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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灵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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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矿比陆珩想象中更破败。
他绕过那排石屋继续往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松散的砂土,脚踩下去会陷进去一小截,走起来比前面那段费力一些。日头已经偏过头顶了,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团被压扁了的墨迹贴在地面上。他看见矿坑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散落在坑口周围的工具——几把镐头横七竖八地躺在砂土里,镐柄上的木纹已经被晒得发白开裂,像是被丢在那里很久了;一只翻倒的木桶侧卧在坑口边缘,桶底积了一层干透的泥沙;几根粗麻绳一端系在木桩上,另一端散落在坑沿,绳股松散,像是被扯断的,断口处毛糙的纤维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在坑口站了一会儿,低头往坑底看了一眼。矿坑大约三四丈深,底部比上面宽一些,能看见洞壁两侧有开挖过的痕迹——凿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镐头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坑底没有积水,只有一层细碎的碎石铺在底部。坑壁上用木条和粗麻绳搭了几处简易的脚手架,大多已经歪斜了,有几处木条脱落了掉在坑底,被碎石埋了一半。陆珩蹲在坑口边缘,伸手碰了一下最近处那根木桩上系着的麻绳,绳股松散,断口像是被利器割断的——切口平整,不像自然磨损。
他站起来,沿着矿坑边缘走了一圈,在坑口背阴处的一个角落里看见一个人影。那人蹲在坑壁边缘,背靠着土壁,缩成一小团,膝盖抵着胸口,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门杂役短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脚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灰扑扑的脸上显得很亮,带着一种警惕的打量——像一只习惯了独自待着的野猫。
“你是谁?”那人开口,声音比陆珩预想中的要小一些,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陆珩在几步外蹲下来,把身份牌从怀里掏出来亮了一下:“苍梧宗聚灵阵护法。宗门派我来看看灵矿的情况。”那人低头看了看身份牌,又抬头看了看陆珩,肩膀似乎松了那么一点点。“……我叫钱无由。见习弟子。一个多月前被派到灵矿上来帮忙。”
“其他人呢?”
“都走了。”钱无由把怀里抱着的东西稍微松开了一些,陆珩看见那是一只粗布袋,袋口扎着,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上个月来了两个人,说是巡查的。他们待了几天,听说灵修剑派的事情之后就收拾东西走了。”他顿了顿,“后来陆续有人走,外门的先走,剩下的见习弟子也跟着走了。挖出来的引气石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带不走的就堆在那边棚子里。现在这地方就剩我一个了。”
陆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矿坑侧面有一间用木桩和草席搭成的简易棚子,棚顶已经塌了一半,草席耷拉着,像一只垂下来的旧袖子。“那你为什么不走?”
钱无由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我还没引气。我来了两个月了,一直在试。后来人都走了,我想着趁他们走了没人抢石头,正好专心试。”他把那只布袋口拉开一些,里面露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灰白色引气石,品相粗糙,表面带着沙砾,“这些是我这一个月挖出来的,全试过了。引气没成,但有几块确实让气多留了一会儿。”
陆珩蹲在坑口边缘,看着那只布袋里那些灰白色的石头。有一块石头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被反复握了很多次,边角都磨圆了。“你每天试几块?”
“有几天能试两块,有几天一块。后来挖得深了,石头越来越不好挖了,有时候一整天只能挖到半块能用。”钱无由把布袋口重新扎好,搁在脚边,“你怎么还不走?他们都走了。”
“我在宗门那边做执事。”陆珩说,“宗门里现在也走了不少人。灵宝堂的东西换得越来越贵了,有人觉得宗门撑不下去就先走了。但留下来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回宗门。灵矿这边的情况我回去报一声,等宗门那边安定一些了再来处理。”
钱无由抬头看着陆珩,像在想他这话有几分真。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那袋引气石背在肩上,弯腰捡起脚边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塞进怀里。他站直的时候陆珩看见他的膝盖上沾着一层干透了的黄泥,裤腿下半截被磨得发白,像是蹲在那里太久留下的痕迹。“跟你走也行。反正这里也没人了。”
陆珩点了点头,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矿坑。坑底的碎石被日光照着泛出灰白色的光,像一片被晒干了的河床。他正要转回去继续走,看见前面那片干涸河滩的矮坡后面,有个人影正沿着坡脚踉跄着走上来。
那人走得不太稳,一只手按着肋下,另一只手拄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陆珩认出了那身衣服——灰褐色的短袍,不是苍梧宗的样式,肩头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旧血渍,领口别着一枚铁灰色的剑形徽记。徽记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了。灵修剑派的弟子。钱无由跟在陆珩身后,也看见了那个人影。他把肩上的布袋带子攥紧了一些,小声说了一句:“……灵修剑派的。”
那人走到距离他们大约十来步的地方停住了。他比陆珩高半个头,肩宽,下巴上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过又愈合了。肋下的血迹已经干了,布料被血黏在皮肤上,走路的姿势明显偏向一侧,受伤的腿支撑不住太多重量。但那双眼睛在看见陆珩和钱无由的时候亮了一下,像一截快要烧尽的木炭被人拨了一下,里面重新透出暗红色的光来。他开口说:“你是苍梧宗的?”
