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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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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吴怀山踏进了苍梧宗的山门。他没有带人通报,径直穿过广场往主殿走。深褐旧袍的下摆沾满了干涸的泥浆,肩头有一道颜色很深的痕迹,像是血迹已经浸透又干了。身后两个灰褐短袍的杂役抬着一副临时拼的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旧外袍盖着大半,露出来的那只手垂在担架边缘,指节修长。吴怀山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稳,檐下的灰檐在他头顶快速掠过,像一道移动的影子。沿途有弟子看见他,侧身避让,低声议论着什么,但他一概没有理会。
主殿议事厅的门是敞着的。林玄章坐在案后,赵静虚坐在侧席,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还在手边搁着。他们等了有一阵了——昨夜里接到守山弟子传讯,说吴长老已在山门外,当时派人在山脚接应,此刻算着时辰,恰好该到了。吴怀山迈过门槛的时候,带进来的风把案角那张地图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他在案前站定,肩头那道干透的血痕被窗外的日光映得发褐,像铁器生了锈之后留下的旧色。
“回来了。”林玄章说。
吴怀山把肩头那件外袍半褪下来搭在椅背上,袍面底下肩胛处果然有一道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灵修剑派的底细大致摸清楚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喝过水,“他们的人身上带着一股戾气,从炼气到筑基都有,越往上越重。那股戾气像是从他们修炼的功法里渗出来的,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跟他们交手的时候会觉得对方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不讲退路,只讲撕咬。他们三个人一组,配合极快,筑基修士面对三个炼气十层的,如果没有提前做好准备,也占不到便宜。”
林玄章沉默了一下,那些话一五一十落在案面上,像一枚一枚分量不小的铁钉。“七个人派出去,你只找到了商曲一个。其他人呢?”
“没找到。”吴怀山的语气沉下去了一些,“灵修剑派的人已经把附近几座山头洗过一遍了。我沿路搜过两处他们曾经出现过的据点,没有活口。”他顿了顿,“不过,我发现了一件事——灵修剑派的主力似乎不在他们地盘上。”
赵静虚放下茶盏。“不在?”
“我这次去,碰上的全是没有筑基的弟子。主力不在当地,不知道是回防了还是另有任务。但可以确定的是,这近一年来我们派去的人,折在对方手里的都是外围弟子。至于主力……究竟在哪里,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现阶段我们还算安全。但灵修剑派迟早会回来,到时候面对的不再是那些炼气期的外围弟子,而是真正的核心力量。那时候苍梧宗挡不挡得住,我心里没底。”
议事厅安静了好一会儿。案角那张地图的卷边在风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还没来得及飞起来就停住了。林玄章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案后,拇指交叠搁在案面上,隔了许久才偏头看了一眼赵静虚。赵静虚也没有说话,那只茶盏在他手边搁着,他已经很久没有端起来了。
“让回春堂的人先接商曲过去。”林玄章说,“好生调养。”他站起来,走到吴怀山身侧,在他肩膀那道擦伤旁边停了一下,没有拍下去。“辛苦你了。”
吴怀山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陆珩已经把那条伪大周天走得非常熟了——每天早晚各走两趟,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圈,从丹田出发经过膻中、右臂正经、气海,再绕经奇经八脉的支路折返。虽然比完整大周天要慢半圈,但每一圈走完之后,那团气都稳稳地待在丹田里,不再散。炼气一层的境界也彻底站稳了,气海里的那团气不再是“一丝”,而是有了厚度。他不敢说多,但至少不再是风一吹就会断的蛛丝了。
那天早上他正在聚灵阵旁运功,听见外面广场上传来一阵动静——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跑动。他收了功推开石殿的门,看见广场侧面那条通往主殿的路上,吴怀山正大步走在前面,深褐旧袍的下摆沾满了干涸的泥浆,肩头有一道颜色很深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迹还是别的什么。他身后两个穿灰褐短袍的杂役用一副临时拼的担架抬着一个人,那人躺着,盖着一件旧外袍,袍子底下的人形轮廓很瘦,看不清楚脸,但陆珩看见了搭在担架边缘的那只手——指节修长,他认得。
陆珩愣了一瞬,然后拔腿就追了上去。他没有跟太近,远远看着那副担架抬进了主殿议事厅旁边的侧门,那扇门是回春堂的入口,平时只有受伤的弟子才会走那里。他站在广场边上,看见沈渡从炼器堂那边快步跑过来,柳惜微也从炼丹堂的方向赶到了。三个人在回春堂门口碰了头,谁都没有说话,站在门外等着,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回春堂门口那片青砖地晒得发烫。
里面过了一阵才有人出来——是回春堂的管事,一个穿灰白旧袍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只药囊。他出来的时候袖口还沾着药渍,见了三个人站在一起便站住脚:“你们是商曲的徒弟?”三人点头。“人醒了,刚喝了药,现在还不能多说话。你们进去看看,别待太久。”他说完便侧身让开了门。
