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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苗镇 - ...

  •   天亮的时候三人走出了密林。

      林子的边缘是一片缓坡,坡下有一条浅溪,溪水从山间淌下来,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溪对面是一个小镇,依着山势而建,吊脚楼从坡脚一层一层往上叠,竹楼的檐角在薄雾里勾出几笔淡淡的轮廓。镇口立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从树冠上垂下来扎入地面,粗的如臂,细的如指,像一根根被定住的触须。

      卫铮站在坡顶上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重新充了气一样活了过来。“你们闻到了吗?”

      陆珩闻到了。空气中混着很多东西——有草药被晒干之后挥发出来的苦味,有某种发酵过的酸香,有炭火上烤着的肉类的焦香,还有一种他说不清名字的香料味,带着一点甜,又带着一点辛。那些气味被山间的湿气裹着,从镇子的方向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苗疆的调料。”卫铮的眼睛亮了一层,“我在奇门的时候有位师兄来过西南游历,说这一带的人能把野菜都调出肉味来。走走走,我们进镇子里看看。”

      三人下了缓坡,踩着溪中的石墩过了河。溪水不深,但冰凉刺骨,陆珩踩到石墩上的时候脚底凉得一缩。

      过了溪便是镇口的那棵榕树,气根之间挂了几盏红纸灯笼,灯笼已经被风雨洗得褪了色,只剩一层近乎透明的红。树下一只黑狗趴在地上,看见三人过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阖上了。

      镇上的主街不宽,两侧的吊脚楼把天光夹在中间,只漏下一条窄窄的白线。路面是青石板铺的,石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生着薄薄的青苔。

      沿街的铺面大多开着门板,竹编的笸箩里摊着各种颜色的草根、树皮、晒干的虫子,有些铺子门口挂着整串的干辣椒和不知名的藤蔓,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气味比镇外浓了一倍。

      卫铮一进主街就活了。他钻到第一个铺面跟前蹲下来,捏起一根暗红色的草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捏起一块灰褐色的树皮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这个是山柰,炖肉用的。这个——这个应该是石斛,他们这边把石斛当香料用?”摊主是个包着头巾的老妇人,见卫铮说个不停,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用一口带浓重口音的官话说:“后生认得不少嘛。”

      卫铮更来劲了,又转到隔壁铺子。陆珩和韩惜春跟在后面,走得不快。韩惜春的目光在街道两侧的铺面上缓缓扫过,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陆珩走在最前面,但他的注意力没有在那些货品上——他在看人。

      镇上的修士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短打或旧袍子的从街上走过,脚步匆匆,低着头,不和旁人对视。茶棚里坐着几个本地人,面前摆着粗陶碗,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经过的时候,茶棚里的话头停了一拍,等三人走过去了才重新续上。有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用草编的虫子,嘴里念着“蛊婆婆来喽,蛊婆婆来喽”,被一个大人在巷口一把拽了回去,小孩的嘴被捂住了,声音闷在手掌底下。

      陆珩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

      卫铮在一个卖香料的摊子前站了很久。摊上摆着几十个小陶罐,每个罐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碎粒。卫铮买了一大包,又挑了七八个小罐子,抱在怀里喜笑颜开。他掏出铜钱付账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他的左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六枚铜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袋里滑了出来,拇指尖不自觉地掐在了中指指根那截。

      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的东西变了一层。卫铮付了钱,抱着那包香料走到陆珩和韩惜春旁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找个地方坐坐。”

      三人拐进街角的一家茶棚。茶棚不大,三张旧桌,桌面上铺着蓝布,布面上有被茶水渍过留下的深色圆圈。棚主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端上三碗茶和一碟炸得金黄的糯米团子,便退到灶台后面去了。

      卫铮把香料包放在桌角,六枚铜钱在桌面上排开。他的手指在钱面上来回拨了两遍,眉头越收越紧。

      “怎么了?”韩惜春问。

      “我在集上买香料的时候随手起了一卦。”卫铮说,拇指停在第三枚铜钱的边缘,“就是起个马前课,看今天能不能吃到好东西。结果卦象出来之后——”他顿了一下,“大安变成了赤口。震卦转兑卦。”

      “什么意思?”