陆珩没有回答。他把钱无由往身后挡了半步。那人没有等回答,把拄着的粗树枝丢开,站稳了,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在蓄什么东西。陆珩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地收拢又松开,指甲缝里嵌着干透的泥垢。他踩在地面上的脚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带伤的那条腿在发力前收了回来,重心前倾,整个人的方向已经对准了陆珩的站位,像一根被压弯了的弓弦,松开的时间还没到。
那人往前跨了一步,步子不大,但距离缩短得比预想中要快。陆珩在他步子落地的同时已经把右手按在了短匕柄上。他的食指和中指沿着柄身轻轻擦过,姆指抵着护手边缘,没有急着抽出来。这人伤得不轻,走路不稳。但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浸过血又被太阳晒干了的旧布,表面是硬的,里面已经朽了。“你是谁?报个名号。”陆珩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一些,像在风里站久了之后嗓子被吹干了的沙哑感。
“灵修剑派,外门弟子。姓陈。”那人说,声音粗哑,带着喘息,“我受伤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跟你们动手的。”他说话的时候手已经伸到腰侧,摸出了一柄短剑,剑刃上还有干透的血痕。陆珩在他摸剑的同一瞬间抽出了短匕,匕首刃口朝上,灵官诀同时催动。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清晰了一些,对方动作的轮廓比刚才更分明了——那条带伤的腿落地的时候确实在微微发颤,重心每走一步都在不自觉地往□□。
那人先动了。他的短剑斜劈下来,带着一点弧线,是收着力的,像是试探。陆珩往侧边闪了一步,短匕横挡了一下,两件铁器碰在一起发出短暂而清脆的一声“当”。剑刃上的力道比预想中轻一些,陆珩挡完之后手臂还在原位,没有被震开。他同时注意到对方那一剑出手之后左脚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气息也随之短促了一拍,像是发力时牵动了肋下的伤口。
第二剑来得比第一剑快。这次对方没有再试探,剑刃直接刺向陆珩的肩头。陆珩侧身避了一下,短匕从侧面切向对方握剑的手腕——那人收手退了一步。他退的那一步略大,身体偏右了些,像是为了避开左腿的负重。那一步落地的时候,他肋下的伤口布料被扯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片暗褐色的旧血迹。
陆珩看见了那道伤口的位置。在右肋下方,大约三指宽,边缘不规则。他趁那人站稳的间隙往前走了一步,短匕朝对方右肋的方向虚刺了一下。那人果然往左边让了一步,重心左移的时候带伤的左腿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左歪了半寸。陆珩已经借着那一瞬间的偏移收回了短匕换了一只手,匕首紧贴着对方已经偏了一侧的身形贴着腰侧往前送了一刀。刀尖抵到了布料——那人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不多,但陆珩看见了。他趁势往前追了一步,匕首贴着他肋下那道旧伤口的位置又送了一刀。
这次刀尖入肉了。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剑落地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陆珩没有收手,匕首在那人胸腹之间划了一道,没入又拔出,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不是旧伤,是刚刚染上的。他往后连退了几步,贴着矿坑的土壁滑坐下去,身体贴着土壁慢慢滑落,像一袋沙子被放倒,靠着坑壁不动了。他手里的短剑刚才落地的时候被丢在几步之外,刃口上还带着干透的血痕。他整个人靠在那里,像是知道自己已经起不来了,也不再试了。那条带伤的左腿伸直了摊在地上,鞋底沾着干透的砂土,鞋帮磨得发白,像一双穿了很多年的鞋。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他领口那枚铁灰色的剑形徽记在日光里反了一下光,闪了一下,又暗了。矿坑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草席棚顶的缝隙发出极细的呜咽声,像有人用一根干枯的草茎在一只破碗的碗沿上来回拉,声音薄而绵长,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然后一点一点弱下去,直到完全停了。陆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匕,匕首刃口上的血迹顺着锋面往下淌了一小段,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