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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慧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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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大雪,纷纷扬扬的大雪也真的落了下来。
早课后,陆珩从讲经堂出来,惯常往自己偏爱的那株松下去呼吸吐纳,养神修炼。松针上积了一层薄雪,枝干被压得微微下垂,偶尔有雪团从枝头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闷响。
他在人来人往的甬道上被清和精准截住。清和身后站着韩惜春和卫铮,两人都是一脸“有事”的表情。
“罗浮来信了。”
四人来到偏院一侧稍僻静处。卫铮拿出奇门八卦镜,掐诀使用显像法术。镜面上浮出一层淡青色的光,罗浮的字迹映照在光中,笔画瘦劲,墨色沉实,写得极简:
“诸事已备,即来乌陀谷。”
陆珩三人互相看了对方几眼。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清和开口道:“原本清风、清月要与你们同行,但悬空寺那边似乎出了点岔子。玄晦师叔让他们转道先去悬空寺看看情况。清羽师弟,你们先往乌陀谷去。若最终清风清月不能成行,你的态度就是三清观的态度。”
陆珩彼时在浮玉关所谓代表三清观,是隔着千里万里的暗示。今天清和当面说这话,让陆珩心里生出无数莫名情绪。他掐子午诀拱手:“是,师兄。师弟记下了。”
清和点头。“你们自己的行李自己收拾吧。符、丹、器一类用度我让明微去安排了。午时前送到你那里。”
陆珩拱手告退。在回客寮的路上,他遇到了玄晦。玄晦站在柏树下面,灰道袍的肩上落了一层薄雪。看见陆珩走过来,他幽幽地说:“师侄在观中待了小一个月,偏偏要走的时候,玄白师兄的状态有些不稳。你……去看看吗?”
陆珩点头。韩惜春和卫铮不便跟去,便各自往客寮去。
他来到玄白的洞府。石缝外面覆盖的藤蔓已经被雪盖住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壁。他侧身挤进去,窄道两侧的经文在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一直延伸到石洞深处。他蹿进那个略宽的孔洞,在门口站住了。
玄白没有盘坐在石床上。他赤着脚在地上走动,白衣的下摆拖在石面上,沾了一层细灰。两只手在空中无目的地抓着什么,手指屈伸不定,像在捕捉看不见的东西。他的须发还是白的,散乱地披在肩头,面容却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
“握狂风……驾黄鹤!”玄白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着,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一根被反复拧紧又松开的弦。
“玄白师兄,清羽师侄来了……”玄晦在陆珩身后低声说。
玄白猛地扭过头来。披散的头发下面,陆珩看见了玄白的脸——须发正在从白色变成油黑色,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把时间的沙漏翻了个个儿。皮肉在一瞬间松弛下去,斑点从颧骨和手背上浮现出来,皱纹像被揉过的旧纸一样在额角和眼尾迅速铺展开。
陆珩颤巍巍地喊了一句:“师父……”
玄白的喉咙里咕噜噜地发出一长串低吼的声音。他的两只手作爪状,掌心之中凝出了两道青白色的风蛇,蛇身在空气中扭动,带起细碎的气流声。那是教给陆珩的握狂风诀。
“师兄……”玄晦的声音也低沉下来。他脚底的泥土忽然像海浪一样翻涌起来,一层浅灰色的戊土之气引带泥土从地面上升腾而起,在两人周身形成了一道泥土屏障。
“叱青雷!驭烈火!”玄白喊完这两句,手中的风蛇乱舞,风影重重。石室内呼啸之声骤起,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撞在戊土屏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陆珩从屏障的隙缝中看见玄白两只脚在地上跳动——须发转而尽白,血肉骤然红润,面容变得像弱冠少年一样饱满。
“师兄们为踏入合神,不得不修行道门中一些凶险法门……寿元步步紧逼,而大道未见踪影。”玄晦的声音从屏障内侧传出来,低哑而稳。
“持慧剑……”玄白的声音弱了下去。他的目光从空中收回来,定定地看着陆珩藏身的隙缝。两双眼睛在暗中对上,陆珩心头猛地一跳。
玄白似乎冷静下来了,冷冷说道:“斩三尸……”
