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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出征 - ...

  •   陆珩几乎是天不亮就醒了。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摸了摸枕边那卷帛书,帛面凉了,搁了一夜,触手像一片晒干了的旧叶子。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丹田里那团气还在缓缓转着,没有停,也没有散,像一口被夜风吹凉了的水井,水还在底下细声细气地淌着。他披上外袍出了门。
      甲字三院的槐树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商曲正蹲在井台边掬水洗脸,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早?”陆珩在院中站定,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展开帛书,那上面的字浮出来,灵气自行运转,旋涡,那条路,那扇门,那团伏在地上的雾气。他说得不算快,但每一句都落得很清楚。
      商曲把脸上的水擦干,把布巾搭在井沿上,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那卷帛书是《阴符经》。全文有几百字,我看过两遍,那些字我都能背下来,但在我手里它们只是一些字。”他想了想,在廊阶上坐下来,示意陆珩也坐。“我读阴符经的时候,感觉最深的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几句。它讲的是你要先看见天道的运行,然后跟着它走。”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理解它是一种路数——你要知道灵气怎么流、天地怎么转,然后把自己放进去,像船放进水流里一样。但我始终只是‘知道’这个道理,没能真正走进去。你不一样,你翻开的时候那些字自己动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陆珩:“我看过一些典籍,里面说真正的道家法门,不是学来的,是‘应’来的——你读到它的时候它自己认你,你不需要刻意理解,它会带着你走。你的情况大概就是这种。”他顿了顿,“我此前也接触过一些道家法门的残篇,大多讲的是顺应自然、不以人力强求。但苍梧宗没有这方面的传承,你要是有兴趣,以后可以去外面找找。”
      陆珩坐在廊阶上,把商曲的话一一收进脑子里。晨光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铺在了青砖地面上。他刚想开口问那扇门的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外门灰袍的弟子快步走进来,站在月亮门边向商曲拱了拱手:“商师叔,门主有要事相商,请您即刻前往议事厅。”
      商曲站起来,跟着那弟子往外走,经过陆珩身边时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别乱跑。”他的背影在月亮门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陆珩站在槐树底下,等那脚步声从巷子里走远了,才慢慢走出甲字三院。
      议事厅里日光从窄窗灌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两道平行的亮痕。林玄章坐在案后,吴怀山坐在左侧,赵静虚坐在右侧,下面两排椅子上坐了大约十几个筑基期弟子。商曲到的时候吴怀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等他落座之后,林玄章才开口。
      “灵修剑派目前分了两线作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牵制他们的是青岚宗和赤霞宗。这两家门派合起来拖住了灵修剑派的主力。这些消息是吴长老带回来的——他亲眼看见了两方的对峙。青岚和赤霞撑不了太久,灵修剑派吞了五家门派的底蕴,耗得过他们。”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厅内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与其等他们打到山门底下,不如我们主动把战线接过来。”他站起来,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在座的都是筑基期,占了宗门筑基修士的七成左右。我准备把你们分成两队——我带一队,吴长老带一队。三日后出发,去青岚宗和赤霞宗的战线接应。”他看了一眼赵静虚,“赵长老留守宗门,负责后方资源调度。”
      赵静虚坐在案侧没有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吴怀山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林玄章又补了一句:“赵长老留守期间,宗门资源优先供给炼气十二层和十三层的弟子,让他们尽快筑基。”厅里没有太多议论,筑基弟子们各自坐着,偶尔有人偏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一两句,声音很快就落下去了。散会之后,商曲被人叫住了。吴怀山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你带伤,留守。你上次跟灵修剑派交过手,已经对宗门有所贡献了,这里的事情交给其他人。”
      商曲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三天后的清晨,陆珩在聚灵阵旁做完晨课出来,看见广场上集结了二十余人。林玄章站在队伍最前方,吴怀山站在另一侧,两人都没有多说话,风从山谷那边灌过来,把旗帜的下摆吹得翻卷。队伍开拔的时候没有鼓也没有号,只有脚步声和武器碰触衣料的细响。
      陆珩站在广场边的石阶上看着那些人从山门的方向走出去。林玄章走在最前面,吴怀山跟在他侧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像是刚刚好。筑基弟子们跟在后面,有的背着法器,有的腰间悬剑,有的空着手走得轻快。日光把他们的影子从脚下一直拉到广场边缘,长而浅,像一层被水冲淡了的墨迹。
      陆珩站在那里没有动。旁边有人陆续走过来——沈渡站在他左手边不远处,柳惜微站在更远一些的廊檐底下。没有人说话。那支队伍走出去之后,广场慢慢空了下来,风从山门那边卷回来,把石柱缝隙里的灰扫出来,薄薄的一层,在日光里扬起又落下。
      陆珩一直看到最后一个身影转过那道弯消失在山脊线后面。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甲字三院门口,院门虚掩着。他停了一下,推门进去。商曲坐在廊下,膝上摊着那卷旧书,但没有在翻页,目光落在院子墙角那棵槐树的根上。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看陆珩,又移开了。“他们都走了?”