      “大安是吉的。赤口是凶的。同一卦在同一个时辰里变了。”卫铮把铜钱一枚一枚收起来,“然后我重新算了一次,这次专门算我们的方位。卦象是——空亡。”

      陆珩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空亡?”

      “空亡的意思是‘落不到实处’。卦象显示我们的方位是对的,但方位对应的位置是空的。要么是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让卦象算不准。”卫铮把铜钱握在掌心里,靠在椅背上,“我怀疑巫蛊宗在外围布了某种阵法。干扰术数推演的那种。罗师叔给的集合点位置,如果是用术数推算出来的,那我们到了之后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韩惜春放下茶碗。“你的意思是,六派联军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分开了?”

      “也许。”卫铮说,“也许他们各自到了各自的位置,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好自己找路往乌陀谷去。也许有人已经在谷口打起来了。我们不知道。”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茶棚外的街上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而快,走了几步就拐进了巷子。棚主在灶台后面翻动什么东西,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枯肌草。”韩惜春忽然开口。她看着街对面一间药铺的门口,那里摆着一排竹匾,匾上摊着各种晒干的药材。“如此罕见的药材就这么摆在外面?”

      陆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药铺门口最左边那只竹匾里搁着一小撮暗灰色的草茎,茎面上覆着一层银白色的细绒毛,在日光下泛着微光。韩惜春站起来,走出茶棚,在药铺门口蹲下来。她用指尖拨了拨那撮枯肌草,拿起一根凑近闻了闻,然后问铺子里的掌柜:“这个从哪来的?”

      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圆框铜边眼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乌陀谷外围的山上挖的。前阵子有人来收,收了不少走,就剩这么点了。”

      “谁收的?”

      老头想了片刻。“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说话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他们收了很多味药,枯肌草只是其中一样。还有虫草、雪莲、金蝎子。全是外面买不到的东西。”他扶了扶眼镜,看了韩惜春一眼,“姑娘是外地来的吧?你要是想进乌陀谷,听老汉一句劝。最近那边不太平。前前后后来了好几拨人,有些进了谷,再没见过出来。”

      韩惜春站起来,朝老头道了谢,走回茶棚。

      “有人在大规模收集药材。”她坐下来低声说,“全是外面找不到的东西。巫蛊宗在备战。”

      卫铮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碗搁回桌面上。“不管集合点有没有人,我们总得进谷。现在的问题是走哪条路。”

      陆珩已经在想这件事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张信纸安全——罗浮信里附的那张地形图。图上标了三个集合点,分别在乌陀谷的东侧、北侧和西南侧。他自己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下这三点的位置,然后问卫铮:“巫蛊宗如果要布干扰阵法,最可能布在哪?”

      卫铮看了一眼那张图,指着东侧那个集合点。“这里。东侧地势平坦,最方便布阵。北侧依山,阵法不好铺。西南侧太远,覆盖不到正面。”

      陆珩点了点头。他把帛书收起来。“那北侧集合点应该还有用。我们走北侧。”

      “北侧要绕一段路。”卫铮说,“多走半天。”

      “绕一段也比到了空地点强。”陆珩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面上,“而且北侧进谷的话,从山脊上能看到谷内的全局。先看清楚再决定怎么打。”

      三人出了茶棚,在镇上又走了一段。陆珩在一间卖杂货的铺子前停住脚,进去买了三双草鞋和一小袋干粮。他又走到镇尾一户猎户家,用两枚银币换了一张手绘的猎道图——图上标注了一条从北侧山脊下到乌陀谷谷底的旧路,是猎户祖上传下来的。

      猎户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那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把银币在掌心里掂了掂,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你们要去谷里?”

