,表面上已经平静了,底下还在翻涌着细密的气泡,水面偶尔鼓起一个,又缩回去。商曲扫了一眼那些阵位,没有说话,领着三人往里走。
聚灵阵比平时空了大半。原本靠近阵心的几个最佳阵位都空着,符石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已经有几天没人坐过了。商曲在一个靠近阵心的空位前停下,用靴尖轻轻踢了一下地面的灰尘:“坐这里。柳惜微坐你左边那个,沈渡坐右边。”他自己则站在陆珩身后几步的位置,没有坐下。
陆珩在阵位上盘腿坐下来,膝盖刚落地就感觉到一股比以前浓稠得多的灵气从脚底涌上来,顺着小腿往上漫,像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一样。那感觉和他平时巡查时站在阵边感受到的完全不同——像蹲在河边捧水喝和整个人浸进水里之间的差别。沈渡和柳惜微也在各自的阵位上坐定了,三人隔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沈渡在落座之后偏头扫了一眼旁边空着的两个阵位——原本该有人的,现在只剩符石表面一层薄灰,边缘微微泛着冷光。
“把阴符经拿出来。”商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珩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在膝盖上展开。帛面在聚灵阵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那些墨字比在别处看时显得更深一些。他展开全文,手指按在帛布边缘,低头看着第一行字。“现在念。”商曲说。
陆珩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那些字开始从帛面上浮起来了——比前两次都快。他还没有读完第一行,那些墨字已经脱离了帛布,一个接一个地浮到半空中,笔画带着细碎的墨色拖尾,像星子的残影,在昏暗的殿内缓缓旋转。这一次,整卷帛书都在发光,所有的字都从帛面上浮起来了,像一个微型的星图在空中展开,三百多个字各自悬浮,缓慢地转动着,把整个阵位笼罩在一片幽深的光晕里。那些字在他头顶上方慢慢旋转,像一圈被风吹着走的落叶,被无形的气流推着,一圈比一圈快,一圈比一圈密,逐渐汇聚成一个缓缓转动的小型旋涡。
陆珩的视野在变暗。
他再次落进了那条砖巷。但这次巷子不是直的——它分岔了,在拐角处生出一条新的、更窄的岔路,比他之前走过的那条还要窄,墙面的砖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脚下的砖面被露水浸得微湿,踩上去有一种细滑而稳当的触感。他不知道该走哪边,但脚下的步子已经在动了——他跟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牵引,往那条更窄的岔路上迈出了第一步。他走了一段路,发现这条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那扇门比他上次见到的窄一些,漆面剥落得更厉害,门环上生着绿锈,但门已经开了半扇,露出一道大约两掌宽的门缝,他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不是第一次看见的那种平坦而静止的灰白色雾气——这一次,那光是流动的,像一条极细的溪流从门缝底下漫出来,在门槛边缘拐了个弯,沿着砖缝向外延伸,像一根在地上慢慢延展的发光的细线,越走越远。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那道光的边缘时感觉到一阵温和的暖意,像把手伸进一盆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水里。他蹲在那里,把那道光沿着砖缝向前延伸了一段,直到它的前端慢慢消失在更远的夜色里,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门缝里面比上次亮了一些,他能看见靠近门边的地面上有一小块空地,上面铺着灰白色的细砂,像是被什么扫过,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那扇门开得不大,他暂时还跨不进去,但和上次比,那道缝隙已经宽了两指左右,边缘变得更清楚了。
商曲站在他身后,已经把右手的食中二指并拢,在眉心处轻轻一点。一层极淡的蓝光从他的眼底漫上来,像水从井底翻涌而出,慢慢覆盖了整个眼珠。那层蓝色极薄,透过月光下的微光看过去,能看到整片蓝光之下他眼珠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见。他的目光落在陆珩身上,眼底的蓝光映着陆珩周身正在聚拢的灵气,像一层薄薄的水纹在流动。那些浮在半空中的墨字正在缓慢地旋转着,陆珩整个人坐在阵位的中央,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身体微微前倾,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的周围确实形成了一个旋涡——那些从聚灵阵地面渗出来的灵气正在朝他涌去,像潮水被一处低洼吸引,沿着看不见的坡度往他坐着的位置汇聚。那些灵气在触到他身体之前就被那团旋转的墨字搅动了,形成了一股缓慢旋转的气流,边缘越散越远,中心越收越紧。商曲站在旋涡边缘,他的衣摆在无声地向前飘动,像是被一股细密的微风从四面推向中心,布料顺着风力服帖地贴着他的膝盖和脚踝。他眼底那层蓝光在水纹状的灵气绕行中快速流转着,像一口深井井底的暗流,流动的方向和速度随着旋涡的每一次呼吸变化而调整着,像是随着那团旋涡一起呼吸。