      “走了。”陆珩说。
      商曲合上书,站起来,把那卷书搁在廊柱边的架子上,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屋里去了。陆珩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屋里走了几步,然后安静下来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从叶片边缘漏下来碎碎的日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商曲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陆珩面前蹲下。“你之前说那帛书展开之后,有一行字浮出来。”
      “是一行。”陆珩说,“‘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商曲愣了一下。“这卷帛书我翻过几次,上面是完整的《阴符经》全文,三百多字。我通读过,也默记过。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一行字的情况。”他看着陆珩,“你确定你看到的只有一行?”
      陆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那卷帛书,伸手掀开一角。帛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墨字,字迹端正,边角清晰,每一行都排得整整齐齐,从帛书的右上角开始,一直写到左下角。他那晚只看了第一行就被吸进去了,后面的内容确实还没来得及看。“……确实是全文。”他用手量了一下,大约有三四百字,“我只看到第一行就被带进去了。”
      商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陆珩脸上停了一拍。“阴符经的全文我读过,没有产生过任何异象。它在我手里就是一部经文,普普通通的。”他往后让了让,在廊阶上坐下来,“但你只看到第一行就进去了。帛书还是那卷帛书,经文还是那些经文,不一样的是看它的人。”
      陆珩低头看着帛面上那些密集的墨字,手指按在帛布边缘没有翻页。“师父,你再仔细看看你那卷阴符经全文,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地方?”
      商曲想了一下。“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后面接的是‘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他顿了顿,“再往后是‘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这些句子我背得下来,但读过去的时候就只是读过去了,没有别的感应。”他抬眼看着陆珩,“你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它浮起来了?”
      “浮起来了。每个笔画都从帛面上飘起来,悬在半空。然后我就——”陆珩找了一下词,“被吸进去了。”商曲想了想:“你再试一次。就在这儿展开,我守着。”
      陆珩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卷帛书,把它在膝上重新展开,又看了一眼第一行字。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那行字还在,墨色深定。他顺着看下去,后面的字一行一行地进入他的视线: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他默念着这些字,像在念一段他本来就会的东西,只不过今天才第一次看见。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帛面上浮起来,笔画脱离帛布,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每一个墨字都带着细碎的墨色尾迹,像星星的拖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流转,把周围的空气搅动成一圈一圈透明的水纹。
      院子不见了。石桌不见了。商曲不见了。他脚下踩的是一片灰白色的砖地,头顶没有天,四周的墙壁压得很近,是一条窄巷,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壁上附着青苔和经年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痕迹,砖缝里嵌着细碎的砂砾,踩上去有一种微小的摩擦感,像踩在干燥的河床上。他往前走了一段,天色在变暗,不是日头落山的那种暗,是像有人拿一块深灰色的布,从远处一点一点拉过来,把光从近处一层一层收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变了,那些拐角和弯道都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像一张被揉过的地图,摊开之后折痕还在,但和原来的路对不上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发觉巷子在变窄——本来还能容他两臂展开的宽度,现在他的肩膀已经快要蹭到两侧的砖墙了。粗糙的砖面刮过他的袖口,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跟着他走,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既不远到让他感觉不到,也不近到让他能回头看清。他走了很久,拐过一个弯。拐角处的墙壁上嵌着一盏灯——铜质底座,表面生了一层薄薄的绿锈,灯碗里盛着半盏油,灯芯挑着,火苗安静地立着,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那盏灯照不亮整条巷子,只在灯盏周围画出一个边缘模糊的亮圈,圈的边界以外全是灰蒙蒙的深色,像水还没漫到的地方,暗在那里等着。