      “嗯。”

      “那地方现在是蛊窝。我年轻的时候进去打过猎,里面有一个大阵,阵里的瘴气连猎狗都扛不住。”猎户把猎道图折好递过来,手指在最后一折的边角上按了一下,“你拿着这张图,走北脊下去。到了半山腰会看见一棵歪脖子松。松树底下的石头底下压着一道符,是我的祖师爷当年放的,能破一段路的瘴气。你把符烧了,跟着烟的方向走,能过最浓的那片。”

      陆珩接过图,道了谢。猎户摆了摆手,转身回屋去了。门板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人从镇尾的小路出了镇子。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密,空气中那股湿冷的寒意又浓了一层。榕树的影子被远远地留在身后,吊脚楼的竹檐渐渐被山坡上的灌木和蕨类遮住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陆珩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小路——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泥,泥面上留着几个清晰的脚印。新鲜的,边缘还带着水光。脚印的方向和他们一致,也是朝北脊去的。

      “有人比我们先走了。”他说。

      卫铮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的形状。“不是六派的人。鞋底的纹路很浅,是草鞋。苗疆本地人穿的。”

      “巫蛊宗的人?”

      “或者是和我们一样,不想走集合点的人。”韩惜春说。

      陆珩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小路在前面分了两条,一条朝北脊上去,一条绕向更远的西侧。猎道图上标注的是北脊那条。他看了看那串脚印的方向——也是朝北脊去的。

      “走。”他说。

      三人沿着北脊的小路往上走。路越来越陡,两旁的树从阔叶变成了针叶,空气中那股湿冷被松脂的气味替换了一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陆珩在半山腰的一处拐弯处停住了。他看见了猎户说的那棵歪脖子松——树干从石缝里斜斜地长出来,树冠歪向一侧,在风中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松树底下的石头堆里压着一张黄纸符,纸面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雨水泡过又晒干,卷曲得像一片枯叶。陆珩把符纸取出来,用火折子点着了。符纸燃起的烟是淡青色的,笔直地朝前飘了一段,然后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拐了一个弯,朝左侧的山脊方向飘去。

      “跟烟走。”陆珩说。

      三人跟着那道青烟的方向走了一段,绕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北脊的山腰上有一片裸露的岩面,岩面上能看见乌陀谷的全貌——谷底是一片深绿色的林海,从谷底向四周的山壁上蔓延上去,在山壁的高处渐渐变得稀疏,露出灰白色的岩体。谷底的正中央有一片建筑群,竹楼和石屋错落排列,被一圈暗红色的光幕笼罩着。光幕的表面有细密的符文在缓缓流转,像一层活着的薄膜。

      “那是护谷大阵。”卫铮站在岩面边缘,看着那层暗红色的光幕,“巫蛊宗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陆珩站在他旁边,看着谷底那片被光幕笼罩的建筑群。他看见光幕内部有人在走动——三三两两的人影在竹楼和石屋之间移动,脚步不急不缓,像在准备什么。光幕的边缘处有几处缺口,缺口的位置有人把守,黑衣黑裤,手持长杆状的法器。

      “北侧集合点应该在那片岩面下面。”卫铮指了指谷底北侧的一处缓坡,那里有一片被砍伐过的空地,空地上搭了几顶粗布帐篷,“帐篷还在。人可能已经到了。”

      陆珩的目光从集合点移到谷底正中的那片建筑群,又从建筑群移到光幕外围的几处缺口。他在心里把整个谷的布局画了一遍,然后转过头来。

      “先下去。到集合点看看有没有人。”他说,“然后再说怎么打。”

      三人沿着岩面边缘的碎石坡往下走。坡面上的碎石松动,脚下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石子滚落声。走到半坡的时候,陆珩忽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碎石之间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有人从上面滑下来的时候用脚尖抵住地面留下的。痕迹是新的。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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