他掌中的风蛇已携雷威、火势。青白色的风蛇表面缠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雷光,雷光之外又裹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火焰。三者相助,一时间天威毕露。陆珩只在崖底渡金丹劫时面对过如此威能。
玄白手握风雷火势,冷冷道:“出来。那个土壳子对你没什么好处。”
玄晦急忙颤声道:“别出去,你的修为在师兄的法术里……”他的话没有说完,看见陆珩已经走出了土壁。
陆珩自己什么也没想,身体替他做出了动作。他从戊土屏障中走出来,站在玄白面前。石室里的风压把他的外袍吹得紧贴在腿上,雷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透明的火焰在他周身绕了一圈又散开。但奇怪的是,他在玄白的法术中并没有觉得害怕。
玄白哈哈大笑:“好徒儿!”声音已变得如婴孩般洪亮。陆珩看向玄白,玄白的头发已经都不见了,一个圆润的光头,面容饱满,肤色红润,像年画里的童子。
风雷火一齐朝陆珩涌来,却不伤他。陆珩任身体站在那里,经脉随环境变动。身体自己掐诀,灵气从丹田涌向掌中法印,走五脏携脏气,在口中蕴含雷霆。
“叱青雷,驭烈火,握狂风……驾黄鹤。”陆珩口中轻念。每一个字出口的时候,他掌心那道法印就亮一层。青色的雷光从肝气中升起来,透明的火焰从丹火中翻涌而出,风蛇从握狂风诀的路径中凝成。三道力量在他掌中汇聚,风助火势,火携雷威,形成了一道旋转的光柱。
玄晦死死看着二人,眼睛分神去看其他石洞。他现在无比期盼有一男一女的身影能站在他身边,或者某个老道士——但洞壁上的孔洞一个个都暗着,没有人走出来。
“此即为师所修……三元尊决。”玄白垂着头坐在石床上,石府中的风雷火已尽数消散。他的声音变回了那种喑哑的老人调子,但底下有一层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来的松快。“闻听你要离观,便邀你来。从其中悟得多少,即是你的缘。”
玄白轻轻咳嗽起来,突然一声闷爆。他的前胸膻中穴鼓胀起来,渐渐突成一个掌大半圆。腰带自然松开,露出一线玄白胸膛。膻中穴那物事是一个古朴剑柄,非木非土,非玉非金,表面暗沉如铁,柄身没有任何纹饰。
“这是吕祖慧剑,赐予你了。去吧。”
陆珩跪在地上。慧剑咻忽从玄白胸前飞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没入陆珩胸前。剑入体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膻中穴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枚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到底之后安安静静地伏着。
陆珩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师父保重,徒儿去了。”便出得石府,往客寮去。
“师兄……”玄晦的声音不住地颤抖,“三清观合并之时与世上多少道统合并,其中现世能存法宝、能修功法大都已在观中。但这柄吕祖慧剑……”
“这是师兄性命所系啊。”
“痴儿。”玄白笑道,声音已转而为喑哑老人。“我已踏入合神境,哪里还有什么性命。”
“慧剑交给清羽,只为护他周全罢了。”玄白淡淡道,神情安然,随意地坐在石床上。
“那师兄方才被三元尊决迷惑道心发狂……?”
“都是假的。”玄白的手随意搭在膝盖上,“不然的话似乎不太像一个道门高人。”
玄晦无语半晌。“怪不得师父不让你收弟子。”
“哎呀,总得绷着那个师父样,你不觉得很烦吗?”玄白若无其事地说。
玄晦无语。“本来我还觉得没收到陆珩挺可惜的,现在看来还是师兄比较适合他。”
“你的性子闷,你俩在一个屋里,房子里能拧出水来。”玄白倒下去,用手枕着头。“我也终于跟你们一样有徒弟了。”
玄晦行礼:“恭喜师兄。”
“不知道玄中师兄和玄牝师姐什么时候能悟得醒转。”玄白长叹一口气,“你去吧,让清和把观里的三宝炉渣都取来我看看。”
玄晦称是,离开洞府。石缝在身后合拢的时候,藤蔓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一层。
他站在野柏林边缘的雪地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幕上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发间、摊开的掌心里。他把手收进袖中,踩着雪往三清观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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