回春堂里面不大,光线比外面暗,药草焙过的气味浓厚地弥漫在空气里,隔着一道粗布帘子,能听见里面有人低声咳嗽的声音。商曲躺在最里面那张榻上,肩上盖着一张薄被,脸色灰白,下颌的轮廓比走之前更锋利了一些,像一幅画被重新描过一遍,边角收得更紧了。他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微微转动,像是已经醒了但还在积攒力气。
三人走进去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
“……三个都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一样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还能听清,“你们的本事倒长了不少,会扎堆了。”
沈渡蹲在榻边,宽厚的肩膀挡了半面窗的光。柳惜微站在靠墙的位置,没有出声,但眼睛一直看着榻上那人的脸。陆珩站在榻尾,目光落在商曲搭在薄被外面的手上,指节修长,但指甲缝里嵌着干透的泥垢,像从土里挖出来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期的轻了一些:“师父,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脏腑震了几下,皮肉擦了几道。都不是大事。”商曲说,语速很慢,像每一个字都带着他此刻所有的力气,“灵气透支了而已。”他看了一眼陆珩,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轻的一瞥,像有人隔着窗纸飞快地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然后重新闭上了眼。“我没事。你们回去做自己的事,别站在这儿挡光。”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柳惜微把帘子掀开一角,三人先后走出去。回春堂的门在身后合上,日光重新落到三个人身上。他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像是有一股什么力量在拉扯着脚步,谁都没有急着迈出去。
走出一段路之后沈渡才开口:“师父能回来就好。”
“嗯。”陆珩点了点头。他走了一段路,把那条伪大周天的事说了出来——他怎么发现的路径、怎么尝试、怎么用奇经八脉拼出一圈完整的回路来。他说的时候语气是高兴的,像一个小孩捧着一件自己修好的东西给人看,话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他说完之后沈渡没有立刻接话。陆珩看见沈渡和柳惜微对望了一眼。沈渡没有说话,柳惜微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轻轻撞了一下又各自漂开。那一瞬间很短,短到陆珩差点没有注意到。
“怎么了?”陆珩问。
沈渡想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你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修行法门,当然是好事。但你这条路……是我们没见过有人走过的路。用奇经八脉代替十二正经走大周天,理论上讲得通,但实际走起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他顿了顿,“我们只是担心——这条路如果走通了,对于经脉完好的人来说,是不是会变成一条捷径?捷径这种东西,在修仙界从来不会只有好处。”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明白了。我会等师父醒了问问他。”
柳惜微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那一品聚气丹的份额我替你留着,赵大年的草我也照常收。这些事你不用操心,先把路走稳了再说。”
陆珩抬头看了看柳惜微,又看了看沈渡。“多谢沈师兄,多谢柳师姐。符道的事、经脉的事、聚气丹的事——”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还在西院扫地的工分里转。”
沈渡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蚊子。“谢什么,都是同门。你当初刚到外门的时候瘦得跟根柴棍一样,也没见你跟谁道过谢。”他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但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压住什么。柳惜微站在旁边,嘴角也动了一下。两个人的笑没有出声,但陆珩看见了。
“走吧,别站在这儿挡路。”沈渡转身往炼器堂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说你灵气透支,你不也一样。别光顾着练你那伪大周天,回去睡一觉。你眼下一圈黑,远看跟炭窑里钻出来的一样。”
陆珩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没有说话,转身往东三院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渡已经走远了,灰褐短袍的背影在广场边缘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柳惜微也走了,炼丹堂的门虚掩着,和她平时进去时一样。
他走回东三院,推门进屋,窗台上那只新瓷瓶还在。他拿起来看了看,瓶身微温,像是放了没多久。他拔开塞子闻了闻,是聚气丹的气味,熟悉而安定,像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他把它搁在窗台上,和前面几只并排放好,然后脱下外袍,在榻边坐下。他闭眼走了两趟伪大周天,那团气运转的速度比昨夜又快了一些,像一条溪流在枯水期慢慢学会了如何绕过石头和干涸的河床,贴着更窄的河床往前走,每一步虽然窄,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收功之后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有人走过的声音,隔着一道院墙传过来,和许多个傍晚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