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渡从自己的阵位上站起来。他的阵位距离陆珩大约五六步,在阵心边缘的位置,刚才那段时间里,他感觉周围的灵气确实比平时浓郁得多,但大部分都被陆珩那个方向吸走了,自己阵位上的灵气浓度反而比平时单人运功时还要稀薄一些,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缺口,灵气还没来得及涌到自己身边就被拽走了。他收功之后发现虽然境界没有明显提升,但体内灵气的运转确实比之前顺畅了——原本沉积在气海边缘的一些细小的淤塞,像是被那股旋涡带动的余波冲开了,灵气的流通比起从前更顺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商曲身边,柳惜微也收了功,从阵位上站起来走到另一侧,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陆珩。他坐在阵位上,身形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压弯了但没有倒下去的树,枝干还在,只是姿态变了。他头顶那团墨字还在缓慢地旋转着,比方才慢了一些,但旋涡的范围比刚才大了一圈,边缘已经扩到了沈渡刚才坐过的阵位边缘,那些灵气从地面渗出来之后便被那团旋涡吸附过去,贴着他的衣摆和头发边缘无声地流动着。
“师弟现在是什么情况?”沈渡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
商曲的眼底还泛着那层蓝光,视线没有离开过陆珩。“阴符经在引动他周围的灵气。他现在整个人像一个漩涡的中心,周围的灵气都在朝他的方向涌过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说话的同时还要分神维持着那个显像法门,“而且这个吸力——随着他在经文幻象中沉得越深,灵气聚拢的速度就越快。他现在应该还在幻象里走着,不知道走到了哪一步,但看他周身灵气的流速,应该是比前两次都更深。”
柳惜微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陆珩身上,又移开,看了一眼商曲眼底那层正在缓缓流转的蓝光:“师父,用显像法门能看到他走到哪里了吗?”
商曲沉默了一瞬:“能看到他周身灵气的走向,但看不到他脑子里看见的东西。不过,他每次呼吸的时候,旋涡的流速都会变快一点。他现在应该还在往前走,还没停。”
沈渡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师弟这运气,真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不好。”
柳惜微没有接话,但她站在沈渡旁边,看了一会儿陆珩,又看了一眼商曲。商曲的呼吸比刚才稍浅了一些,眼底那层蓝光还能维持,但明暗已经不像初时那样稳定了,像一盏烧了大半的油灯,灯芯还在,但油少了。
“你们俩替我看一会儿。”商曲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我先歇一下。”他说着把并拢的手指从眉心处移开,放下,眼底的那层蓝光缓缓退去,像潮水从沙地上退下去一样,留下一片深色的余影。他往后退了半步,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把后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闭上眼睛。
沈渡走前一步,站在商曲刚才站的位置上,学着商曲的样子并拢食中二指,在眉心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才重新找到用力的位置,片刻后一层极淡的蓝光从他眼底漫上来,颜色比商曲的淡一些,像是第一层还没彻底铺满,边缘有些不稳。他努力维持着那层蓝光,视线落在陆珩身上。柳惜微也往前迈了一步,同样掐了显像法门,眼底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薄光,两个人并肩站在旋涡边缘,各自维持着各自的那一层薄光。脚下的青砖地面上,灵气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贴着地面低低地流过,像一层薄薄的雾在贴着地面滑行,贴着他们的鞋面,又继续朝陆珩的方向涌过去。
沈渡看了一会儿,低声对柳惜微说:“旋涡好像比刚才又大了一点。”柳惜微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旋涡中心那个模糊的身影上,他的轮廓在月光和微光的交织中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表面缓慢地流动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包裹着他的肩膀和后背,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贴在他的衣料表面,跟着他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他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她问。
沈渡沉默了很久。“师父看着,应该不会让他走丢。”他顿了顿,“而且他以前走过两次了,都回来了。”柳惜微没有再接话。她眼底那层蓝光比刚才稍微淡了一些,但还维持着,像一截将燃未燃的烛芯,她注视着陆珩的方向,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