      他站在灯前,看着那团火苗。火苗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是像有人在灯芯上轻轻拨了一下,火苗拉长了,然后又缩回来。然后声音从火里出来了,不是灯盏在说话,是火焰在燃烧的时候带出来的那种极细微的噼啪声,被拉长了、揉碎了,变成了一段断续的说话声。那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墙传过来的。他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商曲的声音——声音变了调,但语调还在。然后是沈渡的、柳惜微的,然后是赵大年蹲在田埂上说话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来那是他娘在灶膛前说话的声音,她在问“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碗水被慢慢加热,蒸汽从水面升起,模糊了声音的轮廓,分不清是哪一句在哪一层。
      他伸手去够那盏灯,手指还没碰到灯盏的边沿——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从水底被拽上来一样,后脑勺磕在了青砖地面上,痛感迟钝地传上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仰面倒在了地上。商曲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肢窝把他半扶起来。“醒了?”
      陆珩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砂砾。“……我看见了一盏灯。灯里面有你们的声音——你的、沈师兄的、柳师姐的、赵大年的,还有我娘的。”
      商曲没有接话。他等陆珩自己坐稳了,才松开手,在旁边坐下来。“你刚才展开帛书之后,然后你的眼神就空了。你整个人定在那里大约小半盏茶的功夫,身周的灵气在朝你涌过来,比正常运功快了大约两倍。”他顿了顿,“但你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浅。我试了几次叫你的名字,你都没有反应。”
      陆珩坐在青砖地上,把刚才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很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低哑,“然后我就走进那条巷子了。等到了那盏灯的时候才听见你们的声音。”商曲沉默了一会儿:“阴符经确实在引动你体内的灵气。你展开的时候,那些经文带动了你的周天运转,引动了周围的灵气。但对你的神识来说——它会轻易地让你陷入经文自带的幻象里。如果没有人守着,你可能会在里面迷失,找不到出来的路。”他停了一下,“你那天第一次展开就能脱身,大概只是运气好。如果那盏灯里的声音把你拖住了,你未必能醒过来。”
      陆珩坐在青砖地上,后背靠着廊柱,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以后用这卷帛书的时候,得找人护法。”商曲点了点头:“找信得过的人。沈渡、柳惜微、或者我。如果找不上我们,你也可以在宗门发布帮助任务,用物资或者贡献点当报酬请人护法。但外门弟子人多眼杂,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趁你神识迷失的时候动什么手脚。”
      陆珩把这几句话收进脑子里,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两只手。右手温热,左手凉了一些,但不像以前那样冷透了——那种凉意像是从一根旧棉线的纤维间渗出来的,棉线已经被拉薄了,凉意透过来的时候只有薄薄的一层,底下还是温的。他收拢五指,指节活动如常。商曲看着他。“你先回去歇着。帛书的事不急。”
      陆珩站起来,把帛书卷好揣进怀里,走出甲字三院。走了十几步之后他感觉到丹田里的气比以往沉了一些。他停在广场边,闭眼探了一下——那团气的厚度确实比清晨出门时厚了一层,像是在他迷失在幻象中的那段时间里,被什么东西悄悄地填了进去。陆珩站在原地,也没有多惊讶,只是把它当成了一个意外得来的东西,收下就好,不必四处求证。他转身穿过广场,沿着青砖路走回东三院。路过灵田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往那边望了一眼,赵大年正蹲在田埂上拔草,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扁,像一张被晒旧了的麻布,边缘微微卷起,摊在翻过的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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